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的手指在秦琅腕間停留了三息,又猛地移向頸側,最後顫抖著探向鼻息。
他的臉色從慘白轉為鐵青,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將軍……”軍醫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秦將軍他……脈象幾近於無,氣息微弱如遊絲,心脈被黑暗毒素侵蝕,右肩、左肩、右腹、左肋四處貫穿傷,後背骨骼碎裂至少三處,失血……失血至少三成以上……”
趙鐵山的呼吸驟然停止,他死死盯著軍醫:“救他!”
“屬下……屬下……”軍醫的手在藥箱上摸索,卻不知道該先拿甚麼,“毒素已入心脈,尋常解毒丹根本無效,必須先護住心脈,但秦將軍此刻氣血兩虧,任何強效護心丹藥都可能成為催命符……還有這些傷口,必須先止血,可黑暗腐蝕之力仍在侵蝕血肉,普通金瘡藥敷上去只會加速潰爛……”
“那就用最好的藥!用你所有的手段!”趙鐵山一把抓住軍醫的衣領,雙目赤紅,“不惜一切代價,救活他!”
軍醫被趙鐵山的氣勢震得渾身一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屬下盡力!但……但需要時間,需要安靜的環境,還需要……還需要一些運氣。”
他迅速開啟藥箱,取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碧綠的丹藥,小心翼翼塞入秦琅口中,用溫水化開。這是軍中僅存的三枚“九轉護心丹”之一,能暫時吊住心脈十二個時辰。接著,他又取出銀針,手法快如閃電,在秦琅胸前要穴連刺十三針,封住毒素向心脈蔓延的通道。
做完這些,軍醫才敢處理秦琅身上的傷口。
當他剪開秦琅染血的衣袍,看到那些猙獰的傷口時,饒是見慣生死的老軍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右肩的潰爛已經蔓延到鎖骨,黑色的腐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左肩的貫穿傷邊緣泛著紫黑色,黑暗能量像活物般在血肉間蠕動;右腹和左肋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能看到斷裂的肋骨和隱約的內臟;後背那片凹陷,骨骼碎裂的痕跡清晰可見。
軍醫的手穩了下來。
他先是用特製的藥水清洗傷口,那藥水呈淡金色,澆在黑暗腐蝕的傷口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縷縷黑煙。秦琅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抽搐了一下。
“按住將軍!”軍醫低喝。
兩名士兵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按住秦琅的肩膀和雙腿。
軍醫取出銀質的小刀,開始剜除右肩的腐肉。刀鋒切入血肉的聲音很輕,但每割下一片黑色腐肉,秦琅的身體就會劇烈顫抖一次。腐肉下,新鮮的血肉已經所剩無幾,露出森白的肩骨。
趙鐵山別過臉去,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與此同時,另一名隨軍醫下來的副醫官已經蹲在沈若錦身邊。
沈若錦的情況同樣糟糕。
她七竅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在蒼白的臉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只有極其輕微的起伏。
副醫官搭上她的脈搏,眉頭緊鎖。
“沈將軍的脈象……很奇怪。”副醫官喃喃道,“經脈盡斷,氣血枯竭,按理說生機應該已經斷絕,可她體內似乎還有一股極其微弱的、純淨的能量在流轉,護住了最後一點心火。”
他仔細檢查沈若錦的身體,發現她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但面板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乾涸的土地。那些裂紋中,隱隱有金色的光絲在流動,很淡,但確實存在。
“這是……過度透支本源之力的反噬。”副醫官判斷道,“沈將軍應該是動用了某種超越自身極限的力量,導致身體從內部開始崩壞。現在她的身體就像一件佈滿裂痕的瓷器,稍有不慎就會徹底碎裂。”
他取出一枚溫潤的白色丹藥,喂入沈若錦口中,又用銀針刺入她頭頂百會穴,緩緩渡入一絲溫和的內力,試圖引導她體內那股微弱的純淨能量修復經脈。
但內力剛進入沈若錦體內,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
副醫官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不行!”他搖頭,“沈將軍體內有一股強大的排斥力,拒絕任何外來能量的介入。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恢復,或者……或者有同源的能量滋養。”
同源的能量?
