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山的手顫抖著探向沈若錦的鼻息。沒有氣流。他又按向她的頸動脈,指尖傳來的搏動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間隔長得令人絕望。他猛地抬頭,對身後計程車兵吼道:“軍醫!快叫軍醫下來!”聲音嘶啞得變了調。士兵轉身要跑,趙鐵山又喊:“等等!輕點抬,用擔架!她身上骨頭可能……”話沒說完,他看見沈若錦心口位置,那已經熄滅的金光殘留處,面板下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的搏動。很輕,很慢,像冬眠的蟲子在泥土深處最後一次掙扎。趙鐵山屏住呼吸,將耳朵貼上去。
咚。
咚。
間隔了足足十幾次呼吸的時間,才傳來第二下。
但那確實是心跳。
“還活著!”趙鐵山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快!擔架!動作輕!”
士兵們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趙鐵山小心翼翼地將沈若錦從地上抱起,她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每一處關節都傳來不正常的鬆垮感。他聞到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奇異的、類似焦土的氣息,那是過度使用力量後身體崩壞的味道。沈若錦的臉蒼白如紙,嘴唇乾裂發紫,眼瞼緊閉,睫毛上甚至凝結了一層細小的冰晶——那是體溫過低的表現。
“沈將軍,撐住……”趙鐵山喃喃著,抱著她快步走向擔架。
就在這時,高地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秦將軍醒了!”
“秦將軍,您不能動!”
“讓開!”
秦琅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趙鐵山抬頭,看見高地上,秦琅正掙扎著從擔架上坐起。他右手的潰爛已經被軍醫用特製藥膏和繃帶層層包裹,但繃帶下依然有暗紅色的血漬滲出。他的臉色同樣蒼白,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冷汗,顯然在忍受著劇痛。但他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玩世不恭、後來變得深沉堅定的眼睛——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若錦呢?”秦琅的目光掃過天坑底部,最終定格在趙鐵山懷中的沈若錦身上。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秦琅的聲音哽住了。
趙鐵山快步走到高地邊緣,兩名士兵用繩索將擔架緩緩吊上來。秦琅不顧軍醫的阻攔,踉蹌著衝到擔架旁,單膝跪地。他伸出左手——那隻完好的手——輕輕觸碰沈若錦的臉頰。
觸感冰涼。
比死人還要冷。
但秦琅的指尖,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心跳。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脖頸滑下,停在她心口位置。那裡,面板下確實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搏動,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
“她做了甚麼?”秦琅抬頭看向趙鐵山,聲音低沉得可怕。
趙鐵山快速將剛才看到的一切說了出來:沈若錦如何以身體為媒介引導金光淨化“源眼”,如何導致“終極兵器”枯萎、暗淵逃遁,以及她最後如何呼吸停止、心口殘留一絲微弱搏動。
秦琅聽完,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
“帶她去‘源眼’旁邊。”他說。
趙鐵山一愣:“秦將軍,沈將軍現在需要的是救治!必須立刻送回營地,用最好的藥——”
“來不及了。”秦琅打斷他,目光投向天坑底部那處五彩流轉的能量漩渦。此刻,漩渦中心被淨化的區域已經擴大到臉盆大小,純淨的地脈能量正從中緩緩溢位,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清新了幾分。“她的生機幾乎斷絕,普通藥物救不了她。唯一的機會,是‘源眼’。”
“可是‘源眼’的能量太過狂暴,沈將軍現在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她不是要承受。”秦琅轉過身,看向趙鐵山,眼神銳利如刀,“她要淨化。”
趙鐵山愣住了。
