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琅的擔架被抬進最大的醫療帳篷,放在沈若錦旁邊的空床上。醫官們立刻圍了上來,剪開他被血浸透的衣袍,露出下面猙獰的傷口。右肩的黑暗毒素已經擴散到整個肩胛區域,面板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被墨汁浸染。後背的骨骼錯位嚴重,有幾處碎骨刺破了面板,暴露在空氣中。主治軍醫眉頭緊鎖,清洗傷口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這樣的傷勢,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奇蹟。帳篷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於昏迷的兩人來說,時間依然停留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
“讓開!都讓開!”
一個蒼老而急促的聲音從帳篷外傳來。
布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灰色布袍、鬚髮皆白的老者快步走了進來。他揹著一個半人高的藥箱,藥箱上雕刻著繁複的草藥紋路,箱角磨損得厲害,顯然已經用了很多年。老者臉上佈滿皺紋,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是能看透皮肉直達病灶。
正是葉神醫。
他身後跟著兩名年輕弟子,同樣揹著藥箱,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專注。
“葉神醫!”主治軍醫連忙讓開位置,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慶幸,“您可算來了!”
葉神醫沒有理會他,目光直接落在兩張病床上。
他先走到沈若錦床邊,俯身檢視。手指搭上她的腕脈,閉目凝神片刻,眉頭微微皺起。然後他翻開沈若錦的眼瞼,又檢查了她的舌苔和指甲顏色。
“精神力徹底枯竭,經脈受損嚴重,”葉神醫喃喃自語,聲音低沉,“但體內有一股極其純淨的能量在緩慢修復……這能量……”
他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是‘源眼’的本源之力。”葉神醫轉頭看向主治軍醫,“她接觸過‘源眼’?”
主治軍醫連忙點頭:“是,沈將軍昨夜在天坑底部淨化了‘源眼’,之後便力竭昏迷。”
葉神醫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沈若錦,眼神複雜:“難怪……難怪這丫頭能活下來。若是普通人,精神力枯竭到這個程度,早就腦死亡了。但這股本源能量護住了她的心脈和識海,正在緩慢修復。”
他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三粒硃紅色的丹藥。丹藥只有米粒大小,卻散發著濃郁的清香,那香氣像是混合了上百種珍貴草藥,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扶她起來。”葉神醫吩咐。
兩名弟子連忙上前,小心地將沈若錦扶成半坐姿勢。葉神醫將三粒丹藥放入她口中,又用銀針在她咽喉處輕輕一刺,丹藥順著食道滑下。
“這是‘回神丹’,能加速精神力恢復,”葉神醫一邊收針一邊說,“配合她體內的本源能量,應該能讓她在三到五日內甦醒。但甦醒後,身體會極度虛弱,至少需要調養三個月才能恢復行動能力。”
主治軍醫連忙記下。
葉神醫轉身走向秦琅的床鋪。
看到秦琅的傷勢,這位見慣生死的神醫也倒吸一口涼氣。
右肩的黑暗毒素已經擴散到整個肩胛,青黑色的區域像是一張猙獰的蛛網,在面板下蔓延。後背的骨骼錯位嚴重,有幾處碎骨甚至刺穿了面板,暴露在空氣中,邊緣已經開始發炎紅腫。
“這傷……”葉神醫伸手探向秦琅的右肩,指尖在距離面板一寸處停下。
他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甚麼。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臉色凝重:“黑暗毒素已經侵入骨髓,正在向心脈蔓延。若再晚兩個時辰,毒素攻心,神仙難救。”
“那現在……”主治軍醫緊張地問。
“現在還有救,但很麻煩。”葉神醫從藥箱中取出一個黑色陶罐。陶罐密封得很嚴實,他用小刀撬開蠟封,一股刺鼻的辛辣氣味立刻瀰漫開來。
罐子裡是墨綠色的藥膏,粘稠得像融化的瀝青。
葉神醫用竹片挖出一大塊藥膏,均勻塗抹在秦琅右肩的傷口上。藥膏接觸到面板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輕微聲響,像是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秦琅昏迷中的身體猛地一顫,眉頭緊皺,額頭上滲出冷汗。
“這‘祛毒膏’會刺激傷口,將毒素逼出,”葉神醫一邊塗抹一邊解釋,“過程會很痛苦,但他必須熬過去。”
塗抹完右肩,他又檢查了後背的骨骼。
“碎骨太多,需要手術取出碎片,重新接骨。”葉神醫看向主治軍醫,“準備熱水、烈酒、乾淨的布條,還有麻沸散。我要給他做接骨手術。”