趙鐵山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那個緩緩旋轉的五彩光池。
淨化後的“源眼”已經平靜下來,化作一個直徑三丈的光池。池中流淌著純淨而溫和的能量,那光芒不刺眼,卻給人一種溫暖、安心的感覺。光池邊緣,五彩光暈如水波般盪漾,偶爾有光點升騰而起,在空中閃爍幾下,又落回池中。
“那個光池……會不會有幫助?”趙鐵山問。
副醫官也看向光池,猶豫道:“‘源眼’的能量層次太高,屬下不敢確定。但沈將軍淨化了它,理論上應該與它同源。如果光池的能量願意接納沈將軍,或許……或許能滋養她的身體,修復損傷。”
“試試!”趙鐵山果斷道,“把沈將軍移到光池旁邊!”
兩名士兵小心翼翼抬起沈若錦,將她平放在光池邊緣。她的身體剛接觸到光池散發出的柔和光暈,那些面板表面的裂紋中,金色的光絲就明顯亮了一分。
有效!
副醫官眼睛一亮,但他不敢貿然將沈若錦送入光池內部——誰知道光池深處有沒有危險?他只能讓沈若錦躺在邊緣,靜靜觀察。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天坑底部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混合著光池散發出的淡淡清香,形成一種奇異的氣味。倖存計程車兵們在趙鐵山的指揮下,開始清理戰場,收斂戰死同袍的遺體,收集還能使用的武器和裝備。
高處,繩索還在不斷垂下,更多計程車兵和醫官正在下來。
但天坑上方的戰局,還沒有確切的訊息傳來。
趙鐵山派了兩名輕傷計程車兵攀著繩索上去打探,但兩人上去已經一刻鐘了,還沒有回來覆命。
“趙將軍!”一名正在警戒計程車兵突然低呼,“有動靜!”
趙鐵山立刻握緊刀柄,循聲望去。
只見光池中央,那緩緩旋轉的五彩漩渦,速度突然加快了一分。漩渦中心,一點璀璨的金光緩緩升起,像是一顆小小的太陽。金光升到三尺高時,停住了,然後開始向沈若錦的方向移動。
它移動得很慢,很輕柔,像是一片羽毛在飄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光飄到沈若錦上方,懸停在她胸口位置。然後,它開始灑落金色的光點,像是一場溫柔的雨。光點落在沈若錦身上,融入那些裂紋中。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雖然很慢,但確實在癒合。
沈若錦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沈將軍!”副醫官驚喜地低呼。
沈若錦沒有睜開眼睛,但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秦……琅……”
她在昏迷中,依然惦記著秦琅。
趙鐵山心中一酸,轉頭看向另一邊。
軍醫已經處理完了秦琅身上最嚴重的幾處傷口。右肩的腐肉被徹底剜除,敷上了特製的生肌散,用繃帶層層包裹;左肩、右腹、左肋的貫穿傷也清洗乾淨,撒上止血生肌的藥粉,包紮妥當;後背的碎裂骨骼被小心復位,用夾板固定。
但秦琅的臉色依然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軍醫正在給他施針,試圖逼出心脈中的黑暗毒素。銀針刺入秦琅胸前要穴,每刺一針,軍醫的額頭就多一層汗珠。當第十三針刺入時,秦琅的身體猛地一顫,張口噴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將岩石地面蝕出一個小坑。
“毒素逼出來了一些!”軍醫精神一振,但隨即又凝重道,“但只逼出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已經與心脈糾纏在一起,強行逼出可能會損傷心脈根本……”
“那就慢慢來!”趙鐵山沉聲道,“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是!”軍醫咬牙,繼續施針。
時間又過去了半個時辰。
沈若錦身上的裂紋已經癒合了三分之一,臉色也紅潤了一些。光池灑落的金色光點還在持續,像是認準了她一般,只圍繞著她飄灑。而秦琅這邊,軍醫已經施了三十六針,逼出了近五成的黑暗毒素,秦琅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熄滅。
這時,上去打探訊息計程車兵終於回來了。
兩人順著繩索滑下,落地時一個踉蹌,顯然體力消耗極大。
“趙將軍!”其中一人喘著粗氣道,“上面的戰鬥……結束了!”
