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琅的身體被輕輕放在擔架上,四名士兵小心地抬起。另一副擔架上,沈若錦依然昏迷,蒼白的臉在火把光芒下像是精緻的瓷器。醫官們圍了上來,開始檢查兩人的生命體徵。趙鐵山站在人群外,看著被抬往軍營方向的兩副擔架,長長鬆了一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人救回來了,但傷勢如此之重,接下來的恢復之路恐怕不會平坦。夜風吹過高地,帶著涼意,遠處軍營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這一夜,註定還有許多人不眠。
時間倒退回三個時辰前。
天坑底部,五彩光池的光芒已經暗淡了許多,像是耗盡了能量的星辰,只剩下微弱的餘暉在池水中緩緩流轉。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黑暗腐臭味被一種清新的、帶著淡淡草木香的氣息取代,那是“源眼”淨化後釋放出的本源能量。
秦琅跪坐在沈若錦身邊,右肩的劇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骨髓裡攪動。他咬緊牙關,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撕下自己衣袍的下襬,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天坑底部格外清晰。
布料是深藍色的錦緞,觸感光滑而堅韌。他將其撕成長條,然後艱難地抬起右臂——這個動作讓他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右肩的傷口已經不再流出黑色膿血,但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黑暗毒素殘留的痕跡。
秦琅將布條纏繞在傷口上,一圈,兩圈,三圈。每纏一圈,他都必須停下來喘息片刻,因為疼痛已經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布條很快被滲出的鮮血染成暗紅色,但至少暫時止住了流血。
包紮完右肩,他又檢查了後背的傷勢。手探到背後,能摸到碎裂的骨骼碎片,面板下有大片的淤血腫脹,觸感滾燙。他無法自己處理這個傷口,只能用剩下的布條在胸前簡單纏繞幾圈,勉強固定住身體,避免骨骼進一步錯位。
做完這一切,秦琅已經渾身溼透,汗水混合著血水浸透了裡衣,黏膩地貼在面板上。他大口喘息著,天坑底部的空氣帶著涼意,吸入肺裡卻像是帶著細小的冰碴,刺痛著每一根氣管。
他轉頭看向沈若錦。
她依然昏迷著,側躺在距離光池邊緣一丈遠的岩石上。五彩光池的餘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面板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只有湊近時才能聽到極其微弱的氣息聲。
秦琅爬到沈若錦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
指尖下的跳動依然微弱,但比之前穩定了一些。她的體溫在緩慢回升,四肢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如鐵。這是好跡象——說明“源眼”的能量正在修復她的身體,雖然過程緩慢,但至少生命無虞。
“若錦,”秦琅低聲喚道,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我們要上去了。”
沈若錦沒有回應。
秦琅深吸一口氣,開始思考撤離的方案。
他抬頭看向天坑口。近百丈的垂直崖壁在夜色中像是一堵黑色的巨牆,向上延伸,最終消失在黑暗裡。他們下來時是藉助繩索和巖釘,但現在繩索已經在上方的戰鬥中損毀,巖釘也大多脫落。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的狀態——右臂幾乎廢了,後背骨骼碎裂,每動一下都疼得眼前發黑。而沈若錦完全昏迷,無法配合。
獨自攀爬尚且艱難,何況還要揹著一個人。
但留在這裡更危險。天坑底部雖然暫時安全,但誰知道“源眼”淨化後會不會引發其他變故?誰知道黑暗軍團會不會有殘部返回?沈若錦需要真正的救治,需要醫官,需要藥物,需要安靜的環境休養。
必須上去。
秦琅的目光掃過四周。天坑底部散落著一些戰鬥遺留下來的物品——斷裂的兵器、破損的盾牌、燒焦的旗幟。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一段還算完整的繩索上,那是之前天下盟士兵下來時使用的,約有三丈長,一端繫著鐵楔。
不夠長,但總比沒有好。
秦琅爬過去撿起繩索,鐵楔入手冰涼沉重。他將繩索在腰間纏繞兩圈,打了個死結,然後將沈若錦小心地扶起來。
她的身體軟綿綿的,頭無力地垂在胸前。秦琅用左手環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還算完好的左肩上,然後慢慢站起身。
這個動作讓後背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像是隨時會徹底散架。秦琅悶哼一聲,眼前瞬間黑了一下,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劇痛讓他保持清醒。
