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仔左手拄著根鐵頭棍,斜倚在肩頭,手腕一鬆一緊,棍子便跟著輕輕叩擊肩胛骨——那節奏不急不緩,卻像隨時會甩出去,砸碎誰的腦殼。
賣魚佬身後那幫小弟一聽“東莞仔”三個字,臉都白了一層。甭提他是東星出身,單說這金沙灘,向來是他劃地為界的地盤。賣魚佬這夥人雖有十幾號,乍看也算人多勢眾,可乾的是走私營生,終究是見光就躲、求穩怕亂的買賣人,跟社團那種三天兩頭約架、動輒掀攤子的狠角色,壓根不是一路。生意場上混飯吃,再黑也講個“和氣生財”,哪怕運的是違禁貨,也得把火氣壓在喉嚨底下。
更別提今晚——大夥兒只當是來提貨的,兩手空空,連把水果刀都沒揣。反觀東莞仔那邊,刀光晃眼、棍影森森、槍套半敞,真要翻臉,自己這邊怕是連還手的空檔都撈不到。
“能!怎麼不能!剛才是浪頭反光刺了眼,沒認出是東莞仔大哥駕到——要是早知道,我哪敢吐半個不字?”賣魚佬嘴皮子滑得像抹了油。背地裡罵東星是常事,規矩?他向來當耳旁風;可當面就得換副面孔——話可以軟,腰可以彎,但事照做不誤。這些年走貨練出來的本能:好話不費錢,有時比硬扛管用十倍。
再說,他在金沙灘摸爬滾打多年,碼頭上喊得出他名字的客戶堆成山,背後還站著幾個跺一腳震三震的老闆。東星再橫,也懂“強龍不壓地頭蛇”的老理兒。貨是人家的,人是自己的,東星總不至於真搶——賣魚佬心裡篤定:今兒這場面,八成是來立威的。
念頭一轉,底氣竟真足了幾分。“東莞仔大哥,您今兒大駕光臨,是有甚麼吩咐?”
東莞仔沒接話,隨手把鐵棍拋給旁邊小弟,探手進褲兜摸出一包煙,啪地點燃一支,又把煙盒朝賣魚佬揚了揚,菸嘴衝著他,手指輕彈兩下——意思明擺著:來一根?
“謝大哥!”賣魚佬立刻伸手抽了一支,順勢點頭哈腰,“喏,老大!”
一旁阿北眼疾手快,火機“咔”一聲亮起,湊上前替他點上。
兩人叼著煙,一口接一口地吸,濃白煙霧剛離唇邊,就被鹹腥海風撕得粉碎,散得乾乾淨淨。空氣裡只剩海水的潮氣,連一絲焦油味都留不住。
“東莞仔大哥……”煙燒到一半,賣魚佬終於按捺不住,又叫了一聲。又是遞煙,又是寒暄,他還以為對方只是來打個招呼、敲敲邊鼓,或者擺個譜嚇唬人。可眼看菸灰都快燙到手指了,東莞仔的手下依舊圍得密不透風,棍子沒離手,刀鞘也沒鬆開。
雖說一直沒動手,小弟們臉上那股慌勁兒略鬆了些,可這麼僵著,反倒更瘮人。“大哥,要不……您讓兄弟們先把傢伙收一收?要是有話聊,我馬上訂間海景房,茶水點心全備齊。”
明槍好防,暗箭才要命。賣魚佬心裡門兒清:今兒人家佔著上風,自己帶人來就是搬貨,犯不著為一句硬話賠上整船貨。生意人低頭不丟臉——只要貨平安上岸,臉面,隨時能撿回來。
不用。
東莞仔終於開口了,胸腔猛地一擴,把最後一口煙狠狠吸盡,猩紅的菸頭驟然亮起又迅速黯滅。他緩緩吐出一縷灰白煙霧,海風一卷,便散得無影無蹤。他抬眼盯住賣魚佬,聲音不高,卻像塊冷鐵砸在沙灘上:“就這兒談,不挪地方。這事,今天必須落定。”
賣魚佬心頭一緊,彷彿有隻手攥住了喉嚨——那股不安,像潮水般嘩地湧上來。東莞仔指尖還夾著燒禿的煙梗,手腕一揚,朝身後倉庫方向虛點兩下。門敞著,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只紙箱,膠帶封得嚴實,箱角還沾著碼頭的泥灰。他目光掃過那些箱子,嗓音沉了下去:“你該清楚,東星早放了話——金沙灘,是我的場子,也是東星的底盤。整個九龍城寨,如今聽誰發號施令?東星。規矩也早傳開了:凡是在我們地界跑私貨的,利潤抽兩成。當然,往後你貨要是被da抄了、被浪捲了、被人黑了——東星兜底,一分不少。”
話撂得敞亮,也夠體面。可落到賣魚佬耳朵裡,卻像砂紙磨耳膜。“雙贏?”他肚子裡直翻酸水,“贏個屁!”金沙灘這彈丸之地,幹這行的本就沒幾個,他賣魚佬是頭一號,皮鞋生意全是他一手鋪開的渠道,貨從廣州運來、分銷到深水埗,連包裝盒上的廠標都印著他自己的暗記。旁人搶去?穿都嫌硌腳!交兩成?等於剜他肋條下的肉,再往傷口上撒鹽。
“哎喲,多謝東莞仔大哥提點,這規矩我記牢了!”賣魚佬咧嘴一笑,牙縫裡還沾著點菸絲,“您先帶兄弟們回,我連夜裝車,後天——最遲大後天,錢一定送到您手上。”眼下,先把這批貨保住再說。
交錢?門兒都沒有。東星既然盯上了他,硬剛不是不行,但那是斷腿求生的法子。他盤算得好:先穩住東莞仔,等他們前腳走遠,他後腳就把整倉貨連箱帶貨全搬空,換個碼頭重起爐灶。只要老主顧還在、渠道沒斷,三天就能重新開張。東莞仔再橫,總不能滿九龍城寨掘地三尺找他。
“呵。”東莞仔嘴角一扯,冷笑短得像刀鋒出鞘。他反手把菸頭甩在地上,腳跟碾上去,來回兩下,火星熄了,地上拖出一道焦黑印子。話音未落,拳風已至——“啊!”一聲悶嚎炸開,賣魚佬整個人踉蹌倒退三四步,後腰撞上鐵皮門框,最後“咚”一聲摔坐在地,屁股砸得沙粒亂跳。
“當我是睜眼瞎?”東莞仔收拳,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一層青白鐵意,眼底寒光逼人,“好言好語給你臺階,你不踩;現在再問一句——守不守東星的規矩?錢,現在就要。拿不出?貨,當場清點,抵賬。”
東星的貨路,通的是港九黑白兩道。這些皮鞋,轉手就能變成現鈔,比曬乾的鹹魚還容易脫手。
“老大!”賣魚佬身後幾個小弟齊刷刷變了臉,喉結上下滾動,卻沒人敢抬腳——東星的人早圍成了鐵圈,刀鞘抵著腰眼,棍梢頂著後頸,誰動一下,腦殼就得挨一記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