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沉默相對,唯有音樂在空蕩的房間迴響。
“嗯。”山雞衝著包皮輕應了一聲,目光裡藏著幾分難捨。
香江是他們起步的地方,這些年跟著陳浩南闖蕩江湖,街頭巷尾都留下過他們的影子。如今要遠走灣灣,哪怕那邊有舊識接應,心頭還是壓著沉甸甸的眷戀。
他仰頭喝盡杯中酒,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煙霧從唇間緩緩溢位,“晚上動身吧。臨走前,再去見浩南哥一面。”
“我也是這打算。”包皮也點上一支菸,灌了口烈酒,“差佬那邊打通了關係,能放我們進去十五分鐘。”
“嗯。”
“你要真捨不得,就別走。堂口留個自己人照應,也不算壞事。”
包皮聽了這話,嘴角原本僵硬的線條忽然一揚,“當初可是你拉著我非要去的,現在倒說起這種話?”
“我也不是做老大的那塊料,帶一兩個小弟還湊合,真讓我管一個堂口?”他擺了擺手,“再說,現在身邊就剩你一個兄弟了,我不跟你走,還能跟誰?”
……
夜色籠罩差館。
“山雞,包皮。”陳浩南身穿囚服,坐在玻璃後握起電話,神情黯淡地望著對面兩人。
“浩南哥,你在裡面還好嗎?”山雞緊握話筒,眼神裡滿是擔憂。見陳浩南神色落魄,下意識以為他在牢裡吃了苦頭。
“沒事。”陳浩南搖頭,“蔣先生關照著,日子過得去。”
他說著笑了笑,那笑卻像是敷在臉上的面具,透著一絲說不出的苦澀。在這鐵窗之內,哪有甚麼好日子可言?充其量不過是免於受辱罷了。
山雞和包皮看在眼裡,心下已明。縱有千般不甘,也無力改變分毫。
這裡與外面,本就是兩個天地。
山雞甩了甩腦袋,把紛亂念頭趕出腦海,神色一正,“浩南哥,我們可能以後不能常來了。今天來,是想跟你道個別。”
“告別?”陳浩南眉頭猛然一蹙。
他雖被困高牆之內,外邊風聲仍能傳進來。大頭與大天二抽生死籤、慘遭殺害的事,他也早已知曉。
陳浩南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山雞與包皮是否也打算做些衝動的事。他立刻對著話筒問道:“山雞,包皮,你們究竟要去哪兒?”
“浩南哥,我要帶包皮去一趟灣灣。”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我表哥在那邊混得挺好,我想趁這個機會過去發展。但你放心,兩年後我們一定回來,到時你還是一哥。”
站在一旁的包皮默默點頭,隔著玻璃望向陳浩南,眼神堅定。
聽到這番話,陳浩南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最怕兩人被仇恨驅使,孤身挑戰東星,走上不歸路。
可緊跟著,一絲孤寂湧上心頭。自從入獄,已有兩位兄弟離去,如今剩下的兩個,也要遠走高飛。
他輕輕搖頭,語氣平靜:“我明白了,你們去吧,放手去做。”
“別擔心我,有蔣先生照應,進來甚麼樣,出去還是甚麼樣。”
十五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對三人而言,像是一生中最漫長的片刻。
時間一到,山雞和包皮走出差館大門。
外頭,焦皮斜靠一輛賓士,嘴裡叼著煙,菸頭忽明忽暗。見兩人出來,他立刻掐滅煙,迎上前去,拉開車門:“大哥,包皮哥。”
兩人點頭示意,隨即上車,低聲吩咐:“走,去機場。”
“好嘞。”焦皮發動引擎,車子疾馳而出。
機場不遠,行李早已備妥。下車後,焦皮麻利地開啟後備箱,拎起兩個箱子。
剛邁出幾步,一隻手掌落在他肩上。
回頭一看,是包皮。
“讓我來。”焦皮笑著想接過行李。
包皮沒說話,直接把箱子拿回自己手中,再將其中一個遞給山雞。
接著,他看向焦皮肩上的揹包,神情認真:“就送到這兒吧,我們要去灣灣,你得留下。”
“大哥!”焦皮脫口而出,滿臉震驚。
包皮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嘆了一聲,望著焦皮道:“你在香江還有父母,跟我們一塊走。”
“別擔心,等個兩三年,我就會回來。”他笑著轉身,指了指身後那輛黑色賓士,“這車留給你了,想上哪兒,自己開去。”
“記著,我不在的時候,誰要欺負你,別忍著。我教你的那些拳法,不是讓你擺著看的。”
焦皮聽了,嘴角揚起一絲苦笑,那笑容裡藏著深深的眷戀。
從前的他,只是個常被欺辱的窮小子,沒背景、沒靠山,家裡也沒人能替他撐腰……
若不是遇見了包皮,或許到今天,他還得低頭做人,連還手的勇氣都沒有。
對焦皮而言,包皮不只是大哥,更是改變他命運的人。如今這位恩人即將遠行,哪怕留下一輛車,也填補不了心中的空落。
“嗯。”他只低低應了一句,沒有挽留。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只會讓離別更沉重,“大哥,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
“等你回來,我還是那個跟在你身後的焦皮。”
“好。”包皮欣慰地又拍了他一下肩膀,轉過身,對一旁的山雞說:“走吧。”
山雞點頭,兩人拖著行李,朝著機場深處走去。
焦皮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飛機消失在天際,才緩緩轉身離去。
……
萬國賭場依舊喧囂鼎沸,人聲如潮。
刑天的辦公室卻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簽完最後一份檔案,他伸了個懶腰,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茶香嫋嫋。
這時,門被推開。阿渣走了進來,一身筆挺西裝,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手裡攥著一份檔案,朝刑天微微躬身。
“猛獁哥。”他語氣恭敬,將檔案遞上前,“勝利大廈的產權手續全部辦妥了,這是正式文書,請您過目。”
刑天放下茶杯,接過檔案翻閱片刻,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抬手指了指沙發,“坐,倒杯茶喝。”
阿渣應了一聲,動作利落地給自己斟了杯熱茶,安靜坐下。
阿渣依著刑天的指示,先為他的茶杯續上熱茶,接著才緩緩落座於沙發上,為自己斟了一杯清香四溢的茶,輕啜一口,動作從容。
刑天則從衣兜裡取出兩支雪茄,隨手將一支拋給阿渣。他動作嫻熟地用剪刀裁切雪茄尾部,劃燃火柴,點燃菸頭。嫋嫋煙霧在房間中升騰而起,兩人靜靜吸著,空氣裡瀰漫著醇厚的菸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