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帳篷布簾的縫隙中滲入,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藥草、晨露和遠處炊煙混合的氣味,清苦中帶著一絲人間煙火氣。秦琅的睫毛在光線下顫動,像蝴蝶翅膀在掙扎著破繭。
痛。
那是他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覺。後背像是被無數根鋼針同時刺穿,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骨骼深處的劇痛。右肩則是一片麻木的冰冷,彷彿整條手臂都不再屬於自己。他試圖睜開眼睛,眼皮卻沉重得像壓著千斤巨石。
“水……”
聲音嘶啞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
一隻溫暖的手托起他的後頸,銀勺的邊緣觸碰到乾裂的嘴唇。溫水順著喉嚨流下,帶著淡淡的草藥味。秦琅貪婪地吞嚥著,喉嚨裡發出“咕嚕”的聲響。
“慢點。”葉神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秦琅終於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了片刻,然後逐漸清晰。他看到了帳篷頂部的木架,看到了懸掛的藥包,看到了坐在床邊、面色蒼白的沈若錦。她正看著他,眼神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若錦……”秦琅想坐起來,後背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別動。”沈若錦按住他的肩膀,動作很輕,但很堅定,“你的後背骨骼剛接好,需要固定兩個月。右肩的毒素……葉神醫正在處理。”
秦琅這才注意到自己趴在病床上,後背被厚厚的夾板固定著,右肩敷著墨綠色的藥膏。他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沈若錦:“你……你怎麼樣?”
“我醒了。”沈若錦說,聲音很平靜,“內力枯竭,經脈受損,需要至少三個月才能恢復行動能力。但葉神醫說,有一種方法可以縮短時間。”
葉神醫端著藥碗走過來,在秦琅床邊坐下。老人的臉上寫滿了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秦公子,你後背有二十三塊碎骨,我已經全部取出並接合。需要至少兩個月才能初步癒合,期間不能有任何劇烈動作。右肩的黑暗毒素……我每日換藥,但毒素有擴散跡象,能否徹底清除,現在還不能確定。”
秦琅沉默了片刻,然後問:“若錦說的縮短時間的方法,是甚麼?”
葉神醫看了沈若錦一眼。
“用猛藥刺激經脈,強行恢復行動能力。”沈若錦自己開口了,聲音依然平靜,“代價是經脈永久性損傷,壽命縮短至少十年。”
帳篷裡突然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號子聲,整齊而有力。晨風吹動布簾,發出“嘩啦”的輕響。藥爐裡的炭火“噼啪”爆開一顆火星。
秦琅盯著沈若錦,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說甚麼?想勸她不要這麼做?想告訴她十年壽命有多珍貴?想問她為甚麼這麼著急?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因為他知道答案。
敵人不會等。
天下不會等。
“一個月。”秦琅最終說,聲音嘶啞,“我需要一個月,讓後背的骨骼初步癒合,至少能站起來。到時候,我陪你。”
“你的毒素——”
“葉神醫會處理。”秦琅打斷她,看向葉神醫,“對吧?”
葉神醫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我會盡力。但秦公子,你要明白,強行活動會加重骨骼損傷,甚至可能導致永久性殘疾。”
“我知道。”秦琅說,“但若錦需要人護法。她訓練精神感知的時候,需要有人在旁邊守著,一旦出現異常,立刻中斷。那個人只能是我。”
沈若錦看著他,眼神複雜。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布簾被掀開,一名傳令兵衝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手裡捧著一封厚厚的信件。
“盟主!葉神醫!後方急報!”
傳令兵單膝跪地,將信件高舉過頭頂。信封是特製的牛皮紙,封口處蓋著兩個鮮紅的印章——一個是慕容宇的皇子印,一個是蘇老的天下盟副盟主印。
林將軍跟著走進帳篷,接過信件,拆開封口,取出裡面的信紙。信紙很厚,足足有七八頁,字跡工整而有力。
“是慕容皇子和蘇老的聯名信。”林將軍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他們……他們成功了。”
帳篷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信上。
林將軍展開信紙,開始朗讀。他的聲音起初平穩,但隨著內容的展開,逐漸變得激動起來:
“致天下盟盟主沈若錦、副盟主秦琅及前線諸位將士:
自龍脊山脈大捷訊息傳回,後方震動。叛亂勢力聞訊,士氣大跌,軍心渙散。慕容宇殿下趁勢發動總攻,聯合蘇老所率天下盟留守部隊、清流黨支援力量及歸附地方豪族,於三日前發動決戰。
王掌櫃、趙大人、馬幫主等首惡,或於亂軍中被擒,或於逃亡中被殺。王掌櫃試圖乘船逃往東越,被海商勢力攔截,當場格殺。趙大人在府中自縊,留下遺書稱‘愧對天下’。馬幫主率殘部負隅頑抗,被慕容殿下親自率軍攻破山寨,生擒後押解回京。
其餘附從者見大勢已去,紛紛請降。截至發信之日,後方所有叛亂據點均已肅清,糧道全面暢通,各州府秩序正在迅速恢復。百姓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民心歸附,天下盟聲望達到空前高度。
慕容殿下已著手重建地方官府,選拔賢能,安撫流民,恢復生產。蘇老則統籌天下盟內部事務,整編新歸附勢力,清點繳獲物資。初步統計,此次平叛共繳獲糧草三十萬石,金銀財貨價值超過二百萬兩,軍械鎧甲足以裝備三萬新軍。
另,東越、西涼等國使節已抵達京城,表示願與天下盟建立正式外交關係,共同應對黑暗威脅。南方商會聯盟派來代表,願意提供大量物資支援。江湖盟、武林新盟等江湖勢力也紛紛表態,願聽從天下盟調遣。
前線將士浴血奮戰之功,後方軍民永誌不忘。望盟主、副盟主安心養傷,後方一切事務,自有我等承擔。
慕容宇、蘇謹言 敬上”
信讀完了。
帳篷裡一片寂靜。
然後,秦琅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帶著痛楚的抽氣聲,但其中的喜悅卻是真實的:“好……好!”
