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離弦的瞬間，沈若錦聽到弓弦崩斷的聲音——不是真的斷了，是她的經脈終於承受不住，內力反噬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
但箭已經射出。
箭矢劃破黑暗，劃破暗紅色的光芒，精準地撞上那根倒懸的鐘乳石。清脆的撞擊聲在溶洞中迴盪，像一聲驚雷，在祭壇上空炸開。
然後，三路部隊同時衝出黑暗。
正北方，沈若錦帶著二十名敢死隊員從通道中躍出。她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胸口的劇痛像炸開一般蔓延到四肢，喉嚨裡湧上腥甜的血味。但她握緊長弓，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衝！”
二十道身影如離弦之箭，撲向祭壇。
那頭焦躁的異獸果然被激怒了。它仰頭髮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四蹄踏碎地面岩石，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小山般朝他們衝來。暗紅色的鱗片在光芒中閃爍，每一片都有臉盆大小，鱗片縫隙間滲出黑色的粘液，滴落在地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沈若錦能聞到那股腥臭——腐爛的肉混合著硫磺的味道，刺鼻得讓人作嘔。她側身翻滾，異獸的利爪擦著她的後背劃過，撕裂了外袍，在面板上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散開！”她嘶聲下令。
二十名敢死隊員瞬間分成四組，從不同方向朝異獸發起攻擊。箭矢、長矛、飛刀如雨點般射向異獸的眼睛、關節、鱗片縫隙。異獸憤怒地甩動頭顱，粗壯的尾巴橫掃而過，兩名躲閃不及計程車兵被抽中，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飛出去，撞在巖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沈若錦沒有回頭。
她咬緊牙關，從腰間抽出匕首，在異獸再次撲來時矮身滑到它腹下，匕首狠狠刺向鱗片最薄弱的腹部。刀刃刺入的瞬間，她感覺到阻力——異獸的面板比想象中更堅韌，匕首隻刺入三寸就卡住了。
異獸吃痛，猛地抬起前蹄。
沈若錦來不及拔出匕首，只能鬆手翻滾。異獸的前蹄重重踏在她剛才的位置，地面岩石碎裂，碎石飛濺，打在她的臉上、手臂上，留下細密的血痕。
她爬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經脈的反噬已經徹底爆發，她能感覺到內力在體內亂竄，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在血管裡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像要炸開胸膛。
但她不能倒下。
東南角，林將軍帶著三十名士兵已經衝過了死士防線的真空期。
十息。
他們只有十息時間。
林將軍的左眼還在滲血，繃帶已經被染成暗紅色。但他衝在最前面，手中長刀如閃電般劈出，一刀斬斷一名黑袍死士的脖頸。黑色的血液噴濺出來，帶著刺鼻的腐臭味。
“衝過去！”他嘶吼。
三十名士兵緊隨其後，像一把尖刀刺入死士防線。刀劍碰撞聲、嘶吼聲、慘叫聲混成一片。一名士兵被死士的長矛刺穿胸膛，但他沒有倒下，反而用最後的力氣抱住死士，為身後的同伴創造機會。另一名士兵被死士的彎刀砍斷手臂，斷臂飛起，血如泉湧，但他用另一隻手握緊短刀，捅進了死士的咽喉。
八息。
林將軍已經衝到祭壇邊緣。
他能看到那三根巨大的石柱，看到石柱之間流動的暗紅色光罩。光罩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流轉，像活物般蠕動。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粘稠的液體。
“攻擊第三根和第四根石柱之間！”他嘶聲下令。
五名士兵立刻衝上前，舉起手中的重錘、鐵釺，狠狠砸向光罩。撞擊聲沉悶而詭異，光罩表面蕩起漣漪，卻沒有破裂。反而有一股反震之力傳來，震得五名士兵虎口崩裂，鮮血直流。
“再來！”林將軍吼道。
他自己也衝上前，雙手握緊長刀，用盡全身力氣劈向光罩。
