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裡,乃至這整片江湖,向來如此:弱者不單要扎堆抱團,還得主動跪下去抱強者的腿。只有這樣,才敢挺直腰桿,不再被昔日踩在頭頂的那些人隨意拿捏。
那些小打小鬧的走私客,之所以乖乖守東星的規矩,並非真心服氣,而是掂量過利害——守規矩,眼下能活命、能賺錢;不守規矩?東星連整個九龍城寨都吞得下,收拾他們,不過抬抬手的事。
當然,有人低頭,就有人梗著脖子。哪行沒幾個不要命的?尤其在真金白銀面前,硬骨頭反倒更多。那些做大生意的,專走香菸洋酒這類暴利貨,利潤高得燙手。讓他們吐出兩成給東星?等於割肉放血。更別提——一旦投了東星,他們連底下那些小魚小蝦都動不得,眼睜睜看著肥肉從指縫溜走。
金沙灘,東莞仔的地界。海邊一家魚館正午喧鬧,買魚的街坊擠滿門口。一位光頭漢子繫著油漬斑斑的圍裙,在案板前忙得腳不沾地,身上一股濃烈魚腥,圍裙上粘著銀亮魚鱗,還濺著幾道暗紅魚血。客人扯著嗓子喊:“老闆,今兒這石斑怎麼賣?”“老闆,花甲給我挑三斤!”他一邊應著“來咯”,一邊手腳麻利地刮鱗剖肚,身旁的小弟也跟著團團轉。
可怪就怪在這兒——別人叫賣魚佬,客人卻一口一個“老闆”。倒不是街坊多有教養,而是這光頭漢子表面賣魚,背地裡乾的是皮鞋走私,名氣不小,在金沙灘的走私圈裡也算一號人物。左鄰右舍心知肚明,嘴上不說,私下早傳開了。
這時,一個瘦小精悍的年輕人,穿著短褂、趿著拖鞋,一路小跑衝進魚館,額角全是汗。光頭漢子一見他,立馬堆起笑臉:“阿北,今兒有新貨,要不要捎一條?”那模樣,活脫脫是個和氣生財的魚鋪老闆。
阿北喘勻兩口氣,迅速湊近,聲音壓得只剩氣音:“老大,出事了。”光頭漢子笑容一收,朝外頭吆喝一聲讓小弟盯緊攤子,隨即領著阿北鑽進後屋。他抹了把溼手,臉上的溫和瞬間凍住,眼神冷了下來:“講。”
阿北喉結上下滾動,聲音發緊:“東星放話了——所有走貨的,統統按兩成‘孝敬’;換他們罩著,九龍城裡保你貨不丟、船不劫、人不擾。老大……咱們是點頭,還是……”
後面半句沒出口,但意思比刀子還利。光頭漢子聽完,整張臉霎時陰沉如鐵,抄起巴掌“砰”地拍在桌上,震得玻璃杯彈起半寸,水花四濺。他咬著牙低吼:“他們算哪根蔥!”
話一出口,他猛地頓住,左右掃了一眼,趕緊壓低嗓門,可眉宇間怒火未消,反而越燒越旺。他攥緊拳頭,一字一句砸出來:“當九龍是他們家祠堂?想抽我的水?我賣雙皮鞋才賺幾文?再颳走兩成,不如讓我跳海!這事沒得談——大不了掀桌子,拼個你死我活!”
賣魚佬眉頭擰成疙瘩,臉沉得像塊浸過海水的鐵板,連想都沒想,脫口就吼:“東星?休想!”
金沙灘不過彈丸之地,就算扯上九龍城寨,也頂多算個邊角碎地。賣魚佬心裡門兒清——自己沒膽子碰香菸、酒水那些燙手的大買賣,便專挑旁人懶得乾的活:走私皮鞋。
這行當在九龍城寨幾乎沒人碰,他倒吃定了獨食。一雙鞋賺不了幾個錢,可架不住走貨快、銷路廣,靠細水長流,硬是攢下厚實家底,在金沙灘也算叫得響名號。
可眼下,不知是骨頭硬過了頭,還是被鈔票糊住了眼,賣魚佬竟聽不得東星要抽兩成利,當場火冒三丈:“九龍城寨還沒人敢動我一箱貨!他們想護?我不稀罕!想收錢?一個子兒沒有!告訴底下人,見了東星的人,當瞎子聾子——咱跟他們,八竿子打不著!”
“明白,老大。”阿北應聲點頭,轉身剛邁步,又被賣魚佬一聲“等等”釘在原地。
阿北停住,側身問:“啥事?”
賣魚佬從懷裡摸出兩支菸,甩一支給阿北,自己叼起一支點上,吐出一口白霧,眼神卻沉得發緊:“晚上把兄弟們全叫齊,車備好——今晚有主顧來提貨,倉庫裡那批貨,全搬上車。這單不小。”
阿北臉上立馬浮起亮色。賣魚佬向來大方,大生意從不藏私,手下弟兄分得實在,誰不賣力?他趕緊把煙含進嘴裡,用力點頭:“放心,老大,我這就去辦!”
話音未落,人已撒腿奔出門外,興沖沖招呼人手、排程車輛。誰也沒留意,牆根底下,早有人影貼著磚縫蹲了半晌——剛才那幾句話,字字入耳。
夜裡的金沙灘倉庫緊挨著海,風捲著鹹腥往人脖子裡鑽,冷得刺骨。呼呼的風聲蓋過了引擎低吼,兩輛大卡車悄無聲息地碾到門口。車門一開,賣魚佬和阿北跳下車,朝早已候在那兒的一幫弟兄揮手:“開門!搬貨!”
話音剛落,刺眼強光炸開——十幾輛麵包車如黑鯊破浪般圍攏過來,輪胎碾過碎石,嘎吱作響。車門嘩啦拉開,東莞仔領著一隊壯漢跳下車,肩並著肩,堵死了所有退路。
……
棍棒拖在地上,刮擦出刺耳的錚錚聲,混著海浪拍岸的悶響,在夜裡聽著瘮人。膽小的早該尿了褲子,可眼前這群人,沒一個往後縮。只是他們肩膀繃緊、腳跟挪動,不自覺地往賣魚佬身後縮成一團,眼珠子直髮顫。
不是怕死,是真嚇著了——只見對面那群漢子,三五成堆,每堆少說二三十號,手裡不是粗木棍就是開了刃的片刀,一步步壓上來,腳踩碎石的聲音都帶著殺氣。明擺著:今晚不是談生意,是砸場子。
“誰?!敢來截我的貨?!”賣魚佬眯著眼,被遠光燈照得滿眼金星,只覺四面八方全是黑影晃動,一時沒認出人臉,只當是來搶貨的生面孔。
等眼睛終於緩過勁,他抬手抹了把臉,定睛再看——那一張張熟悉又陰冷的臉,像冰水兜頭澆下。他剛吼出去的話,此刻卡在喉嚨裡,又澀又燙,想吞回去,卻早被風吹散在海風裡。
東星的人,東莞仔,這片金沙灘早被他踩熟了,我還能不能踏進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