“情況如何?”趙鐵山立刻問。
“我們下去的時候,黑暗怪物已經全部被消滅了。”士兵彙報道,“但……但我們損失慘重。留守高地的三百弟兄,戰死一百二十七人,重傷六十八人,剩下的也幾乎人人帶傷。王副將左臂被怪物撕斷,失血過多昏迷,現在正在搶救。李校尉戰死……”
趙鐵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三百精銳,一戰折損近三分之二。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
“還有,”另一名士兵補充道,“我們在清理戰場時,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黑色的碎片,遞給趙鐵山。
那碎片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通體漆黑,表面有細密的紋路,觸手冰涼,散發著淡淡的黑暗氣息。但奇怪的是,這黑暗氣息並不狂暴,反而有一種……沉寂的感覺。
“這是甚麼?”趙鐵山皺眉。
“像是某種鎧甲或者武器的碎片。”士兵道,“我們在好幾個怪物屍體旁邊都發現了類似的碎片,但拼不起來。而且……而且這些碎片上的黑暗氣息,和天坑裡那個肉瘤的氣息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趙鐵山心中一動。
他拿著碎片,走到已經化作灰燼的肉瘤殘骸旁,蹲下身,抓起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果然夾雜著一些細小的黑色顆粒,和士兵帶回來的碎片材質很像。
“難道……”趙鐵山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些黑暗怪物,和這個肉瘤一樣,都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這場災難背後,可能還隱藏著更深的陰謀。
“將軍!”一名警戒計程車兵突然喊道,“光池有變化!”
趙鐵山立刻轉身。
只見光池中央,那點璀璨的金光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緩緩綻放的五彩蓮花。蓮花有九瓣,每一瓣顏色都不同,赤、橙、黃、綠、青、藍、紫、白、黑,九色流轉,美輪美奐。
蓮花綻放到極致時,從花蕊中飄出一縷五彩的霧氣。
霧氣嫋嫋升起,在空中盤旋一圈,然後一分為二,一縷飄向沈若錦,一縷飄向秦琅。
飄向沈若錦的那縷霧氣,直接融入她眉心。沈若錦身體輕輕一震,面板表面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轉眼間就恢復了光滑。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而悠長,臉上恢復了健康的紅潤,雖然依舊昏迷,但任誰都能看出,她的傷勢已經穩定了。
飄向秦琅的那縷霧氣,則在他胸口盤旋三圈,然後緩緩滲入他體內。秦琅慘白的臉上,迅速恢復血色,胸口那幾處被黑暗毒素侵蝕的傷口,黑色迅速褪去,新鮮的血肉開始生長。他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呼吸也變得有力了許多。
“這……這是‘源眼’的反哺!”副醫官激動道,“沈將軍淨化了‘源眼’,‘源眼’以最純淨的本源能量回報她,還惠及了秦將軍!太好了!這下兩位將軍都有救了!”