站穩後,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沈若錦趴在自己背上,然後用那段三丈長的繩索將她和自己綁在一起。繩索勒過她纖細的腰身,勒過他受傷的後背,每收緊一寸都是煎熬。但必須綁緊——攀爬過程中一旦鬆脫,後果不堪設想。
綁好後,秦琅試了試牢固程度。沈若錦的身體緊緊貼在他背上,她的頭靠在他頸側,溫熱的呼吸拂過面板,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奇異的、像是雨後青草的氣息。
“抓緊了,”秦琅低聲說,不知道是在對沈若錦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他走到崖壁前,抬頭望去。
崖壁在火把餘暉的映照下顯露出粗糙的紋理,岩石表面佈滿了裂縫和凸起,有些地方長著溼滑的青苔,有些地方則裸露著鋒利的巖稜。下來時,這些是借力點;上去時,這些是生死關。
秦琅伸出左手,抓住第一塊凸起的岩石。
岩石表面冰涼粗糙,邊緣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滲出,在岩石上留下暗紅色的印記。他顧不上疼痛,五指死死扣住,左腳蹬踏在下方一塊稍矮的凸起上,身體向上發力。
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從後背傳來,右肩的傷口再次崩開,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流下。秦琅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向上竄起半尺。
成功了第一步。
他喘息著,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只能用左手和雙腳支撐身體。低頭看了一眼下方,五彩光池在腳下三丈處,光芒已經微弱得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
繼續。
秦琅找到下一個借力點,左手鬆開,向上抓去。身體懸空的瞬間,所有的重量都壓在雙腳上,後背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抓住岩石,再次發力。
一尺。
兩尺。
三尺。
攀爬的速度慢得令人絕望。每上升一尺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和意志力。汗水從額頭滾落,流進眼睛裡,刺痛得讓人想流淚。血水從右肩和後背滲出,浸透了包紮的布條,順著身體流下,在崖壁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秦琅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拉風箱,肺部火辣辣地疼。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崖壁時而清晰時而重影。他知道自己失血過多,體力透支,隨時可能暈過去。
不能暈。
暈了就完了。
他咬緊牙關,繼續向上。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天坑口依然遙不可及,像是永遠也到不了的彼岸。夜色深沉,星光被高地上燃燒的火把光芒掩蓋,只有偶爾吹過的夜風帶來一絲涼意,暫時驅散身體的燥熱。
秦琅停下來休息,左手死死扣住一塊岩石,雙腳踩在狹窄的凸起上,整個人貼在崖壁上,像是一隻受傷的壁虎。
他側頭看了一眼背上的沈若錦。
她依然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五彩光池的能量在她體內緩慢流轉,修復著透支的身體。她的臉靠在他頸側,面板溫熱,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再堅持一會兒,”秦琅低聲說,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就快到了。”
他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但必須說。
休息了約莫半盞茶時間,秦琅再次開始攀爬。
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體力不支。左手的手指開始麻木,抓握的力量在減弱。雙腳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次蹬踏都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最糟糕的是意識,開始不受控制地飄散,眼前時而閃過破碎的畫面——沈若錦在祭壇上吐血倒下的瞬間,五彩光池旋轉的光芒,黑暗肉瘤枯萎時發出的淒厲尖嘯……
“集中!”秦琅低吼一聲,用頭狠狠撞向崖壁。
“咚”的一聲悶響,額頭上傳來劇痛,鮮血順著眉骨流下。但這一撞讓他暫時清醒過來。
繼續。
四十丈。
五十丈。
攀爬到一半高度時,秦琅遇到了第一個真正的危機。
他左手抓住的那塊岩石突然鬆動。
“咔嚓”一聲輕響,岩石從崖壁上脫落,連帶著秦琅的身體向下墜去。
失重的瞬間,秦琅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想要抓住甚麼,但右臂根本抬不起來。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左腳猛地蹬踏在下方一塊凸起上,身體向崖壁撞去。
“砰!”
