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是那個聲音,東莞仔臉色驟然繃緊,脊背下意識挺直,語氣瞬間恭敬:“是,猛獁哥,我馬上到。”
話音未落,啪地甩出兩張鈔票砸在桌上,起身就走。
“黃毛,別吃了,開車,去萬國大廈。猛獁哥召見。”
黃毛瞳孔一縮,飯都不剩,三口並兩口把剩下扒完,抓起鑰匙拔腿就衝。兩人一前一後鑽進黑色賓士,引擎咆哮一聲,如黑鯊入海,迅速消失在城寨斑駁的街角。
半小時後,東莞仔領著黃毛一路走到刑天辦公室門口。他腳步一頓,側頭對黃毛低聲道:“你在這兒守著。”語氣乾脆,不容置疑。
話音未落,他已經抬手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他推門而入,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卻帶勁,徑直走到沙發上坐著的刑天面前,微微躬身,嗓音沉穩:“猛獁哥。”
刑天懶懶點頭,抬手一指身旁空位,“坐。”
東莞仔立刻落座,姿態恭敬卻不拘謹。刑天從旁邊檀木雪茄盒裡抽出兩根粗壯的古巴雪茄,隨手將一根拋向東莞仔。那雪茄劃過一道弧線,被東莞仔穩穩接住,像接到一道命令。
他自己則慢條斯理地剪口、點燃,火苗舔上煙尾,深吸一口。煙霧在他喉間滾了一圈,再徐徐吐出——乳白的煙雲如龍盤繞,瞬間在空氣中散開。對面的東莞仔也點上了火,鼻孔噴出兩道細煙,眯眼問道:“猛獁哥,這次叫我來,有事?”
刑天沒急著答,指尖輕彈,一段灰燼簌簌掉落。他目光微斂,聲音低而準:“我聽說,你們九龍區金沙灘那邊,最近冒出個狠角色,叫伍世豪。這人,你聽過嗎?”
東莞仔嘴角一扯,吐出一口煙,輕輕撣了撣菸灰,語氣帶著幾分不屑:“聽說過。不過這種人嘛,遍地都是。猛獁哥說的這個伍世豪……說實話,就是個佔了三角灣的小混混,掀不起風浪。”
……
其實他心裡早就在嘀咕——猛獁哥怎麼突然提起這號人物?
在他眼裡,三角灣那種地方,破得連狗都不願多待。幾條窄街歪巷,店鋪稀拉,清一色老頭老太守攤子,收保護費都收不到幾個銅板。油水薄得像紙,撕開都沒味。
也就偶爾有些矮騾子或大圈仔犯了事,被差佬通緝、被仇家追殺,才躲進去喘口氣。順手把身上剩下的錢砸進黑市賭檔,圖個快活。這種地方,本該是東莞仔地盤的邊角料,可有可無。
偏偏就這麼一塊荒地,讓伍世豪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愣頭青給佔了。還他媽稱王稱霸起來,盤踞一陣子了。
東莞仔當然知道。但他一直沒動——不是怕,是懶得動手。
為了這麼一塊幹骨頭去跟大圈仔起衝突?賠本買賣,誰做誰傻。東星是甚麼地頭?九龍城寨一大片場子都在他手裡,犯得著為個三角灣動刀?
可現在,刑天聽完他的話,竟笑了。
那笑不溫不火,卻透著股篤定。刑天又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然後將菸蒂按進菸灰缸,碾了兩圈,徹底掐滅。
“小角色?”他抬眼,眸光一凜,“我不覺得。”
東莞仔心頭一緊,眉頭微蹙。猛獁哥這話……意思不對。
“您……還挺看重那個伍世豪?”
在他看來,這傢伙頂多算有點膽子,打了塊小地盤。放別的社團或許能混個名聲,可在東星?這點戰績,還不夠塞牙縫。
尤其還是三角灣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真要計較,反倒顯得格局小了。
刑天卻淡淡一笑,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沒錯。”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現在他只佔了個三角灣,看起來不起眼。但敢打、敢衝、敢咬,這種人,只要給一口機會,遲早會撕出一片天。咱們東星缺的不是馬仔,是這種有種的瘋狗。”
頓了頓,他盯著東莞仔,一字一句道:
“我想見他。你,去把他給我約來。”
東莞仔一聽,心裡對那個叫伍世豪的傢伙,印象倒是稍稍提了一檔。畢竟猛獁哥都親口點了名,分量自然不一樣。可轉念一想,又有點不痛快——這人剛冒頭沒幾天,風頭還沒立穩,就被龍頭親自點將,多少讓他這正紅得發紫的“東莞一哥”覺得被壓了一頭。
他立馬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主動請纓的勁兒:“猛獁哥,既然您看重他,那我親自去趟,找伍世豪談談,勸他入東星。您是龍頭,日理萬機,犯不著為個新人親自動步。”
話音未落,刑天便抬起手,輕輕一擺,動作乾脆利落,眼神卻沉穩如水:“不必。我對他是有點興趣,但沒親眼見過,聽來的名聲再響,也不作數。是龍是蟲,得我親手掂量。”
頓了頓,聲音低而有力:“東莞仔,你去安排,我要見他。”
這話重複一遍,語氣更重了些。東莞仔心頭一凜,知道再爭也沒用。他低頭把嘴裡的雪茄摁進菸灰缸,來回碾了兩圈,徹底熄滅。起身,整了整西裝肩線,鄭重點頭:“好,猛獁哥,我親自跑一趟,把他給您請來。”
說完,他轉身推門而出。辦公室外,黃毛早已踮腳張望,心跳加速。能在萬國大廈這層樓裡跟猛獁哥同處一室,哪怕只是守門,也夠他在小弟堆裡吹半年。
門一開,黃毛立刻湊上前,壓著興奮問:“老大,猛獁哥說甚麼了?”
東莞仔邊走邊理袖釦,神色冷峻:“回寨子。另外,你去三角灣傳話——就說我東莞仔要見伍世豪,讓他等著。”
“啊?”黃毛一愣,滿頭霧水,但馬上收聲,“明白,老大!我這就去辦!”
底層小弟不多問,只管執行。這是規矩。
兩人乘電梯下樓,黑色賓士早已候在門口。車輪碾過瀝青路,一路朝著九龍城寨的方向疾馳而去,像一把刀,切開香江黃昏的薄霧。
……
與此同時,九龍·三角灣。
這片地,曾經是塊被人遺忘的爛地皮。荒街窄巷,汙水橫流,連老鼠都懶得刨窩。偶爾幾個大圈仔或本地矮騾子鬧事鬥毆,算是給死水扔了顆石子。
可最近,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