趙鐵山長長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他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幸虧旁邊計程車兵扶住了他。
“將軍,您也受傷了,先處理一下吧。”士兵勸道。
趙鐵山擺擺手:“我沒事,皮外傷。先確保兩位將軍安全。”
他走到光池邊,看著昏迷的沈若錦和秦琅,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戰,太慘烈了。
但終究,他們贏了。
“源眼”被淨化,黑暗肉瘤被消滅,天坑的危機解除了。
只是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戰死的弟兄,重傷的將領,還有沈若錦和秦琅幾乎付出生命的代價……
“趙將軍。”軍醫處理完秦琅的傷口,走過來低聲道,“秦將軍的傷勢已經穩定了,黑暗毒素被逼出了七成,剩下三成被那縷五彩霧氣壓制住,暫時不會發作。但想要徹底清除,還需要時間,至少需要靜養三個月。而且……他的右肩傷勢太重,肩骨受損嚴重,就算痊癒,以後可能也無法完全恢復,右臂的力量會大打折扣。”
趙鐵山沉默片刻,道:“能活下來,就是萬幸。至於右臂……總會有辦法的。”
“沈將軍呢?”他看向副醫官。
副醫官臉上帶著笑容:“沈將軍的身體正在快速恢復,那縷五彩霧氣蘊含的本源能量極其龐大,不僅修復了她的損傷,還在滋養她的經脈和丹田。等她醒來,實力可能會不降反升。只是……她透支過度,可能需要沉睡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復。”
“沉睡多久?”
“短則三五日,長則十天半月。”副醫官道,“不過沉睡期間,她的身體會自主吸收‘源眼’散逸的能量,是好事。”
趙鐵山點點頭。
他環顧四周,天坑底部的戰場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戰死士兵的遺體被整齊排列在一旁,蓋上白布;重傷計程車兵被簡單包紮後,正由上面下來的同伴用繩索吊上去;輕傷計程車兵則繼續警戒,防備可能出現的意外。
光池依舊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那朵九色蓮花已經消散,但光池中的能量似乎更加純淨了。
“將軍,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一名校尉走過來請示,“是繼續留在這裡,還是撤離?”
趙鐵山沉吟片刻。
“源眼”雖然淨化了,但這裡畢竟是天坑深處,環境複雜,不宜久留。而且沈若錦和秦琅需要更好的治療和休養環境,軍營顯然比這裡更合適。
“準備撤離。”趙鐵山下令,“先把兩位將軍送上去,然後分批撤離。注意,動作要輕,不要驚擾到光池。”
“是!”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用特製的擔架,小心翼翼地將沈若錦和秦琅固定好,然後用繩索緩緩吊上高地。整個過程極其緩慢,生怕顛簸到兩人的傷勢。
趙鐵山最後一個離開。
他站在光池邊,看著這個差點讓他們全軍覆沒、又最終被他們拯救的地方,心中感慨萬千。
“源眼”光池靜靜旋轉,五彩光芒溫柔地灑在他身上。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欣慰,又像是告別。
然後,光池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漸漸內斂,不再像之前那樣向外散發能量,而是變得沉靜、深邃,像是陷入了沉睡。
趙鐵山深深看了一眼,轉身抓住繩索。
當他被拉上高地時,夕陽的餘暉正好灑落,將整個天坑染成一片金黃。
高地上一片忙碌的景象,醫官們在救治傷員,士兵們在清理戰場,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藥味,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王副將已經醒來,雖然失去左臂,但性命保住了。他看到趙鐵山,掙扎著要起身,被趙鐵山按住了。
“好好養傷。”趙鐵山道。
“秦將軍和沈將軍……”王副將急切地問。
“都救回來了。”趙鐵山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雖然傷得很重,但命保住了。”
王副長長鬆了一口氣,眼眶發紅:“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
趙鐵山望向遠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天邊的雲彩被染成絢爛的橘紅色。
這一戰結束了。
但趙鐵山心中清楚,這場災難背後隱藏的陰影,或許才剛剛開始。
那些黑暗怪物的碎片,那個被製造出來的肉瘤,還有“源眼”被汙染的真相……
一切,都指向某個隱藏在暗處的黑手。
他握緊刀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無論敵人是誰,無論前方還有多少艱難,他們都會戰鬥下去。
為了死去的弟兄,為了這片土地,也為了……活著的人能有一個安寧的明天。
夜色,漸漸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