秦琅深吸一口氣,壓下右手傳來的劇痛,一字一句道:“剛才你說,她以身體為橋,引導‘乾坤印’的本源淨化‘源眼’。這說明她體內還殘留著神器的最後一絲力量。那力量護住了她的心脈,但也僅此而已。要想讓她活過來,必須讓那絲力量重新壯大,而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她完成淨化——徹底淨化‘源眼’。”
“這太冒險了!”趙鐵山急道,“沈將軍現在昏迷不醒,如何引導力量?萬一淨化失敗,或者‘源眼’的能量反噬——”
“那就一起死。”秦琅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陪她。”
他不再解釋,轉身對軍醫道:“給我止痛的藥,最強的。然後,準備繩索,我要下去。”
軍醫還想勸阻,但看到秦琅的眼神,所有話都嚥了回去。他迅速從藥箱裡取出一個黑色瓷瓶,倒出三顆赤紅色的藥丸:“這是‘燃血丹’,能壓制痛覺、激發體力,但藥效過後會虛弱三天,而且對經脈有損傷——”
秦琅接過藥丸,一口吞下。
藥丸入腹,一股灼熱的氣流瞬間席捲全身。右手傷口的劇痛被強行壓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灼燒感。他的臉色恢復了幾分血色,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繩索。”
士兵們不敢怠慢,迅速將繩索系在秦琅腰間。秦琅左手握住劍柄——他的佩劍在高地戰鬥中斷裂,此刻用的是士兵遞來的一柄制式長劍——縱身躍下天坑。
趙鐵山咬了咬牙,對身邊副將道:“你帶一半人守住高地,警戒四周,防止暗淵殺回馬槍。另一半人跟我下去,保護秦將軍和沈將軍。”
“是!”
***
天坑底部,“源眼”能量漩渦旁。
秦琅將沈若錦輕輕放在距離漩渦邊緣三尺遠的地面上。這裡的地面已經被淨化能量沖刷得異常乾淨,黑色的泥土褪去,露出下方晶瑩的、類似玉石的地質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新而充滿生命力的氣息,吸入肺中,連傷痛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但秦琅知道,這只是表象。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沈若錦的狀態。
她的呼吸依然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心跳間隔長得令人心焦。面板表面那些因為高溫而崩裂的血口已經開始結痂,但新生的痂皮下,隱隱能看到暗紅色的瘀血——那是內臟受損的徵兆。最嚴重的是她的經脈,秦琅用內力探查,發現她體內大部分經脈都已經斷裂或萎縮,只有心脈附近,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溫暖的金色能量。
那能量,正是“乾坤印”的本源。
它像一顆即將熄滅的火種,在沈若錦心口深處頑強地燃燒著。
秦琅伸出手,輕輕握住沈若錦冰冷的手。
“若錦。”他低聲喚道,“能聽到我嗎?”
沈若錦沒有回應。
秦琅深吸一口氣,將她的手掌貼在自己心口。他的心跳強健有力,透過掌心傳遞過去。然後,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知道你能做到。前世你被背叛、被殺害,都能從地獄爬回來。這一世,你走到今天,經歷了那麼多,絕不會倒在這裡。”
沈若錦的眼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秦琅看到了。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亮光。
“聽我說。”他的聲音更輕,卻更加堅定,“‘源眼’還沒有完全淨化。黑暗的脈絡還纏繞在它深處,像毒蛇一樣侵蝕著地脈的本源。你需要完成淨化,用你體內最後那點力量,徹底清除黑暗。”
他頓了頓,握緊她的手:“但這一次,你不是一個人。”
“你去淨化,我來守護。”
“同生共死。”
沈若錦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秦琅的掌心。
那是一個微弱的回應。
秦琅不再猶豫。他小心翼翼地將沈若錦扶起,讓她盤膝坐好,背對著“源眼”能量漩渦。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已經碎裂的“乾坤印”——印璽碎成了七八塊,但最大的那塊殘片上,還殘留著一點黯淡的金色紋路。
他將殘片輕輕放在沈若錦胸前,用布條固定好。
“開始吧。”秦琅站起身,後退兩步,左手持劍,立於沈若錦身前。
他的目光掃視四周。
天坑底部一片狼藉。親衛們的屍體橫陳在地,鮮血已經凝固成深褐色。“終極兵器”枯萎的龐大身軀倒在數十丈外,像一座乾癟的肉山,正在“源眼”純淨能量的沖刷下加速分解,發出“嗤嗤”的腐蝕聲。更遠處,那堆黑暗肉瘤化成的灰燼旁,地面微微隆起,似乎有甚麼東西在下面蠕動。
