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船一旦啟航，情形則截然不同。能踏上那艘巨輪的賓客，無不是家財萬貫之流。對他們而言，隨手押出的籌碼不過是零花錢，可能隨隨便便一筆，就抵得上普通香江人家整整十年的積蓄。
那樣的流水規模，與街角的嘿拳場或是地下賭場根本無法同日而語。這筆財富若能穩穩握在手中，刑天便有資本將東星推向全新的高度——不再只是盤踞街頭的幫派，而是真正躋身權貴階層的勢力。
他放下手中未飲盡的香檳，順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指尖迅速撥出一串號碼，接通了託尼。
“託尼，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是，猛獁哥。”
話音剛落，聽筒裡傳來乾脆的回應。不到三十分鐘，門外便響起了敲擊聲。
“咚咚咚。”
“進來。”
門被推開，託尼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件黑色休閒外套，袖口還帶著些許水痕，顯然剛從海邊趕回。他低頭拍去鞋上的沙塵，順手抹了抹衣角的溼跡，快步走到刑天面前，微微躬身。
“猛獁哥，您找我？”
刑天抬手指了指沙發，“坐吧。”並不在意對方身上未乾的痕跡。隨後，他端起旁邊一杯備好的香檳，輕輕推到託尼面前。
託尼立刻伸手接過，鄭重點頭。“多謝猛獁哥。”
他輕啜一口，刑天已站起身，走向窗邊，拉起百葉窗，推開玻璃。海風湧入，夾雜著鹹腥的氣息。他從口袋掏出兩支雪茄，一支拋向託尼。
“陪我抽一根。”
“是，猛獁哥。”
託尼接住雪茄，也站起身，從衣袋中取出雪茄剪，利落地剪開兩支菸頭，劃燃火柴點燃，將其中一支遞還刑天。
煙霧在口中繚繞，刑天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連串灰白色的菸圈。那些圓環剛飄出窗外，便被夜風撕碎，融入無邊的黑暗。
他凝望著遠處起伏的海面，耳邊傳來微弱的浪濤聲，片刻後取下雪茄，輕彈菸灰，開口問道：
“賭船的裝修，進度如何？”
託尼緩緩吐出一口濃烈的雪茄煙霧，灰白的煙縷在空中盤旋片刻，隨即被窗外吹來的風捲散。他把雪茄頭伸出窗外輕彈，落下一小撮菸灰，隨後走回桌旁，端起那杯琥珀色的香檳，輕輕啜飲，喉間發出一聲舒緩的嘆息。他看向刑天，語氣平穩地開口。
“‘**號’賭船的整修進展順利，我僱了幾個施工隊同時作業，進度提得很快，質量也沒落下，每一處我都親自過目。”
“再有幾天，整艘船就能煥然一新，完全達到我們的標準。”
刑天靜靜地聽著，微微頷首，目光沉穩。他將手中的香檳杯輕輕放在桌角，聲音低而有力。
“工程要抓緊，工人們幹得賣力，就該多給些獎勵，激勵他們提速，但絕不能犧牲品質。”
“執照的事也快了，等批文一到，這條船就是東星新的財源。”
託尼神色鄭重，立刻回應。
“明白，猛獁哥，我會再催一下現場，確保每天都有進展。”
刑天沒有再多言，只是重新點燃一支雪茄，站到窗邊，任夜風吹拂臉頰。他一手夾著煙，一手輕晃酒杯，目光投向遠處燈火閃爍的海面。雪茄燃過半截時，他忽然開口。
“託尼，還有一件事。”
“這次能拿下執照，鼎爺出了大力，人情不能白欠。”
“我表叔的兒子在舊斤山讀書，你從我賬戶轉三百萬過去，算是心意。”
話音落下，他將雪茄按滅，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抽出一張便籤，鋼筆迅速劃過紙面，寫下一行數字。寫完後遞向託尼，眼神平靜。
“這是他兒子的賬戶，別弄錯。”
刑天早已將鼎爺一家的情況摸得清楚。他知道這位差佬位高權重，對家人極為看重，尤其是獨子。送往舊斤山讀書，既是重視教育，也是為避風頭——世道複雜，總有亡命之徒敢對執法者下手，親人便是最脆弱的軟肋。
託尼立刻掐掉嘴裡的雪茄，放下酒杯，雙手接過那張紙條。他快速掃了一眼賬號，牢牢記下，隨後將紙條仔細夾進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里，塞進內袋。他對刑天用力點頭。
“放心，猛獁哥，我馬上去辦。”
說罷，他朝刑天略一示意，轉身離開辦公室，腳步乾脆利落。
有些債，金錢可以一筆勾銷。可人情一旦欠下，尤其來自親族故交，便如影隨形，久久難清。
如今鼎爺成了刑天的表叔，可禮數不能少。人情這東西，若擱在一邊不處理，時間一長就像雪球越滾越大，將來想清賬，反倒容易惹出更多麻煩。
刑天心裡清楚，該做的得儘快做。他讓託尼轉三百萬，打到鼎爺在舊斤山唸書的兒子賬戶裡。這筆錢既是還上之前的情分，也是向鼎爺遞個誠意。日後若有事相求，開口也順當些。
來往分明，下次才好相見。
……
陳浩南住的那棟別墅不算張揚，卻別有韻味。後院栽著花草，配了個小池塘，屋內裝潢考究，空間敞亮，透著幾分閒適。
忙完一天的事務，他靠在客廳沙發上，侍女端來一瓶醒好的紅酒，還有一碟切好的水果，輕手輕腳放下後便退了出去。
他習慣這樣獨處的夜晚——一杯酒，幾片果，電視裡放著無關緊要的節目，整個人徹底鬆弛下來。
就在這時，一輛白色賓士緩緩停在門外。
車門開啟，走出一個男人。灰襯衫貼身穿著，髮際線偏高，頭上壓著一頂黑禮帽，下身是價格不菲的西褲，腳踩名牌皮鞋。脖子上掛著粗金鍊，手腕上的金錶閃閃發亮，渾身上下寫滿“有錢”二字。
但他臉上卻沒有半點得意，反而滿是焦躁。下車後直奔別墅大門，腳步急促，幾乎是在奔跑。
門口的小弟剛想上前攔截，定睛一看，連忙收勢讓路，低頭哈腰喊了一聲：“基哥！”
“砰”的一聲，大廳的門被猛地撞開。
陳浩南嚇了一跳，紅酒差點灑出來。他扭頭看見是基哥，先鬆了口氣，隨即察覺不對，皺眉問道：
“基哥，這麼晚跑來做甚麼？出甚麼事了？”
基哥沒答話，幾步衝上來，抓起桌上的紅酒瓶，仰頭就灌。一口氣喝完整瓶，喉結不停滾動，像是渴極了的人，又像在借酒壓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