刀刃與光罩接觸的瞬間，爆發出刺耳的尖嘯聲。暗紅色的光芒炸開，像無數根細針射向四面八方。林將軍感覺臉上、手上傳來劇痛，面板被灼燒出細密的血點。但他沒有後退，反而再次舉刀。
三息。
西南側，王校尉帶著五十名士兵已經和守軍主力交上手。
兩頭異獸、一百多名黑袍死士，像潮水般湧向他們。王校尉站在最前面，手中長槍如龍，一槍刺穿一名死士的胸膛，槍尖從後背透出，帶出一蓬黑血。但他來不及抽槍，另一名死士的彎刀已經砍向他的脖頸。
他側身躲過，左手抽出腰刀，反手斬斷死士的手臂。
“守住陣型！”他嘶吼。
五十名士兵結成圓陣，長矛在外，弓箭手在內。箭矢如雨點般射向撲來的異獸，但箭尖射在鱗片上，只發出“叮叮”的脆響，連痕跡都留不下。一頭異獸衝入陣中，利爪橫掃，三名士兵被攔腰斬斷，內臟和鮮血灑了一地。
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王校尉眼睛紅了。
他衝上前，長槍刺向異獸的眼睛。異獸偏頭躲過，槍尖刺中眼眶邊緣，黑色的粘液噴濺出來，帶著腐蝕性，濺在王校尉的手臂上，面板立刻冒出白煙，傳來灼燒的劇痛。
但他沒有鬆手。
反而用盡全身力氣，將長槍狠狠捅進去。
異獸發出淒厲的咆哮，瘋狂甩動頭顱。王校尉被甩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肋骨傳來斷裂的劇痛。但他爬起來，抹去嘴角的血，再次握緊長槍。
“殺！”他嘶吼。
***
正北方，沈若錦已經支撐不住了。
異獸的利爪再次襲來，她勉強翻滾躲過，但動作慢了半拍，左肩被爪尖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湧出，浸溼了衣衫，滴落在地面，在暗紅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刺目。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眼前的世界開始模糊，耳邊傳來嗡鳴聲。她能感覺到生命力在快速流失，像沙漏裡的沙子，一粒粒漏走。
異獸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
它張開血盆大口，朝她撲來。腥臭的熱氣撲面而來，她能看見喉嚨深處蠕動的黑色肉瘤，能看見獠牙上掛著的碎肉和血絲。
沈若錦握緊手中僅剩的一支箭。
沒有弓，她就用雙手握住箭桿，箭尖對準異獸張開的巨口。
就在她要刺出的瞬間——
東南角傳來一聲巨響。
林將軍的長刀終於劈開了光罩的薄弱點。
暗紅色的光罩像破碎的琉璃般炸開，無數碎片飛濺，每一片都帶著灼熱的高溫。碎片射向四面八方，擊中石柱、地面、死士、士兵。被擊中的死士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像蠟燭般融化，化作一灘黑水。被擊中計程車兵則被灼燒出焦黑的傷口，痛苦倒地。
但光罩破了。
祭壇中心的豎井暴露出來。
黑色的霧氣從豎井中噴湧而出，比之前濃郁十倍、百倍。霧氣所過之處，岩石腐蝕、地面塌陷、空氣扭曲。霧氣中傳來無數淒厲的哀嚎，像地獄之門被開啟，無數冤魂湧出。
沈若錦抬頭看向豎井。
她能感覺到——那股黑暗的力量在增強，在膨脹，在試圖衝破某種束縛。
異獸也停下了攻擊。
它轉頭看向豎井，暗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瘋狂。它仰頭髮出一聲長嘯，然後轉身，竟然朝豎井衝去。
“攔住它！”沈若錦嘶聲喊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異獸龐大的身軀撞開擋路的死士和士兵，衝到豎井邊緣，然後——
縱身跳了下去。
黑色的霧氣瞬間吞沒了它。
豎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是骨骼碎裂的聲音，最後是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那慘叫持續了三息，然後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向豎井。
黑色的霧氣還在噴湧，但速度慢了下來。霧氣中，隱約能看到一個龐大的輪廓在蠕動——不是異獸的輪廓，是某種更龐大、更扭曲的東西。
沈若錦掙扎著站起來。
她看向林將軍那邊——三十名士兵已經只剩下十二人，人人帶傷，林將軍的左眼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但他還站著，手中長刀指著豎井。
