貴董一把撐地躍起,臉上那點溫厚早被撕得粉碎,眼珠赤紅,牙關咬得咯咯響,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可剛站直身子,膝蓋卻猛地一軟,整個人重重砸回地板,“咚”地一聲悶響,屁股墩兒砸得地板都震了震。他左手死死按住心口,胸口劇烈起伏,喘得像破風箱。
“藥!快拿藥來!”阿仁嗓音劈了叉,朝旁邊的小弟嘶吼。那人反應極快,箭步衝向角落的茶几,抄起貴董那個舊皮包就扯開拉鍊,手忙腳亂翻出唯一一瓶藥,轉身奔回,“仁哥,藥在這兒!”
“嘖!”阿仁低喝一聲,劈手奪過藥瓶,順手往那小弟腦門上一敲,“蠢貨!”話音未落已躥到貴董跟前,倒出兩粒藥片,抄起水杯灌進貴董嘴裡。藥丸順著水流滑下,貴董緊繃的脖頸肌肉終於一點點鬆懈,臉上那層鐵青色也緩緩退去。
“貴董,緩過來了沒?”阿仁蹲在他身後,掌心穩穩拍著後背。貴董抬起右手擺了擺,左手仍壓在心口,額角汗珠密佈,氣息粗重卻比剛才平順了些,只啞著嗓子點頭:“行了……沒事。”
“貴董別動氣,您這身子骨禁不住折騰。”阿仁一邊拍一邊低聲勸。屋裡沒人不曉得貴董的心臟是塊定時雷——平日按時吃藥、少言少怒,尚能穩住;可今天劉健那邊撕破臉,火氣一衝,雷當場就炸了,驚得眾人後背發涼。
“行了行了……”貴董揮揮手,示意阿仁退開。阿仁心領神會,轉身從椅背上取下那根磨得發亮的烏木手杖,雙手遞過去。貴董拄杖起身,臉上怒意雖散,眉宇間卻沉甸甸壓著疲憊與無奈。他環視一圈,聲音沙啞卻清晰:“都散了吧。今兒到此為止。雖說跟健合會談崩了,但往後誰也不準再動手——都累了,早點回家。”
話音一落,他拄杖轉身,步子慢卻穩地往外走。阿仁立刻追上去,阿慶和一幫小弟也趕緊跟上。阿仁快步搶到貴董身側,急聲道:“老大,我送您回去。”——他跟貴董十年,最清楚這老毛病有多邪乎:心臟一鬧騰,輕則昏厥,重則當場倒下。路上沒人照應,他不敢想。
貴董卻抬手輕輕一擋,聲音緩下來:“讓阿慶送。我有話同他說。”阿仁立刻收住腳,朝後頭招招手。阿慶快步上前,阿仁把皮包塞進他手裡,壓低聲音:“貴董交給你了。藥在夾層裡,記牢了——老毛病,剛吃下去未必保險,要是見他臉色發灰、手抖、喘不上氣,立馬喂藥,一秒都耽誤不得。”
“明白。”阿慶用力點頭,接過包轉身疾步往前,拉開貴董那輛舊款黑色轎車車門,扶人坐穩。阿仁繞到副駕鑽進去,側身緊盯後座,手指已搭在藥瓶蓋上,隨時準備擰開。
夜色漸濃,車窗外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又一盞接一盞被甩在身後。貴董半倚在後座,左手仍虛按著胸口,喉頭忽然一癢,兩聲乾咳短促響起:“咳……咳……”
阿慶靜坐在旁邊,一言不發。貴董咳聲剛歇,便側過臉,朝他開口:“阿慶,你曉得‘角頭’是啥意思不?”
阿慶沒應聲。貴董也不等他答,徑自往下講:“早年灣灣,角頭遍地都是——他們不是混黑的,是一幫血氣方剛的小夥子,為護住自家莊頭、擋外來欺壓,赤手空拳跟人幹架。打多了,人心聚了,威望也立了,鄉親們信得過、靠得住,這才坐穩了地方上的話事位子。那才叫真角頭。”
此刻的貴董,像極了蹲在灶臺邊、耐著性子跟孩子掰扯道理的老父親;而阿慶呢,活脫脫一個擰著脖子不肯低頭的叛逆少年。他眼底還浮著未退的血絲,那點紅,不知是方才哭過,還是被貴董這番話猛地戳中——胖達倒在地上那副慘狀,又劈頭蓋臉撞進腦子裡,胸口像壓了塊燒紅的鐵,悶得人喘不上氣。
貴董卻沒停,聲音沉穩又固執:“咱們北館如今這麼旺,多少人指著這口飯吃飯?動刀動槍最省事,可最沒用。要讓人服氣,得靠德行。”
車已穩穩停在貴董家樓下,可他的話音卻沒跟著熄火,一路淌進屋門、淌過玄關、淌到客廳沙發上——像擰不開的水龍頭,滴滴答答,沒完沒了。
他到底是想把理兒講透,還是壓根沒看見阿慶臉上翻騰的掙扎?那表情太熟了:嘴上不服,心裡明白大人說得對;可委屈堵在喉嚨裡,怒火卡在肋骨間,悔意混著不甘,在五臟六腑裡攪成一團亂麻……
於是阿慶始終繃著臉,目光低垂,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不反駁,也不點頭,只把所有情緒死死按在皮肉底下,任它們燙、任它們脹、任它們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讓一滴淚掉下來。
兩人已在沙發落座,貴董仍不鬆勁:“所以啊,別再跟你仁哥對著幹了。你要扶他,穩住他,讓北館的角頭,扎得更深、站得更穩。”
這話翻來覆去說了許久,貴董才終於住口,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
阿慶這才緩緩轉過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貴董,您說的,我全聽進去了,也全都懂。可現在——人已經踩到我們臉上了!”
越說越急,嗓音陡然拔高,像繃斷的琴絃,震得空氣都在抖。
“我知道!”貴董突然吼出聲,截斷他後半句。
沒有暴怒,只有一張驟然失色的臉,滿是灰敗的痛楚:“你現在憋著一股火,我清楚!但眼下——全給我咽回去!”
話說到“我”字,戛然而止。不是不想講,是講不動了。心口猛地一絞,冷汗瞬間爬滿額角,呼吸像被誰攥住了喉嚨。
原本扭頭不看的阿慶,聽見聲音斷了,心口一沉,猛一回頭——只見貴董左手死死按著胸口,指節泛白,眉頭擰成疙瘩。
“貴董!”
“藥……”
藥效剛過,情緒一激,舊病當場反撲。好在這回沒昏過去,還能吐出字來,可再拖下去,命都懸。他抬手,朝客廳櫃子方向虛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