“是!”主治軍醫立刻轉身去準備。
就在這時,秦琅的眼皮顫動了幾下。
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模糊,只能看到帳篷頂部的麻布和幾道透進來的晨光。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鼻尖聞到濃重的藥草味和血腥味,還有一股刺鼻的辛辣氣味。
“醒了?”葉神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秦琅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到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他認出了這是葉神醫,想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別動,也別說話,”葉神醫按住他的肩膀,“你傷得很重,需要靜養。”
秦琅搖頭,用盡力氣抬起左手,指向旁邊的床鋪。
葉神醫明白了他的意思:“沈丫頭暫時沒事,我給她服了‘回神丹’,三到五日內應該能甦醒。”
秦琅眼中閃過一絲放鬆,但左手依然抬著,這次指向帳篷外。
“你想知道戰況?”葉神醫皺眉,“你現在應該休息。”
秦琅固執地搖頭,左手在空中劃了個圈,然後指向帳篷簾子。他的眼神堅定,儘管虛弱,卻不容置疑。
葉神醫嘆了口氣,轉頭對弟子說:“去請林將軍過來,就說秦將軍醒了,要聽戰報。”
弟子應聲而去。
葉神醫重新看向秦琅,語氣嚴肅:“我可以讓你聽戰報,但聽完之後你必須配合治療。你的右肩毒素正在蔓延,後背骨骼需要立刻手術,否則就算保住性命,也會落下終身殘疾。”
秦琅緩緩點頭。
帳篷簾子再次被掀開,林將軍大步走了進來。他身上的甲冑還沾著血跡和塵土,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看到秦琅醒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秦將軍,”林將軍走到床邊,單膝跪下,“您醒了。”
秦琅用眼神示意他起來,然後看向葉神醫。
葉神醫會意,對林將軍說:“秦將軍要聽戰報,你簡單彙報,說完我就要給他做手術了。”
林將軍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彙報。
“昨夜您和沈將軍被救上來後,我軍繼續清剿黑暗軍團殘部。”林將軍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黑暗軍團主力在‘源眼’淨化後士氣徹底崩潰,大部分士兵失去戰鬥意志,四散逃竄。我軍趁勢追擊,殲滅敵軍約一萬三千人,俘虜兩千餘人,另有約五千人逃入深山,正在追剿中。”
秦琅靜靜聽著,眼神專注。
“那個黑袍統帥,”林將軍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在‘源眼’淨化、天坑底部肉瘤枯萎時,他彷彿遭受了重創。當時他正在指揮部隊,突然捂住胸口,噴出一大口黑血,整個人從戰馬上摔了下來。”
秦琅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他的親衛拼死將他救起,用一面黑色旗幟裹住他,向西北方向突圍。”林將軍繼續說,“我軍派出一支騎兵追擊,但對方使用了某種邪術,製造出一片黑霧,遮蔽了視線。等黑霧散去,他們已經不知所蹤。”
“西北方向……”葉神醫喃喃道,“那是通往‘幽冥谷’的方向。”
林將軍點頭:“正是。幽冥谷地勢險要,常年被瘴氣籠罩,易守難攻。如果黑袍統帥逃入那裡,短時間內很難清剿。”
秦琅閉上眼睛,似乎在思考。
帳篷裡安靜下來,只有外面士兵清理戰場的嘈雜聲隱約傳來。晨光透過布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藥草味、血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那是戰場上還未熄滅的火焰。
“我軍傷亡如何?”秦琅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林將軍臉色一暗:“傷亡……慘重。”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展開念道:“昨夜高地之戰,我軍陣亡四千七百二十三人,重傷兩千一百四十五人,輕傷五千餘人。其中,沈將軍麾下的‘鐵血營’陣亡過半,秦將軍您的親衛隊也損失了六成。”
秦琅的手微微顫抖。
四千七百多人陣亡,兩千多人重傷。這意味著昨夜一戰,天下盟損失了近七千名精銳士兵。這還不算輕傷者。
“黑暗軍團的兵力原本是我們的兩倍,”林將軍繼續說,“但他們失去了‘源眼’的能量支援,又目睹統帥重傷遁走,士氣徹底崩潰。否則,這一戰的傷亡還會更大。”
“戰場清理得如何?”秦琅問。
“正在清理,”林將軍回答,“屍體已經分開堆放,我軍將士的遺體會運回營地,舉行集體葬禮後火化,骨灰會送回各自家鄉。黑暗軍團的屍體則集中焚燒,避免瘟疫。”
秦琅點頭,這是標準的處理方式。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軍營的糧草和藥品還夠嗎?”