沈若錦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某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後方平定了。
糧道暢通了。
民心歸附了。
這意味著,他們可以專心應對前方的威脅——幽冥谷裡的黑袍統帥,以及可能殘存的黑暗勢力。
但這也意味著,天下盟經此內外大戰,實力已經嚴重受損。龍脊山脈一役,天下盟主力傷亡超過三成,精銳損失慘重。後方平叛雖然勝利,但也消耗了大量資源和人力。現在,他們需要時間休整,需要時間恢復,需要時間重新積蓄力量。
可敵人會給他們時間嗎?
“林將軍。”沈若錦睜開眼睛,“前線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林將軍收起信件,臉色變得凝重:“初步統計,龍脊山脈戰役,我軍陣亡一萬兩千餘人,重傷失去戰鬥力的有八千多人,輕傷需要休養的有兩萬左右。能立即投入戰鬥的,只剩下不到四萬人。而且……精銳損失最大,黑甲衛、鐵騎營、神箭營這些核心部隊,傷亡都超過五成。”
四萬人。
沈若錦在心裡計算著。這四萬人裡,還有一部分需要駐守營地、保護糧道、維持秩序。真正能機動作戰的,可能只有兩萬左右。
而幽冥谷裡的黑袍統帥,雖然重傷逃遁,但他手下還有多少黑暗軍團殘部?他是否在幽冥谷中找到了甚麼上古遺蹟或邪物?他需要多久才能恢復?
“葉神醫。”沈若錦轉向老人,“猛藥……需要多久能配好?”
“三天。”葉神醫說,“但我要提醒你,服用猛藥後,你需要至少七天時間適應藥力,期間會極其痛苦,甚至可能出現幻覺、失控。而且……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
“我明白。”沈若錦說,“三天後,開始服藥。七天後,開始訓練精神感知。秦琅——”
“我會在。”秦琅打斷她,聲音堅定,“七天後,我的後背應該能勉強承受坐起來的壓力。右肩的毒素……葉神醫,這七天,你能控制住擴散嗎?”
葉神醫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會用金針封穴,配合特製藥浴,應該能暫時壓制。但秦公子,你要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毒素一日不除,就一日是隱患。”
“足夠了。”秦琅說,“先幫若錦恢復。我的事……可以往後放。”
沈若錦看著他,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有些話,不需要說。有些情,記在心裡就好。
帳篷外,陽光越來越亮。營地裡的聲音也越來越多——士兵的交談聲、戰馬的嘶鳴聲、工匠的敲擊聲、炊事兵準備早飯的鍋碗碰撞聲。生活還在繼續,戰爭還在繼續,但至少這一刻,他們有了一個好訊息。
後方平定了。
這意味著,他們有了穩固的大後方,有了源源不斷的糧草補給,有了可以安心養傷的環境。也意味著,天下盟的旗幟,已經真正插遍了這片土地的大部分割槽域。
但沈若錦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挑戰,還在前面。
幽冥谷。
黑袍統帥。
黑暗勢力。
以及……那個隱藏在更深處的、企圖顛覆一切秩序的最終敵人。
她閉上眼睛,再次嘗試與地脈建立聯絡。這一次,她感知得更清晰了。她能“看”到地脈的脈絡像大樹的根系一樣在地下延伸,能“聽”到地脈流動時發出的低沉轟鳴,能“感覺”到地脈中蘊含的磅礴能量。
那是一種原始而純粹的力量。
不依賴內力,不依賴修為,只依賴於與這片土地的共鳴。
如果她能掌握這種力量……
“盟主。”林將軍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慕容皇子和蘇老在信末還問,下一步的戰略方向是甚麼。是繼續追擊黑袍統帥,深入幽冥谷?還是先休整部隊,鞏固現有勝利?”
沈若錦睜開眼睛,看向帳篷裡的眾人。
秦琅趴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葉神醫坐在藥爐旁,正在調配新的藥膏。
林將軍站在帳篷中央,等待著命令。
傳令兵還跪在地上,保持著恭敬的姿勢。
帳篷外,陽光正好。
“傳令回後方。”沈若錦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有力,“第一,嘉獎所有參與平叛的將士,撫卹陣亡者家屬,厚待歸降者。第二,加快地方重建,選拔賢能,恢復生產,安定民心。第三,整編新軍,訓練士卒,儲備物資,做好長期作戰準備。”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至於前線……我們需要時間。傳令全軍,即日起進入休整期。加固營寨,救治傷員,清點物資,訓練新兵。同時,派出斥候小隊,嚴密監視幽冥谷方向,但不要輕易深入。”
“那黑袍統帥——”林將軍問。
“他會出來的。”沈若錦說,“等他養好傷,等他積蓄夠力量,等他覺得有機會翻盤的時候,他自然會出來。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出來之前,變得比他更強。”
帳篷裡再次安靜下來。
陽光透過布簾,在地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藥爐裡的炭火發出“噼啪”的輕響。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號子聲,整齊而有力,充滿了生機。
秦琅看著沈若錦,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這才是他認識的沈若錦。
永遠清醒,永遠冷靜,永遠知道該做甚麼。
“林將軍。”沈若錦最後說,“去安排吧。另外……讓炊事營今天加餐,把後方運來的好酒拿出來,讓將士們慶祝一下。他們……值得。”
“是!”林將軍抱拳行禮,轉身大步走出帳篷。
傳令兵也跟著退了出去。
帳篷裡只剩下沈若錦、秦琅和葉神醫三人。
陽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