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雖不精此道,但心裡清楚:能在市面混得下去的假鈔,至少得讓普通人一眼認不出;水準差的早被掃清出局。他自己不懂門道,卻信得過眼前這位——道上人稱“火眼陳”,早年就是靠製假起家,後來東窗事發,同行全栽了,唯獨他甩掉差佬全身而退。賊最懂賊,連他都看不出破綻,還斷言“真假難辨”,這批貨,必是頂尖水準。
事實也的確如此。若無對應冠字號備案,從東星流出來的這批鈔票,根本算不上“假”——它已是另一套閉環流通裡的“真”。
“貨,還過得去吧?”小馬笑吟吟地問。劉健偏頭看向專家,對方重重點頭。他臉上頓時浮起笑意,順手“咔嗒”一聲合上箱蓋,滿意之色溢於言表。往前踱了兩步,伸出手,掌心朝上,穩穩遞到小馬面前:“沒問題。我不識貨,可火眼陳都敢拍胸脯,中心這手藝——絕了。”
“馬先生,歡迎你們來灣灣開拓市場!往後健合會就是東星在本地最鐵的盟友——你們東星的貨硬,我們健合會的本事也絕不會軟,實力絕對配得上你們的品質,合作一定順風順水。”
小馬嘴角一揚,伸手穩穩握住了劉健的手,“劉先生,這話您該當面跟猛獁哥講。最後拍板跟不跟你們聯手,全憑猛獁哥定奪。我這次來,不過是按倫馬哥的意思,把貨樣交您驗一驗成色。不過嘛……”他頓了頓,眼神篤定,“東星和健合會,註定是塊好料,搭在一起準成。”
“好!”劉健應得乾脆,手一鬆,立刻朝旁邊阿標抬了抬下巴:“阿標,給三位貴客挑間最好的房,讓他們先歇口氣。”
阿標立馬應聲:“沒問題,boss!”話音未落,已側身抬手,朝小馬、葉繼歡、張天志三人做了個利落的“請”的手勢:“三位,這邊請。”這一回白毛阿壞沒跟上來,小馬和張天志眉心那點緊繃的褶子,總算舒展開了。
小馬倒還沉得住氣,張天志卻真有點招架不住——面對白毛那種隨時飄在雲上的癲狂勁兒,再正經的人也容易頭皮發麻。“走吧。”小馬朝兩人輕聲道,三人便跟著阿標穿過走廊,拾級而上。
劉健的辦公室不在頂樓,再往上幾層才是健合會專設的待客區,裝潢考究,處處透著講究。阿標領著三人到了這一層,麻利地把房間一一安排妥當。
此刻,三人已全聚在葉繼歡房裡。沒了先前那套端著的場面,小馬鬆了鬆領口,葉繼歡更直接——襯衫釦子全解了,敞著懷,懶散又自在;唯獨張天志仍坐得筆直,衣襟嚴整,連坐姿都透著一股子剋制。
葉繼歡從褲兜摸出三支菸,自己叼一支點上,另兩支隨手一拋,精準落在小馬和張天志手裡。兩人接住,也各自燃起。青白煙霧頃刻漫開,屋裡霎時浮起一股濃烈而熟悉的焦香。小馬吐出一口長煙,偏頭問葉繼歡:“葉繼歡,你覺著這劉健,靠不靠譜?健合會這攤子,水深不深?”
葉繼歡咧嘴一笑,煙霧從齒縫裡緩緩溢位,搖搖頭:“不好下斷語。但你自己也瞧見了——劉健明擺著是條‘四號’線上的老手,底下人晃得東倒西歪的,還不算那個白毛?他那副樣子,誰看了心裡沒數?”
張天志默默點頭,神色凝重。小馬又轉向葉繼歡:“那劉健本人呢?你打量得如何?”
小馬乾假鈔,張天志練過武、當過殺手、也做過尋常百姓,可論起識人斷性,兩人加起來都難及葉繼歡半分——他是在刀尖血雨裡滾出來的,沒一雙毒眼,哪能在香江橫著走、在海外攪動風雲,硬生生闖出個“世紀賊王”的名號?
自打見了劉健,小馬和張天志心裡就一直泛著嘀咕:這人西裝筆挺,相貌周正,談吐謙和有度,舉手投足全是體面人的派頭,活脫脫一個成功商人。可偏偏乾的是販粉的勾當。上樑不正下樑歪,他手下那幫人,一個比一個離譜,越看越不對味。
緩緩吐出一縷青煙,他用食指和中指夾住菸捲,手腕輕抖,菸灰簌簌落下,旋即又將煙送回唇間。難得碰上葉繼歡,他不由得低低吁了口氣,朝小馬和張天志擺了擺頭,語氣沉穩卻透著幾分警示:“依我看,劉健這人,是個真瘋子——但不是那種吸麻了神志不清的瘋,是骨頭裡就長著偏執勁兒的瘋。我不好把話說得太滿,可一句實話撂這兒:除了生意往來,誰要是跟劉健走得太近,早晚得栽跟頭。”
這話一落,小馬和張天志都靜了下來。他們信葉繼歡,不單因他閱人無數、眼光毒辣,更因自己心裡早有幾分掂量——那感覺,和葉繼歡說的,嚴絲合縫。
就在三人還在屋內低聲交談時,劉健已坐在辦公桌後,伸手抄起電話,指尖利落地敲下一串號碼,直撥刑天。上次通完話,他就把這串數字牢牢記住了。
“嘟——嘟——嘟——”幾聲短促忙音後,電話接通。刑天正靠在老闆椅裡啜茶,擱下鋼筆,拿起聽筒:“喂,東星刑天,哪位?”
“刑先生,您好。”劉健語調輕快,笑意浮在聲音裡。刑天也笑著應道:“劉先生,客氣了。我手下已把貨送到您那兒驗看,不知東星這批貨,入不入您的眼?”
劉健心頭一熱,壓不住興奮,話音都亮了幾分:“太硬了!刑先生,真沒得挑!朱先生手裡的東西,我幹這行十幾年都沒見過這麼頂的——紋路、油墨、手感,全挑不出破綻!健合會鐵定跟東星長期合作假鈔生意,只要品質穩住,你們有多少貨,我們吃多少!”
這筆買賣,在他眼裡就是一條金光大道。原以為再好的假鈔,放灣灣也容易露餡,可他早備好了海外渠道——這邊銷不動,就往南洋、東南亞甩。沒想到,東星的貨竟硬到這種地步:別說外銷,就算在灣灣本地當真錢使,都經得起銀行櫃檯過機!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竄上來——拿這批假鈔去換四號仔……
可轉瞬就被他掐滅了。劉健不傻。販毒的雖不愛存錢,可誰敢賭百分百沒例外?這事一旦捅出去,不光他自己被圍剿,以後所有貨主都會繞著他走——這買賣,虧到骨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