“糧草足夠支撐一個月,”林將軍說,“但藥品……尤其是治療外傷和解毒的藥品,消耗很大。葉神醫帶來的藥材能解燃眉之急,但若再有大規模戰鬥,恐怕會捉襟見肘。”
葉神醫插話道:“我已經派人回我的藥廬取藥,三日內能運到一批。但數量有限,只能優先救治重傷員。”
秦琅再次閉上眼睛。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晨光越來越亮,透過布簾的縫隙,能看到外面士兵忙碌的身影。有人在搬運傷員,有人在清理武器,有人在搭建新的帳篷。空氣中飄來米粥的香氣,那是炊事營在準備早飯。經過一夜激戰,士兵們又累又餓,一碗熱粥能讓他們恢復些許體力。
但秦琅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黑暗軍團主力雖然潰敗,但黑袍統帥逃走了。那個能操控“源眼”、製造出如此龐大黑暗軍隊的人,絕不會輕易放棄。他逃往幽冥谷,那裡易守難攻,瘴氣瀰漫,正是藏身和積蓄力量的好地方。
而天下盟雖然獲勝,但傷亡慘重,急需休整。士兵們需要時間養傷,需要補充兵員,需要重新整編部隊。糧草和藥品也需要補充,尤其是治療黑暗毒素的藥品,葉神醫帶來的藥材恐怕不夠。
更重要的是,沈若錦還在昏迷中。
秦琅側過頭,看向旁邊的床鋪。
沈若錦依然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葉神醫的“回神丹”正在起作用,她體內的本源能量也在緩慢修復她的身體。但她甚麼時候能醒,醒來後能恢復多少實力,都是未知數。
“秦將軍,”葉神醫的聲音將秦琅的思緒拉回現實,“戰報聽完了,該做手術了。”
秦琅看向葉神醫,緩緩點頭。
林將軍會意,起身道:“那屬下先告退,去安排戰場清理和軍營防務。”
“等等,”秦琅叫住他,“派斥候去幽冥谷方向偵查,但不要深入。重點是監視谷口動靜,一旦發現黑暗軍團有重新集結的跡象,立刻回報。”
“是!”林將軍領命,轉身離開帳篷。
葉神醫對弟子吩咐:“準備手術。”
兩名弟子立刻行動起來。他們搬來一張矮桌,鋪上乾淨的白色棉布,然後將手術器械一一擺好:銀質的小刀、鑷子、剪刀、縫合針線,還有一盆煮沸後冷卻的清水。另一名弟子點燃酒精燈,火焰跳躍,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主治軍醫端來一碗麻沸散。
褐色的藥汁散發著苦澀的氣味,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喝下去,”葉神醫說,“能減輕疼痛。”
秦琅搖頭:“不用。”
葉神醫皺眉:“接骨手術很痛,尤其是你後背的碎骨需要一塊塊取出,再重新對齊固定。不用麻沸散,你可能會痛暈過去。”
“暈過去就暈過去,”秦琅聲音平靜,“但我需要保持清醒,知道手術的每一個步驟。”
葉神醫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嘆了口氣:“倔脾氣。”
他不再堅持,示意弟子開始。
秦琅被小心地翻過身,趴在床上。後背的傷口完全暴露出來,碎骨刺破面板的地方已經開始發炎紅腫,邊緣有黃色的膿液滲出。
葉神醫用烈酒清洗雙手,然後拿起一把銀質小刀。
刀鋒在酒精燈火焰上烤了烤,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我要開始了,”葉神醫說,“痛就喊出來,別忍著。”
秦琅沒有說話,只是咬住了事先準備好的軟木。
第一刀落下。
刀鋒劃開發炎的面板,膿血立刻湧出。劇痛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錐,從後背直刺大腦。秦琅的身體猛地繃緊,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身下的床單。他死死咬住軟木,牙齒深深陷入木頭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葉神醫動作很快,也很穩。
他用鑷子夾出第一塊碎骨。骨頭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鋒利,沾著血絲和碎肉。他將碎骨扔進旁邊的銅盆裡,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
