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緩緩踱步上前，陰影覆面，嗓音低得像從地底爬出：“這裡是東星的地盤。你們老大跟我有點事沒談完，所以——先請你們住幾天。”
“豪哥！”細威突然瞪眼，認出了眼前之人，一把抓住欄杆，嘶聲大喊：“你就是猛獁哥？你跟伍世豪到底有甚麼恩怨？憑甚麼抓我們？！”
刑天眸光不動，語氣平靜得可怕：“我和伍世豪的事，輪不到你問。你們要做的，就是在這兒安分點，等我們談妥了，自然放人。”
他說完，轉身就走，風衣下襬在昏黃燈光中劃出一道冷冽弧線。
身後，只剩下一地死寂，和兩雙驚魂未定的眼睛。
刑天沒說出口的是——談得攏，人完好無損放回去；談不攏，那就別怪心狠，直接拖上甲板，一腳踹進海里，讓魚蝦分食。
話音未落，葉繼歡已經探過頭去，目光如鉤，掃過細威和啞七那兩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他眯了眯眼，轉向刑天，低聲道：“猛獁哥，這兩個……不是香江的吧？”
刑天嘴角微揚，輕輕點頭：“跟你一樣，北邊來的。伍世豪的人。我前陣子遞了橄欖枝，想拉他入東星，結果被他一口回絕。”
“哦？”葉繼歡眉毛一挑，瞬間明白過來。難怪這兩人會被關在三角灣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可一聽是大圈仔，心頭驀地湧起一股熟悉的躁動，像是鐵鏽味的風颳過舊傷口。他往前半步，語氣篤定：“猛獁哥，要不這事兒交給我？我去會會那個伍世豪。同是大陸出身，說不定我能說到他心裡去——讓他改主意，投咱們東星。”
刑天側目看他一眼。最近葉繼歡風頭稍斂，不像從前那般張揚，正適合走暗線辦事。再加上三角灣偏僻閉塞，訊息難通，派他去，再合適不過。
“行。”刑天淡淡吐出一個字，“你去。”
……
九龍，三角灣。
伍世豪坐在屋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砰！”那一聲響，簡直像要把木桌生生劈裂。茶杯跳起三寸高，茶水潑了一地。
他咬著牙，低聲咒罵：“操！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老子拳頭剛要砸到底的時候，條子冒出來攪局！真他媽會挑時候！”
一口悶茶灌下肚，火氣更旺。他盯著牆上那張皺巴巴的地盤圖，眼神發狠：“再給我半小時，我絕對能把東莞仔連根拔起！可菜刀那邊突然插手，逼得我只能收兵……窩囊！”
正憋著一肚子邪火，門“哐”地被撞開。
大威衝了進來，滿臉放光，聲音都劈了叉：“豪哥！有人找你！是……是葉繼歡！！”
“誰？”伍世豪眉頭一擰，壓根沒聽清。可抬眼一看大威那副模樣——眼睛發亮，嘴角咧到耳根，明顯是撞上了不得了的大事。
“葉繼歡！”大威跨上前兩步，幾乎吼出來，“就是那個‘賊王’葉繼歡！本人來了！就在門外等著！”
這一聲如雷貫耳。
伍世豪原本鐵青的臉色瞬間裂開一道縫，緊接著，整張臉都活了過來。眼中精光暴閃，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比當初聽說刑天要見他還興奮。
“葉繼歡來了？！”他猛地站起身，揮手急道：“愣著幹甚麼！快！快讓他進來！”
“得令！”大威應聲轉身，像支離弦的箭，“嗖”地射出門外。
門開處，葉繼歡負手而立，夜風吹動他衣角。聽見招呼，他微微一笑，頷首致意，隨即邁步而入，步伐沉穩，彷彿踏在命運的鼓點上。
屋小得可憐，牆皮剝落，燈泡搖晃，連轉個身都費勁。可葉繼歡只掃了一眼，便笑了。
這破屋子，太熟悉了。
當年他初到香江，兜裡揣著不到一百塊，睡天橋、啃冷饅頭，一碗稀粥能照出人影，還得兄弟們輪著喝。後來拼出一條血路，才住進帝王號那種金碧輝煌的賭船，房間大得能打太極。
可此刻站在這陋室之中，他非但不嫌寒酸，反而心頭一熱。
這是夢開始的地方。
也是刀口舔血、命懸一線的日子。
所以當葉繼歡一眼看到伍世豪住的這地方——破舊樓道、鐵閘斑駁、牆皮剝落，跟當年自己剛來香江時擠的那種“劏房”一模一樣——心頭猛地一震。
不是嫌棄，是熟悉得讓人鼻酸。
他腳步未停，人已進了客廳。只見原本窩在塑膠椅上的伍世豪“騰”地站起來，臉上瞬間堆起熱絡的笑容，快步走向角落那個老舊木櫃，拉開抽屜翻出包茶葉，又摸出幾個邊緣磕碰的茶碗，動作利落卻透著窘迫。
熱水衝開，茶色渾濁。他端著一碗走過來，遞到葉繼歡面前，語氣誠懇：“葉先生，不好意思啊，我這兒沒好貨，就這點粗茶，您別嫌棄。”
“無妨。”葉繼歡輕笑擺手，拉開椅子坐下，接過那碗茶抿了一口。
味道立刻在舌尖炸開——澀、苦、毫無回甘，茶渣都快浮上來幾片了。這種茶，擱現在他喝的金駿眉、老班章面前，簡直像乞丐碗裡的剩水。
可偏偏就是這一口難以下嚥的滋味，把他狠狠拽回了十年前。
那時候他也住在這種樓下屋，兜裡三頓飯錢掰成五頓花，夜裡聽著隔壁夫妻吵架、小孩哭鬧，一邊啃乾麵包，一邊發狠：總有一天，我要在這座島上站穩腳跟。
看著眼前的伍世豪，葉繼歡恍惚間像是照了面鏡子——一樣的眼神，一樣的拼勁，一樣的不肯低頭。那是大圈仔骨子裡的狠勁，是他們這群從內地殺出來的亡命之徒最原始的模樣。
就在這一刻，他心裡有了決斷：必須把伍世豪拉進東星。
不是施捨，是救他一命。
他知道伍世豪在想甚麼——兄弟齊心，自立門戶，打出一片天，才是真真正正屬於自己的江山。聽起來熱血，實則天真得可笑。
葉繼歡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了下來。
你可以靠拳頭搶下一間賭檔、一條街口，但你搶不了一座城。想往上走？沒有靠山，沒有組織，你連呼吸都會被人掐斷。
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單打獨鬥能贏的遊戲。
你要麼依附強者，借勢而起；要麼被踩進泥裡，死得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