秦琅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記得趙鐵山的話——黑暗肉瘤並沒有被徹底消滅,只是化成了灰燼。而現在,在“源眼”純淨能量的刺激下,那些灰燼似乎正在發生某種異變。
必須警惕。
這時,趙鐵山帶著十餘名精銳士兵下到了坑底。他們迅速散開,在秦琅和沈若錦周圍形成一個保護圈,刀劍出鞘,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方向。
“秦將軍,沈將軍她……”趙鐵山看向盤坐的沈若錦,眼中滿是擔憂。
“她已經開始了。”秦琅低聲道。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沈若錦胸前那枚“乾坤印”殘片,突然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金光。
那金光很淡,像風中殘燭,卻頑強地燃燒著。它順著布條蔓延,觸碰到沈若錦的面板,然後像水滲入沙地一樣,緩緩融入她的體內。
沈若錦的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
她的臉色更加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與此同時,她心口深處那點微弱的金色火種,似乎得到了燃料,光芒稍稍明亮了一分。
然後,她開始引導。
沒有動作,沒有聲音,甚至沒有呼吸的明顯變化。但秦琅能感覺到,以沈若錦為中心,一股無形的波動正在緩緩擴散。那波動很微弱,卻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信念——淨化黑暗,守護本源。
“源眼”能量漩渦,回應了。
五彩流轉的光芒突然變得明亮起來,漩渦旋轉的速度加快,中心被淨化的區域開始擴大。但與此同時,那些纏繞在漩渦深處的黑色脈絡,也像是感受到了威脅,瘋狂地蠕動、掙扎,試圖抵抗淨化之力的侵蝕。
沈若錦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她緊閉的眼瞼下,眼球在快速轉動,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面板表面,那些剛剛結痂的血口再次崩裂,鮮血滲出,將衣衫染紅。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在膝上結成一個古老的手印——那是“乾坤印”記載中,引導至正之氣的法印。
金光從她心口蔓延而出,順著經脈——那些斷裂萎縮的經脈,被強行貫通——流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面板下隱隱透出金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清晰可見。
那紋路最終匯聚於她的雙手,透過手印,化作一道纖細卻堅韌的金色絲線,緩緩探向“源眼”能量漩渦。
絲線觸碰到漩渦邊緣的瞬間——
“嗡——!”
整個天坑底部,響起一聲低沉的共鳴。
五彩光芒與金色絲線交融,化作一道更加明亮的光柱,筆直刺入漩渦中心。光柱所過之處,黑色脈絡像遇到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淨化區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從臉盆大小,擴大到磨盤大小,再擴大到桌面大小……
但黑暗的反撲,也隨之而來。
那些黑色脈絡瘋狂掙扎,從漩渦深處探出無數細小的觸鬚,纏繞上金色光柱,試圖將其腐蝕、拉斷。沈若錦的身體猛地一震,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她的臉色白得透明,面板下的金色紋路明滅不定,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秦琅握緊了劍柄。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沈若錦,又警惕地掃視四周。趙鐵山和士兵們同樣緊張,刀劍握得指節發白。
時間,在寂靜而緊張的對峙中,緩緩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沈若錦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胸前的起伏几乎看不見。但金色光柱卻越來越明亮,淨化區域已經擴大到整個漩渦的三分之一。天坑底部的空氣變得更加清新,連那些親衛屍體周圍的血腥味,都被淨化能量沖淡了許多。
就在這時——
異變突生。
那堆黑暗肉瘤的灰燼旁,隆起的地面突然炸開。
一條粗大的、佈滿吸盤和利齒的黑暗觸手,猛地從地下鑽出,以驚人的速度襲向正在施法的沈若錦!