每取出一塊碎骨,秦琅的身體就顫抖一次。劇痛像是潮水,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他的神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但他死死咬著軟木,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能感覺到葉神醫的手指在後背移動,能感覺到鑷子夾住碎骨時的觸感,能感覺到傷口被清洗時的冰涼,能感覺到針線穿過皮肉時的拉扯。
時間過得很慢。
帳篷裡只有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還有秦琅壓抑的喘息聲。兩名弟子輪流遞送器械,主治軍醫在一旁協助,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葉神醫的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這不是一場簡單的手術,秦琅後背的骨骼錯位嚴重,碎骨太多,有些甚至嵌入了肌肉深處。他必須小心地取出每一塊碎片,不能遺漏,否則留在體內會引發更嚴重的感染。
一個時辰後,碎骨終於全部取出。
銅盆裡堆了二十多塊大小不一的骨頭碎片,最小的只有米粒大,最大的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碎片邊緣都沾著血,在晨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葉神醫長出一口氣,用清水清洗傷口,然後開始接骨。
他將錯位的骨骼一塊塊對齊,用特製的夾板固定,再用浸過藥汁的繃帶纏繞。這個過程比取碎骨更痛,因為需要用力按壓骨骼,讓它們回到正確的位置。
秦琅的牙齒已經將軟木咬穿,木屑混著血絲從嘴角流出。他的意識在清醒和昏迷的邊緣徘徊,眼前的光影不斷晃動,耳邊的聲音時遠時近。但他依然堅持著,沒有暈過去。
又一個時辰過去。
當葉神醫縫合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時,秦琅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葉神醫擦了擦額頭的汗,對弟子說:“給他包紮傷口,塗上‘生肌膏’。右肩的毒素每天換一次藥,連續七天。後背的夾板不能動,至少固定兩個月。”
“是。”弟子們應聲。
葉神醫轉身走向沈若錦的床鋪,重新檢查她的狀況。
脈象比之前平穩了一些,呼吸也更有力了。她體內的本源能量正在加速修復受損的經脈,按照這個速度,也許用不了五天就能甦醒。
但葉神醫的眉頭依然皺著。
他看向帳篷外,透過布簾的縫隙,能看到遠處天坑的方向。那裡曾經是黑暗的源頭,如今已經被淨化,但那種令人不安的氣息似乎還沒有完全消散。
黑袍統帥逃走了。
黑暗軍團主力雖然潰敗,但那個能操控“源眼”的人還活著。他逃往幽冥谷,那裡是傳說中的禁地,常年被瘴氣籠罩,地形複雜,易守難攻。
如果他躲在谷中積蓄力量,捲土重來……
葉神醫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開。
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當務之急是救治傷員,穩定軍心,等待沈若錦甦醒。只有她醒了,天下盟才有主心骨,才能制定下一步的計劃。
晨光越來越亮,帳篷裡的光線也變得明亮起來。
外面傳來士兵列隊的聲音,那是換防的隊伍。經過一夜激戰,前線士兵需要休息,新的部隊要接替防務。空氣中飄來米粥和鹹菜的香氣,還有士兵們低聲交談的聲音。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對於躺在醫療帳篷裡的兩個人來說,時間依然緩慢。
秦琅在昏迷中,眉頭緊皺,似乎在做甚麼噩夢。沈若錦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但胸口平穩起伏。
葉神醫坐在兩張床鋪之間的矮凳上,閉目養神。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也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