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樓道口人影攢動——劉健領頭,阿標緊隨其後,身後一串黑衣人魚貫而入。“董事長。”他雙手合十,躬身作揖,動作利落卻不失分寸,隨即帶著手下落座,椅腳刮過青磚,發出輕微悶響。
“承蒙各位賞光。”貴董環視全場,目光在劉健臉上多停半秒,笑容愈發和煦,“諸位抬愛,叫我一聲老大哥。往後日子要順,總得把誤會捋順了——今兒,請大夥兒當個公親,幫我們把話說開。”
……啪!
話音未落,劉健已一掌拍上大腿,霍然起身。滿座寂靜,所有視線如針尖扎向他。他慢條斯理扯正領帶,指尖一彈,“啪啪啪”三聲脆響,在安靜廳堂裡炸開。接著大步向前,直走到屋子中央,手掌繼續拍得清脆響亮。
“劉先生。”貴董喉結微動,臉上笑意僵了一瞬,仍把聲音壓得平緩,“有話,不妨直說?”
劉健頓住腳步,緩緩轉身,目光如刀,直刺貴董雙眼:“董事長,您真像位好父親啊——急著給阿仁和我這倆兒子調解家事。”他側臉掃向阿仁,嘴角一挑,“感動得我,眼眶發乾,淚都擠不出來。”
“您年紀到了,世道早換新章。”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磚上,“有些事,不如放手。”
這話一出,滿屋空氣驟然繃緊。在座哪個不是跺一腳震三街的人物?差館長官、幫派龍頭、政界議員,連外幫角頭都端坐不動——可開口的是劉健,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偏把貴董幾十年攢下的威嚴,當紙糊的燈籠,一把捅破。
老羅臉色鐵青,終於按捺不住:“兄弟,說話留三分餘地!”
話音未落,劉健倏然抬手,側過半張臉,眼皮一掀:“董事長,您養的虎,關太久了——放出來咬我呀。可阿仁不是山中虎,您,也不是能畫符鎮邪的天師。”
“操!”北館一眾手下騰地站起,桌椅撞得哐當作響,罵聲如潮水湧來。阿慶手已探向後腰,指節扣緊槍套,火器冰冷的輪廓在西裝下隱隱凸起,只等一聲令下,便要崩碎這滿堂虛禮。
劉健話音剛落,貴董非但沒動怒,嘴角反倒浮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慢條斯理端起青瓷茶盞,垂眸吹了吹熱氣,輕啜一口,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後院賞雨——那些喧囂、叫嚷、火藥味十足的爭執,彷彿全被他隔在了茶煙之外。這裡是黑社會,不是幼稚園,講的是分量、規矩、分寸和底線。不像學校裡那群管不住嘴的毛孩子,越吼越鬧騰。見老大不動聲色,滿屋人霎時噤若寒蟬,連翻頁聲都聽不見了。
“接著吵啊?”長官冷笑一聲,聲音又冷又硬,“要不要乾脆掀了桌子?我好順手記個功。”
空氣一沉,這地方,已經沒劉健的位置了。他倒也識相,咧嘴一笑,兩手一攤,連句場面話都懶得敷衍,轉身就走。身後一串小弟魚貫而出,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響乾脆利落,像一記悶棍敲在人心上。和解?早成泡影。不是健合會不願收手,是劉健鐵了心要硬碰硬,把臉面踩進泥裡也要撞個頭破血流。
主將一走,戲臺便空了。長官朝貴董略一頷首:“貴董,勇桑,我先撤。”貴董抬手抱拳,只道一個字:“謝。”
話不多,意思卻明——這場面,夠難堪了。
長官旋即攜議員離席,腳步帶風。勇桑坐在原地,憋不住啐了一口:“操他孃的!”茶杯重重磕在案上,“見過愣的,沒見過這麼橫衝直撞的傻大膽!”這話當然是衝劉健去的。末了他抹了把嘴,起身拍了拍貴董肩膀:“哥,我留這兒也沒用,改日登門討酒喝。”
貴董點頭,聲音低而穩:“下次,開瓶三十年的。”
勇桑揮揮手,背影利落地消失在門口。一場精心鋪排的和解局,三五分鐘,散得乾乾淨淨。
今日本該是北館與健合會握手言和的日子——貴董想壓住阿仁和劉健的火氣,免得日後真捅出人命、燒了整條街。為此,他請來了各路角頭、差館長官、甚至還有議員坐鎮,就為給這樁恩怨畫個句號。
他不想再看人躺進醫院,不想再聽半夜警笛撕扯街巷。貴董清楚,健合會不好惹;可北館也不是紙糊的燈籠,經不起風,更經不起火。他真正怕的,是兩股勢力膠著對耗——誰也吞不下誰,誰也不肯退半步,最後只能拿命填、拿血熬,直到哪天突然崩盤,一發不可收拾。所以,他搶在火苗竄成燎原勢之前,伸手按了下去。
可他萬沒想到,劉健壓根不是來談和的,是來砸場子的。當著所有人的面,甩臉子、揭短處、踩臺階,把貴董的體面當抹布一樣搓揉。不光是打貴董的臉,更是把長官、議員、勇桑這些人的威信,一併摁在地上碾。飯沒動一筷,人已走光一半。
差佬那邊,更是繃緊了弦。他們肯露面,圖的從來不是站隊,而是求個太平。哪條街太平,哪條街才有活路;哪條街天天火拼鬥毆,差館檔案堆裡的卷宗就得厚三尺。說得好聽,是給他們添活計;說得難聽,就是往差佬臉上扇耳光——還是一巴掌接一巴掌,響得整條街都聽見。這種事,差館上下絕不可能忍。劉健的小生意,他們過去可以裝瞎;但若他執意要把整座城攪成一鍋粥,那就別怪差佬收網。
而此刻的貴董,早已放下筷子。他掛著笑,一一送走賓客,等最後一扇門合上,屋裡只剩北館自己人:阿慶、阿仁、宗保、老羅,還有那一圈年輕小弟,齊刷刷盯住他,眼神裡有火、有疑、有等了一整晚的煎熬。
時間一寸寸爬過,有人腿麻得發抖,有人喉結滾動卻不敢咽口水。滿屋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咬齒的聲音。終於,阿仁動了——他往前半步,目光如釘,直直落在貴董臉上,只喊了一聲:
“貴董。”
可阿仁剛吐出“可是”兩個字,主位上的貴董已霍然暴起——雙手猛地往桌底一插,腰腹一擰,整張小圓桌竟被掀得騰空而起,呼啦一聲撞向牆角,碗碟碎裂聲刺耳炸開。“操他孃的劉健!”平日裡說話都帶三分笑的貴董,此刻麵皮漲紫,青筋在太陽穴上突突直跳,連慣用的餐桌都掀翻了,滿屋人全愣住,連呼吸都卡在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