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去，四周哪像辦公室？分明是一格格通透玻璃圍起的方寸天地。隔音做得極好，幾人站在外面，只見裡頭人影攢動：有人甩牌甩得震天響，有人俯身擊球，有人叼著煙閒聊，還有人舉杯碰酒——可偏偏聽不見一點動靜，安靜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整個辦公室裡，唯獨劉健的工位透著一股異樣——沒有隔斷板，四下敞亮，像塊孤島。他端坐在黑色皮椅上，桌面乾淨得近乎冷峻：一隻黃銅書立，一盆青翠的綠蘿，還有一包壓得方正的煙盒，再無旁物。不像刑天那邊，筆筒歪斜、檔案堆疊、茶漬在杯底洇開一圈圈暗痕。
此刻劉健仍埋首於那本厚冊，讀得入神。阿壞領著小馬三人踏進來時，皮鞋叩地聲清脆響亮，可他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只用拇指與食指捻住紙頁邊緣，“唰”地一翻，目光便又沉進字裡行間。
直到白毛阿壞俯身湊近，聲音壓得極低：“Boss，人到了。”劉健這才合攏書頁，動作輕緩卻一絲不苟，將書穩穩嵌進書立凹槽。他嘴角微揚，起身時順手撫平西裝袖口一道細褶，步子沉穩有力，徑直走到三人最前頭的小馬跟前，掌心朝上，伸出手來：“你好，劉健，健合會當家。”
“道上都喊我小馬。”小馬應得乾脆，一身深灰三件套剪裁利落，領帶結挺括如刃，半點不輸劉健的氣場。話音未落，他側身一讓，抬手點向身後兩人：“葉繼歡，張天志。”
“馬先生，葉先生，張先生——幸會。”劉健笑意不減，逐一握過三雙手，指尖溫熱、力道適中。寒暄剛落，一名穿黑西裝的年輕手下已悄然搬來三把摺疊凳，三人落座，劉健也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雙肘支案，十指交疊，目光坦蕩地迎向小馬。
“這單生意，由我主談。”小馬坐得筆直，腰背繃成一道勁線，朝劉健頷首致意，“猛獁哥託我跑這一趟，就為敲定咱們的假鈔合作。”劉健朗聲一笑，抬手打了個響指。立刻有手下快步上前，托盤裡三盞蓋碗茶熱氣氤氳，茶香初散，劉健端起自己那盞，吹了口氣，慢悠悠道：“東星的貨，若真經得起推敲，咱們的合作，鐵板釘釘。”
話鋒陡然一轉，他眸光微沉：“可要是貨色不硬，那對不住——東星的大門，我們健合會，怕是進不去了。”
小馬臉上紋絲不動，只把茶蓋輕輕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劉先生放心。東星不做虛活，更不靠嘴皮子吃飯。這批貨要是經不起驗，我今天連這扇門都不會邁進來。”
“空口無憑。”劉健擺擺手，語氣淡得像茶湯上浮起的一縷白氣，“不如眼見為實——請馬先生，亮貨。”
小馬點頭，抬手一招。一直默立在側的張天志當即解下肩上的銀色拉桿箱，遞到小馬手中。小馬起身，箱子往桌角一擱，“咔噠”掀開蓋子——整整齊齊碼著的，全是嶄新鈔票：美金、港幣、歐元……各版式、各年份，花色繁多，紙面泛著啞光，邊角銳利如刀。
……
“隨便挑，隨便驗。”小馬嗓音鬆快，轉身坐回凳上，左腿一抬，腳踝懶洋洋搭上右膝，身子往後一靠，神情鬆弛得像剛曬完太陽的貓，彷彿壓根沒想過這批貨會栽跟頭，更不擔心哪張紙會被挑出半點破綻。
劉健探手進去，隨意抽了一張美金，指尖摩挲紙面紋理，對著頂燈反覆端詳。他雖沒親手印過假鈔，但這些年見過的贗品不下百種，真假之間那點微妙的差異，他心裡自有桿秤。
“怎麼樣？”小馬啜了口茶，笑吟吟發問。劉健將鈔票輕輕放回箱中，抬眼笑道：“單看，挑不出毛病。不過這行水太深，我不好妄斷——今兒請了行家坐鎮，還望馬先生海涵。”
小馬沒應聲，只略一點頭。劉健旋即揚聲喚道：“阿標！”
一直靜立牆角的辮子哥阿標聞聲即動，兩步搶上前，俯身貼耳回稟：“Boss，專家早候在隔壁了。”
“讓他過來驗貨。”劉健開口道，阿標應了一聲，轉身推門出去，不多時便領進一位五十上下、鬢角泛霜的中年男人——正是劉健特意請來掌眼的行家。“劉先生好。”那人略一欠身，姿態恭謹，語氣卻透著分寸。劉健只抬手輕揮兩下，算是應了禮。
專家在阿標的示意下立刻上前，把桌上的紙箱調轉方向，正對自己；隨即放下公文包，從中取出放大鏡、強光筆、可佩戴式顯微目鏡，又戴上一副無塵白手套——整套行頭利落齊整，一看就是老手。
他抽出一張鈔票，開啟強光筆，湊近放大鏡，一寸寸掃過油墨、水印、安全線、凹印紋路，尤其在冠字號、光變開窗線這些關鍵部位反覆比對，有時看完一遍還要翻過正面再照一次，甚至對著燈反覆提拉角度。單這一張，就耗去足足二十分鐘。
幾張驗下來，他眉頭越鎖越深，後來乾脆舉鈔迎光，細察透光性，不時長嘆，頻頻搖頭。旁人等得焦躁，劉健終於忍不住朝莊家發問：“看出名堂沒？”
專家沒接話，反倒側身望向小馬幾人——這批貨，是他們送來的。“先生，您這……不是拿我開玩笑吧？”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您真確定這是假的？”
小馬嘴角一揚，笑意篤定：“千真萬確。我帶過來的，全是假鈔。接下來要跟劉先生合夥做這行，總不能拿真錢當假貨賣吧？那不是傻，是瘋。”
“這……”專家臉皮微抽，半晌才緩緩搖頭，深深吸了口氣，重新挺直腰背，轉向劉健：“劉先生，若這批真是假鈔，那它已到了‘真假難辨’的地步。我幹這行幾十年，市面上頂尖的高仿我也拆解過不少，但像這樣連我肉眼都挑不出破綻的——還是頭一回。”
“當真？”劉健瞳孔一縮，語氣裡滿是驚疑。
“我拿二十年的名聲擔保。”專家語氣沉實，眼神毫不躲閃，“假鈔我經手過成千上萬，可做到這種地步的，真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