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劃給東星的地盤,小馬親自踩過點——幾條整街連成一片,幾乎佔了北城四分之一的地界。北城雖不算大,可一口氣甩出這麼大片場子,足見劉健誠意十足,不是敷衍了事。
但小馬這通電話,壓根不是來客套致謝的。話筒裡很快傳來劉健的聲音:“不必言謝,馬先生。健合會跟合作伙伴打交道,向來只講一個‘真’字——尤其是像東星這樣硬扎、有分量的兄弟。”
這話倒不全是場面話。劉健最初打的算盤,確實是借東星的勢,好在跟北館火拼時省力省心。可越往後走,他越看清東星的底子:不是虛張聲勢的紙老虎,而是實打實能扛事的狠角色。對那些不如自己的小幫派,劉健向來用完就扔;可東星不一樣——光是銅鑼灣這條貨路,就卡著健合會的命門;更別說眼下假鈔生意正紅火,比軍火穩當、比四號仔來錢快,利潤還更厚實。綁牢東星,等於抱緊了搖錢樹。這點地盤投入,他心裡早算得清清楚楚。
“劉先生,這次找您,是另有一樁事。”眼看話題要飄遠,小馬立刻收住,語氣一正,“前幾天我就問過您——北館那邊,到底甚麼時候動手?您別嫌我催得緊,實在是人馬都齊了,整整兩千號青壯,眼下還能按捺得住,可拖久了,真怕壓不住火氣。”
小馬把事情攤開了說。合作這事,靠的是利益,更靠信任。兩千號血氣方剛的東星青年,窩在香江橫著走慣了,到了灣灣也照樣敢瞪眼、敢拔刀。前些日子住在倉庫,底下人就已跟本地混混擦出幾回火花,幸虧沒撞上北館的人,小馬三兩下壓了下去。可如今不同了——北城離北館不過一腳之遙,夜裡常有北館的人溜達過來喝酒耍樂。
若還在香江,管他是誰,東星想掀桌子就掀桌子;可這裡是灣灣,劉健才是地頭蛇。東星再猛,也沒法繞過他單幹。所以小馬一直咬牙忍著,等劉健一聲令下。否則,兩千人一上岸,怕是當天就得掄起棍子搶地盤。
“我懂,馬先生。”劉健握著聽筒,微微頷首,“您的難處,我心裡有數。再耐心幾天,大局已定,只差最後一步。北館那邊,馬上就要動真格的——放心,用不了多久,您的人就能在這片地頭上大展身手,該出手時,絕不會讓您多等半分。”
小馬那邊的動向,劉健心裡門兒清。十幾號人、百來個混混,尚且容易壓得住;可一旦滾成兩千多號烏泱泱的隊伍,想讓他們安分守己、不捅婁子?那簡直是痴人說夢。所以這攤子事,必須搶在火頭燒起來前就點著——而劉健自己的佈局,眼下已近收網:北館那場硬仗,箭在弦上,只差臨門一腳。此刻他按兵不動,等的,不過是阿仁一句準話。他盼著阿仁回心轉意,倒戈站到自己這邊;只要阿仁點頭,劉健就能甩開膀子,光明正大地對北館亮刀子。
“好嘞,劉先生。”小馬握著電話朝劉健微微頷首,嗓音沉穩:“弟兄們我一定盯死,絕不掉鏈子。不過劉先生也請記得您自己撂下的狠話——這事,得快刀斬亂麻。要是再拖,東星可真要先下手為強了。”
“放心,馬先生。”劉健嘴角一揚,笑意未達眼底,兩人互道一聲“保重”,隨即結束通話。小馬剛放下手機,目光便掃向身旁的張天志,抬手一揮,語氣乾脆利落:“天志,傳下去——所有人進北館地界後,閉緊嘴、收住手。誰敢生事,甭管是誰,直接塞進貨輪底艙餵魚!這事,是刑天親手交到我手上的,東星在灣灣的根,得扎得比鋼筋還硬,容不得半點鬆動、半點閃失。”
刑天欽點的人,就是燙手的印信。小馬不敢怠慢半分,更不敢讓任何雜音攪局——尤其忌諱自家兄弟惹出的么蛾子。
“明白。”張天志一點頭,轉身就走,把命令一層層砸下去:底下那些躁動的年輕仔,全都給我夾起尾巴,老實蹲著。
小馬這邊剛落定,劉健那邊也擱下了電話。他順手從雪茄盒裡抽出一根,劃燃火柴,“嚓”一聲脆響,火苗舔上菸頭,他深深吸了一口,濃烈醇厚的煙香在舌尖炸開,又緩緩撥出,彷彿把整副心神都卸了下來。
今天他沒碰那本常翻的舊書,而是起身踱到窗邊,雪茄斜叼在唇間,目光投向遠處樓宇林立的街景。煙霧繚繞中,他側過臉,喚了一聲:“阿壞。”
“Boss。”白毛阿壞應聲而至,站得筆直。劉健隨手遞過去一支雪茄,阿壞接了,卻沒點——他嘴裡含著的,是比這更上癮、更難戒的東西。
劉健也不戳破,彈了彈菸灰,聲音低而穩:“阿仁那邊,有個小弟,最近跟咱們搭上線了?我記得,是當初陪他來看貨的那個。”
阿壞立刻答:“沒錯,Boss。就是他——那個跟阿仁寸步不離的瘦高個,前兩天主動聯絡了咱們的人,說想談筆‘新生意’。”
名字雖還不知叫阿超,但那張臉、那股子機靈勁,兩人都記得清楚:自從通路談妥後,那人就總在阿仁身後晃,如今突然掉頭,摸上門來,倒讓劉健微微一怔——連阿仁都拒之門外的買賣,他手下倒敢伸爪子進來攪和?事情,一下就鮮活起來了。這不是麻煩,是東風;不是變數,是墊腳石。劉健巴不得它來得更猛些,好讓他下一步走得更穩、更闊、更不留餘地。
他當即拍板:“阿壞,去,把人給我請來。我要當面見見這位‘識時務’的兄弟。”
“Boss,人馬上到。”阿壞領命,轉身大步出門,乘電梯直下,跨上座駕,油門一踩,引擎咆哮著撕開街面,直奔阿仁的地盤而去——接阿超,這個剛冒出頭的、帶風而來的活口。
不到半小時,兩輛轎車齊刷刷停在健合會大廈門前。前頭那輛銀灰超跑流線凌厲,後頭那輛紅賓士規規矩矩——誰更闊氣、誰更扎眼,不用開口,一眼就看得分明。超跑車門“砰”地彈開,白毛阿壞長腿一邁,踏地無聲,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鋒芒。
後方那輛猩紅賓士剎得乾脆,車門一掀,阿超被阿壞拽下車來。他抬眼望去,眼前這棟玻璃幕牆的巨廈直插雲霄,氣派得讓人喉嚨發緊。阿超腳下一頓,怔在原地,“哦——!”阿壞卻像只活猴似的怪叫一聲,朝他猛揮胳膊,嗓門又亮又衝:“人到啦!”
阿超這才挪步上前。可阿壞哪有半分正形?剛湊近兩步,竟伸手就往阿超臉上戳——指尖都快蹭到鼻尖了。阿超本能一偏頭,手肘一擋,把那爪子生生架開,嘴上嘟囔著:“趕緊走……”阿壞咧嘴一笑,毫不介意,轉身便往裡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