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年前,老夫是萬獸宗內門大弟子,宗門上下公認的天才,二十三歲築基,五十一歲金丹,一百八十歲碎丹成嬰。那時候整個宗門都指著老夫扛旗,都覺得萬獸宗下一個化神期老祖就是老夫了。”
老頭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出了一件事。老夫的師父——那時候的萬獸宗掌門——在一次秘境探險中隕落了。臨死前把一件東西託付給老夫,讓老夫替他守著。那件東西就在萬獸林深處,老夫守了五百年。”
他頓了頓,看著林陽的眼睛。
“守了五百年,寸步不離。宗門裡的人都說老夫瘋了,說老夫是為了一個死人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了。他們不懂。老夫答應過的事,到死都得算數。”
林陽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那件東西是甚麼?”
風伯清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驕傲。
“等你拜了師,自然就知道了。”
林陽沒有被這個懸念打動。他問了第二個問題:“你說你卡在元嬰後期兩百年了,是因為守那件東西耽誤了修煉,還是有別的原因?”
風伯清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一瞬的僵滯,被林陽捕捉到了。他的通靈瞳雖然因為靈力枯竭暫時無法使用,但那雙眼睛本身就已經夠銳利了——在萬獸林邊緣獨自活了那麼多年的經驗告訴他,當一個人的笑容突然僵住的時候,要麼是被戳中了痛處,要麼是被發現了秘密。
“都有。”風伯清最終給出了這個含糊的回答,然後迅速轉移了話題,“小子,你別管老夫的修為了。老夫問你,你體內的那個寒淵種,你知道它最大的問題是甚麼嗎?”
林陽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來:“不知道。”
“它會成長。”風伯清豎起一根手指,“你每提升一個小境界,它就會跟著壯大一分。你現在是築基中期,寒淵種還很穩定。等你突破築基後期,它的成長速度會翻倍。等你結丹的時候——”
老頭的手指在空中重重地頓了一下。
“它會在你體內全面爆發。到那時候,如果它和你的金丹能夠融合,你就是整個修行界獨一無二的存在。如果不能融合——你的金丹會被它凍碎,你的經脈會被它凍結,你會從裡到外被凍成一座冰雕,碎成滿地的冰渣。”
林陽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古明月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胡不歸不知道甚麼時候也從木屋裡出來了,靠在門框上,臉色不太好看。
“所以。”風伯清放下酒罈,身體前傾,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迸發出一道精光,“你不是需要一個師父。你是需要一條命。而整個萬獸宗——不,整個大梁境內——能在你結丹之前教會你控制寒淵種的,只有老夫一個人。”
沉默。
林間的風停了,連樹葉都不再響動。白虎不知甚麼時候站了起來,巨大的身體像一座白色的山丘,靜靜地立在老槐樹下。
古明月和胡不歸都看著林陽。他們等著他點頭,等著他說出那個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答案。
林陽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他比風伯清高出大半個頭,但站在這個佝僂著背的老頭面前,他忽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矮小的人——不是因為修為的差距,而是因為這個老頭身上有一種東西,一種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時間打磨了七百年之後留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質感。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石頭,表面粗糙,稜角全無,但核心堅硬得任何東西都打不碎。
“前輩。”林陽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說的這些,我都信。你說你是唯一能教我控制寒淵種的人,我也信。但我還是不拜。”
“為甚麼?”這次問的不是古明月,而是風伯清自己。老頭的眼睛裡沒有惱怒,只有好奇,純粹的好奇。
林陽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因為你收我為徒,不只是為了救我。”
風伯清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你說了那麼久,說你自己,說你守的東西,說你卡了二百年的修為。”林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但你沒有說一件事——你為甚麼要收我為徒。你只說你能救我的命,你沒有說你為甚麼要救我的命。”
萬獸林的深處,遠遠地傳來一聲妖獸的長嘯,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嘆息。
風伯清沉默了很久。久到古明月以為他生氣了,久到胡不歸不自在地換了個姿勢,久到白虎低下頭,用鼻子輕輕拱了拱老頭的肩膀。
然後風伯清笑了。
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之前的笑裡有張狂,有戲謔,有老不正經的隨意。但這一次,老頭笑得安靜,笑得深沉,笑得像一株在懸崖邊上長了幾百年的老松,終於等來了一場它一直在等的風雨。
“小子。”風伯清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只有林陽一個人能聽見,“你說得對。老夫收你為徒,不只是為了救你。”
他伸出手,這一次不是邀請的手勢,而是某種更古老、更鄭重的姿態——五指併攏,掌心朝上,像是一個獻祭者在祭壇前捧起祭品。
“老夫守了五百年的那件東西,需要一個傳承者。老夫等了這個傳承者五百年,等到鬍子白了,等到牙齒掉了,等到所有人都在背後叫老夫瘋子。今天,老夫終於等到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林陽,老夫不是要你拜老夫為師。老夫是求你,求你接下這個傳承。求你替老夫——替老夫守了五百年的那個死人——把這條路走下去。”
木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古明月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門框,但她沒有感覺到疼。她看著風伯清,看著這個傳說中瘋瘋癲癲的獸瘋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整個萬獸宗,沒有一個人真正瞭解這個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