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此人脾氣古怪至極,幾十年沒收過一個徒弟,曾經有天賦異稟的天才弟子跪在木屋前三天三夜求收徒,他一盆洗腳水潑出去讓人滾。
而現在,這個怪老頭主動開口要收一個築基期的小散修為徒。
古明月看向林陽,眼神裡寫滿了“你小心點”。
林陽坐在床上,沉默了大約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沒有回答老頭的問題,而是反問了另一個問題。
“前輩,我體內的那個東西,是甚麼?”
風伯清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像兩條縫裡漏出來的光。他“嘖”了一聲,把手背在身後,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兩步,忽然站定。
“有意思。你不好奇我為甚麼收你,反而先問自己身體里長了甚麼?”
“那個問題更重要。”林陽的聲音還很虛弱,但語氣平穩得不像一個剛死裡逃生的人,“拜師的事可以稍後再談,但我身體裡的東西如果不弄清楚,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風伯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鬍子都在抖,笑得胡不歸一臉莫名其妙地往後縮了縮。
“好!好!好!”老頭連說了三個好字,一屁股坐到林陽床邊,伸手又抓住他的手腕,“你小子比你看起來沉得住氣。那我就告訴你——你身體裡那個東西,叫‘寒淵種’。”
“寒淵種?”
“玄冰蛇王一脈的元嬰精華,最核心的那一縷本源寒意,在你體內凝而不散,自己找了個地方住下來了。”風伯清的手指點在林陽胸腔右側的位置,指尖微微發涼,“它不是你的第二心臟,也不是寄生在你體內的元嬰。它是一個種子——一個只有元嬰期妖獸才會凝結的本源種子。正常來說,這種東西只會存在於妖獸體內,人類修士要是敢碰,十有八九當場爆體而亡。”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複雜起來:“但你不一樣。你的通靈瞳把那股精華過濾了一遍,打碎了裡面屬於蛇王的意志烙印,只保留了最純粹的靈力本源。然後你的身體……接納了它。不是排斥,不是融合,是‘接納’。就像你的身體覺得‘哦,這東西我需要,留下吧’,然後就真的留下了。”
林陽安靜地聽完,問了一句:“所以我現在算是甚麼?人還是妖?”
“人。”風伯清斬釘截鐵地說,“但不是普通的人。你體內有一個元嬰級別的本源種子,它會慢慢成長,隨著你的修為提升而壯大。等你甚麼時候突破金丹,這顆種子就會徹底生根發芽——到那時候,你會擁有兩種完全不同的靈力本源。”
他鬆開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陽,渾濁的老眼裡忽然迸發出一道精光。
“這不是靈根變異,不是功法異變,這是整個修行界從未記載過的現象。一個築基期修士,體內孕育著一個元嬰本源。小子,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林陽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不太清楚。”
“意味著你是一條路。”風伯清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林陽能聽見,“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人族修士和妖獸本源,從來都是你死我活的對立,但你身上發生的事情證明了一件事——它們也許可以共存。”
林陽抬起頭,看著這個瘋瘋癲癲的老頭。
老頭的眼神裡有狂熱,有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林陽看不懂的東西。那種東西很沉,像是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一點光。
“所以,小子。”風伯清伸出手,那隻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穩穩地停在林陽面前,“拜我為師。我不教你功法,不教你術法,我教你如何活下來——如何在你體內的那個東西把你吃掉之前,先把它變成你自己的。”
木屋裡安靜極了。胡不歸不知道甚麼時候站直了身體,古明月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林陽低頭看著那隻手。
他想了很多事。想起了蛇王嘴裡那根刺穿命門的劍,想起了體內那股冰藍色的漩渦緩慢旋轉的感覺,想起了那個夢裡那扇發著藍光的門。然後他想起了更久遠的事情——他在萬獸林邊緣一個人活了那麼多年,靠的不是天賦,不是運氣,而是兩個字。
活著。
所有選擇的前提都是活著。而眼前這個老頭,可能是萬獸宗裡唯一能幫他活下去的人。
林陽伸出手,握住了風伯清的手。
“師父。”
風伯清再次大笑起來,這次笑得整間木屋都在震,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他拍著林陽的肩膀,拍得林陽差點從床上掉下去,然後扭頭衝著屋外喊了一嗓子:
“老白!去把我的酒拿來!今天老子收徒了,要喝個痛快!”
屋外的林子裡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像是甚麼巨大的東西在回應。
胡不歸嚥了口唾沫:“那個……‘老白’是甚麼?”
話音剛落,木屋的門被甚麼東西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個巨大的白色腦袋探了進來。
那是一隻白虎,體型大得像一座小山,光是一個腦袋就把整個門框塞得滿滿當當。它的毛色純白如雪,只有眉心處有一道金黃色的紋路,像一簇燃燒的火焰。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掃過屋子裡的人,最後落在林陽身上,定住了。
林陽感到自己體內的那個冰藍色漩渦忽然微微一顫,像是被甚麼東西喚醒了。
白虎眯起眼睛,發出一聲低沉的、幾乎像是嘆息的聲音,然後轉頭走了。
風伯清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端起白虎叼來的酒罈,仰頭灌了一大口。
“它喜歡你。”老頭抹了一把嘴,意味深長地說,“有意思,真他媽有意思。”
林陽望著門口白虎消失的方向,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口右側。
那裡的冰藍色漩渦,正在緩慢而穩定地旋轉著,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
“我真要拜他為師?”
風伯清收徒的訊息,像一陣妖風,不到半天就刮遍了整個萬獸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