觸手錶面流淌著粘稠的黑色液體,所過之處,地面被腐蝕出深深的溝壑,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它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鑽,直接從士兵保護圈的縫隙中穿過,直取沈若錦的後心!
“小心!”趙鐵山怒吼,揮刀斬向觸手。
但觸手的速度更快。
眼看就要擊中沈若錦——
一道劍光,如雷霆般斬落。
秦琅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觸手前方,左手長劍帶著熾烈的內勁,狠狠劈在觸手中部。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觸手堅韌得超乎想象,劍刃只斬入三寸,就被卡住。黑色液體順著劍身蔓延,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秦琅悶哼一聲,左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怒吼一聲,內力爆發,劍光再漲,硬生生將觸手斬斷!
斷掉的半截觸手落在地上,瘋狂扭動,黑色液體四濺。秦琅一腳將其踢飛,轉身擋在沈若錦身前。
他的左手在顫抖,虎口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順著劍柄滴落。但他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繼續。”他對身後的沈若錦低聲道,“我在這裡。”
沈若錦沒有回應。
但金色光柱,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更加明亮。
淨化區域,擴大到漩渦的一半。
黑暗肉瘤的灰燼堆下,傳來憤怒的嘶鳴。地面劇烈震動,更多的觸手破土而出,足足有七八條,每一條都粗如大腿,表面佈滿猙獰的吸盤和倒刺。它們從不同方向襲來,封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間。
趙鐵山和士兵們怒吼著迎上,刀劍與觸手激烈碰撞。
但觸手太多,太強。
一條觸手繞過士兵的攔截,從側面襲向沈若錦。秦琅揮劍格擋,卻被另一條觸手從背後偷襲,狠狠抽在他的右肩。
“噗!”
秦琅噴出一口鮮血,右肩的繃帶瞬間被抽碎,潰爛的傷口暴露出來,黑色液體沾染上去,發出更加劇烈的腐蝕聲。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破舌尖,強行清醒,反手一劍斬斷那條觸手。
更多的觸手襲來。
秦琅像一尊不倒的戰神,死死守在沈若錦身前。劍光如網,將襲來的觸手一一斬斷。但他的左手虎口傷口越來越深,右肩的潰爛在黑暗液體的侵蝕下迅速惡化,整條右臂已經失去知覺。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溢血,唯有那雙眼睛,依然燃燒著堅定的火焰。
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沈若錦的淨化已經到了關鍵時刻。金色光柱已經淨化了漩渦三分之二的區域,五彩光芒越來越明亮,黑暗脈絡的掙扎越來越微弱。她能成功,她一定能成功。
所以,他必須守住。
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
一條觸手趁他力竭,突破劍網,狠狠刺向他的胸口。秦琅已經來不及格擋,他猛地側身,用左肩硬抗了這一擊。
“噗嗤!”
觸手的尖端刺入肩胛骨,黑色液體瘋狂注入。秦琅悶哼一聲,左手長劍反手斬斷觸手,但傷口處傳來的腐蝕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他單膝跪地,用劍支撐身體,大口喘息。
眼前開始模糊。
耳邊傳來士兵的慘叫——趙鐵山那邊,已經有三名士兵被觸手纏住,拖入地下。
要守不住了……
秦琅艱難地抬起頭,看向沈若錦。
她依然盤坐著,背脊挺直。金色光柱已經淨化了漩渦五分之四的區域,只剩下最中心的一小團黑暗,還在頑強抵抗。她的臉色白得嚇人,七竅都在滲血,身體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但她還在堅持。
秦琅笑了。
他撐著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然後,他轉身,背對著襲來的觸手,面向沈若錦,張開了雙臂。
那是一個守護的姿態。
用身體,築成最後一道屏障。
觸手襲來。
秦琅閉上了眼睛。
但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他睜開眼睛。
看見沈若錦胸前,那枚“乾坤印”殘片,爆發出最後一點璀璨的金光。
金光化作一道屏障,將他和她,牢牢護在其中。
觸手撞在屏障上,像撞上銅牆鐵壁,紛紛彈開。
而沈若錦,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