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不是因為他這個外門長老多有威望——恰恰相反，萬獸宗上上下下近萬名弟子，知道“風伯清”這三個字的，十個裡未必有三個。但“獸瘋子收徒弟”這件事本身就夠離奇了，更何況收的還是個從試煉場裡撿回來的、渾身是傷的外人。
訊息傳到內門的時候，正在煉丹的六長老差點把爐子炸了。
“誰？風伯清？那個連宗門大比都從來不露面的風伯清？”六長老把手裡的藥杵往桌上一拍，“他收徒了？”
傳話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收了個甚麼人？”
“據說是……一個築基期的散修，沒有門派背景，靈根資質也不清楚，反正不是甚麼天靈根。”
六長老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拿起藥杵繼續搗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哦。那大概是老頭子終於老年痴呆了。”
與此同時，外門執事堂裡，一群弟子正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那個散修是被靈豹馱回來的，渾身是血，昏迷不醒，連氣都快斷了。”
“風長老用續命丹給他吊住了。續命丹啊，一顆五千靈石的那種！”
“你們知道最離譜的是甚麼嗎？風長老說要收他為徒，那個散修居然沒有當場跪下磕頭！他甚至猶豫了！”
“猶豫甚麼？這還用猶豫？風長老就算瘋瘋癲癲的，那也是元嬰期的強者啊！一個築基期的散修，能被元嬰期修士收為弟子，那是燒了八輩子的高香！”
“就是說啊，這人怕不是腦子被蛇咬壞了。”
這些議論聲，林陽當然聽不見。
他正坐在木屋外的臺階上，面前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獸骨湯，湯麵上漂著幾片不知名的草藥，散發著濃郁的藥香。
他沒有喝。他在想事情。
風伯清坐在他旁邊的搖椅上，翹著二郎腿，懷裡抱著酒罈，時不時灌一口。那隻巨大的白虎趴在不遠處的老槐樹下，半眯著眼睛，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
陽光很好，萬獸林的風穿過樹梢，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如果不是昨天剛從蛇王的嘴裡死裡逃生，這場景倒是挺像養老的。
“想好了沒有？”風伯清先開了口，聲音懶洋洋的。
林陽沒說話。
“從你醒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個時辰了。”風伯清側頭看了他一眼，“三個時辰，夠普通人磕三百個頭拜三百次師了。你倒好，一個字都沒說。”
“我沒答應。”林陽終於開口了。
風伯清挑了挑眉：“我知道你沒答應。我問的是你想好了沒有。”
林陽端起那碗湯，吹了吹，喝了一口。湯很燙，但入腹之後有一股暖意散開，讓他體內那個冰藍色漩渦的旋轉速度稍微慢了一點。
“我想好了。”他說，“我不拜。”
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林間空地上，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老槐樹下的白虎忽然睜開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轉向林陽，帶著一種近乎人類的驚訝。
木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古明月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藥，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一樣。
“你說甚麼？”古明月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不拜。”林陽重複了一遍，語氣還是那麼平靜，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過了。
古明月端著藥碗走過來，低頭看著坐在臺階上的林陽，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她沒找到。林陽的表情認真得不像一個剛被元嬰期強者主動丟擲橄欖枝的築基期散修，反而像是在拒絕一個不太合適的買賣。
“你瘋了？”古明月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個調，“風前輩是元嬰期修士！你知道整個大梁境內有多少元嬰期修士嗎？不超過五十個！你一個築基期的散修，沒有師門，沒有資源，沒有功法，你拿甚麼往後走？靠自己？你能活著從萬獸林出來，全靠運氣！”
“我知道。”林陽說。
“你知道你還——”
“就是因為知道，才要想清楚。”林陽打斷了她，抬起頭看著古明月，那雙漆黑的瞳孔裡沒有衝動，沒有固執，只有一種讓人覺得有些發涼的冷靜，“拜師不是買白菜，不是我給靈石你給貨這麼簡單。拜了師，我就是萬獸宗的弟子，就要受萬獸宗的規矩管，就要承擔一個弟子的責任和義務。我現在連這個老頭到底是甚麼人都沒搞明白，憑甚麼拜？”
古明月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反駁的話，但發現自己居然一時之間找不到理由。
她習慣了。她習慣了在萬獸宗裡，所有人擠破頭想拜入強者門下，習慣了弟子們為了一個內門名額爭得頭破血流，習慣了“元嬰期”這三個字就足以讓任何人趨之若鶩。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面對元嬰期修士的收徒邀請，說“讓我想想”。
而且想完了之後，還說“不”。
風伯清在搖椅上晃了晃，打了個酒嗝，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他的表情不像被拒絕的人，更像是一個在看有趣戲碼的觀眾。
“丫頭，你先別急。”老頭伸出一根手指朝古明月點了點，然後轉向林陽，“小子，你說得對，拜師不是小事。但是——你說你連我是甚麼人都沒搞明白，那老夫就給你講講。聽完之後，你要還是說不拜，老夫絕不強求。”
林陽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湯碗放在一邊，坐直了身體。
這個動作表明他在聽。
風伯清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開始了他的自述。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奇怪的重量，像是一塊一塊往地上扔石頭。
“老夫風伯清，今年七百三十一歲。元嬰後期，差一步化神。卡在這步上卡了兩百年，大機率這輩子都邁不過去了。”
古明月倒吸了一口涼氣。元嬰後期。差一步化神。萬獸宗對外宣稱的長老最高修為是元嬰中期，也就是說，這個窩在萬獸林邊緣守林子的瘋老頭，可能是整個萬獸宗修為最高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