後背狠狠撞在岩石上,碎裂的骨骼互相擠壓,劇痛像是炸開的煙花,瞬間席捲全身。秦琅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但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掛在崖壁上,左手空空如也,剛才抓住的岩石已經墜入下方的黑暗,許久才傳來一聲遙遠的迴響。現在支撐他身體的只有左腳踩住的那塊凸起,以及綁在腰間的繩索——繩索的另一端繫著鐵楔,鐵楔卡在上方三丈處的一道巖縫裡。
三丈長的繩索,現在成了救命稻草。
秦琅喘息著,低頭看了一眼下方。五彩光池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夜風從下方吹上來,帶著寒意,吹得他渾身發冷。
必須重新找到借力點。
他抬頭看去,上方一尺處有一道橫向的裂縫,寬度足夠容納手指。秦琅伸出左手,手指探入裂縫,扣住邊緣。岩石邊緣鋒利,割破指尖,但他顧不上疼痛,用力向上拉。
身體緩緩上升。
一寸,兩寸,三寸……
終於,右腳也找到了落腳點。秦琅整個人重新貼在崖壁上,大口喘息,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下巴滴落,在岩石上濺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這次意外讓他損失了寶貴的體力,也讓他更加謹慎。接下來的攀爬,他每抓住一塊岩石都要先試探是否牢固,每踏出一步都要確認腳下是否穩當。
速度更慢了。
但至少還在向上。
六十丈。
七十丈。
夜色漸深,高地上的火把光芒越來越清晰,能聽到隱約的人聲,能聞到煙火味和藥草味。希望就在眼前,但秦琅的體力也到了極限。
他的左手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抓著岩石。雙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需要巨大的努力。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徘徊,眼前時而閃過沈若錦的臉,時而閃過黑暗軍團的猙獰面孔,時而閃過京城繁華的街景……
不能暈。
秦琅再次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他抬頭看去,天坑口就在上方二十丈處。火把的光芒在邊緣晃動,人影綽綽,似乎有人在向下張望。
“有人嗎……”秦琅用盡力氣喊道,聲音嘶啞微弱,剛出口就被夜風吹散。
沒有人回應。
他繼續向上攀爬,速度慢得像是在蠕動。每一尺都需要停下來喘息,每一次發力都感覺身體要散架。背上的沈若錦似乎變得更重了,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腰。
十五丈。
十丈。
五丈。
就在秦琅即將抓住天坑邊緣一塊凸起岩石時,右肩的黑暗毒素突然爆發。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劇痛,像是有一隻手在傷口裡攪動,撕扯著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秦琅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痙攣,整個人向下一沉。
“呃啊——”他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扣住岩石,五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崩裂,鮮血順著指縫流下。
不能鬆手。
鬆手就完了。
秦琅咬緊牙關,牙齦都咬出了血。他強迫自己忽略右肩的劇痛,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左手和雙腳上,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向上挪動。
四丈。
三丈。
兩丈。
天坑邊緣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岩石上的紋理,能看清火把燃燒時跳動的火焰,能看清士兵甲冑上的反光。
一丈。
秦琅伸出左手,指尖觸碰到邊緣的岩石。
粗糙,冰涼,堅實。
抓住了。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五指死死扣住邊緣,身體向上發力。肌肉撕裂的聲音從後背傳來,但他顧不上,只是拼命向上爬。
頭探出天坑邊緣的瞬間,火把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起眼睛,看到幾張焦急的臉圍了過來。
“是秦將軍!”
“還活著!秦將軍還活著!”
“快!拉上來!”
幾雙手伸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抓住他的衣襟,七手八腳地將他從崖壁下拉上來。秦琅的身體癱軟在地面上,粗糙的砂石硌著面板,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渾身虛脫,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沈將軍呢?”有人問。
秦琅艱難地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背後。
士兵們這才發現,秦琅背上還綁著一個人。他們小心地解開繩索,將沈若錦平放在地面上。火把的光芒照在她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沈將軍也還活著!”
“醫官!快叫醫官!”
嘈雜的人聲在耳邊響起,秦琅聽不真切,只覺得那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模糊而遙遠。他側過頭,看向沈若錦的方向,看到她被士兵們圍住,看到醫官匆匆跑來,看到她被抬上擔架。
安全了。
這個念頭閃過,秦琅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意識沉入黑暗。
但在徹底昏迷前,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秦將軍!秦將軍你怎麼樣?”
是林將軍的聲音。
秦琅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他只感覺到有人扶起他的頭,清涼的水流進口中,滋潤了乾裂的嘴唇和喉嚨。然後有人檢查他的傷勢,驚呼聲,命令聲,雜亂的人聲……
最後,他感覺自己也被抬上了擔架,身體懸空,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動。視線裡是夜空,是閃爍的星辰,是高地上燃燒的火把,是軍營帳篷的輪廓。
一切都模糊了。
只有背上的重量消失了,那個一直壓著他、卻也支撐著他的重量消失了。沈若錦安全了,被接應了,被救治了。
這就夠了。
秦琅閉上眼睛,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