她看向王校尉那邊——五十名士兵只剩下二十三人，王校尉斷了兩根肋骨，左臂被腐蝕得血肉模糊，但他還握著長槍，槍尖在顫抖，但沒有放下。
她看向自己身邊的二十名敢死隊員——只剩下九人，人人重傷，但都還站著，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決絕。
沈若錦深吸一口氣。
胸口的劇痛已經麻木了，經脈的反噬也到了極限。她能感覺到，自己隨時可能倒下，可能再也站不起來。
但她看向豎井。
看向那個正在蠕動的龐大輪廓。
她知道——祭壇還沒有被摧毀。光罩破了，但豎井還在，黑暗的源頭還在。而且，那頭異獸跳進豎井，很可能是在獻祭，是在用自己作為祭品，喚醒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她必須做出決定。
現在撤退，還能保住一部分人。但祭壇會繼續運轉，黑暗會繼續擴散，秦琅可能永遠回不來，天下可能陷入永夜。
繼續進攻，所有人都可能死在這裡。但也許——也許還有一線機會，摧毀豎井，摧毀源頭。
沈若錦閉上眼睛。
她能感覺到胸口乾坤印傳來的微弱脈動——那脈動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在掙扎，像在呼喚。
秦琅還活著。
他在某個地方，還在戰鬥，還在等她。
她睜開眼睛。
“所有人。”她的聲音嘶啞，但清晰，“聽我命令。”
林將軍轉頭看向她。
王校尉轉頭看向她。
剩下計程車兵都轉頭看向她。
“林將軍，帶你的人，攻擊豎井左側的石壁。”沈若錦指向祭壇，“那裡是山腹最薄弱的地方。炸開它，讓山體塌陷，掩埋豎井。”
林將軍點頭：“明白。”
“王校尉，帶你的人，攻擊右側的石柱。”沈若錦說，“不求摧毀，只求破壞結構。讓祭壇失去支撐。”
王校尉咬牙：“明白。”
沈若錦看向身邊的九名敢死隊員。
“你們跟我。”她說，“我們從正面，攻擊豎井。”
九名士兵沒有任何猶豫，同時點頭。
沈若錦從地上撿起一把死去士兵的長刀。刀身沾滿黑血，刀刃已經卷刃，但她握緊刀柄，指向豎井。
“行動。”
她率先衝了出去。
九名士兵緊隨其後。
林將軍和王校尉也同時下令，剩下計程車兵分成兩路，撲向各自的目標。
黑色的霧氣中，那個龐大的輪廓蠕動得越來越劇烈。豎井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聲，像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正在爬出深淵。
沈若錦衝進霧氣。
霧氣冰冷刺骨，像無數根冰針刺入面板。她能感覺到黑暗的力量在侵蝕身體，在吞噬生命力。但她沒有停下，反而加快速度。
豎井就在前方十丈。
五丈。
三丈。
她能看到豎井邊緣的岩石——岩石表面佈滿了黑色的紋路，紋路在蠕動，像活物。她能聞到那股味道——腐爛、死亡、絕望，混合在一起，讓人窒息。
一丈。
她舉起長刀，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豎井邊緣劈去。
刀刃砍中岩石的瞬間——
豎井深處，那個龐大的輪廓，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純黑色的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純粹的黑暗。眼睛看向沈若錦，看向她手中的刀，看向她身後計程車兵。
然後，豎井炸開了。
黑色的霧氣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瞬間吞沒了整個祭壇。霧氣中，那個龐大的輪廓緩緩升起——那是一個由無數屍體、骨骼、血肉拼接而成的怪物，高十丈，寬五丈，身上長著數十條觸手，每一條觸手末端都有一張扭曲的人臉。
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咆哮聲中，祭壇開始崩塌。
石柱斷裂，地面塌陷，山體震動。
沈若錦被氣浪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她感覺全身骨骼都在哀鳴，內臟像被攪碎一般劇痛。她掙扎著抬頭，看向那個從豎井中爬出的怪物。
怪物的觸手掃過，三名士兵被捲起，塞進觸手末端的人臉口中。人臉咀嚼，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聲。
林將軍那邊，爆炸已經準備就緒。
“點火！”他嘶吼。
一名士兵點燃引線。
引線“滋滋”燃燒，朝埋設炸藥的位置蔓延。
王校尉那邊，石柱已經出現裂痕。
“再撞！”他下令。
士兵們推著臨時製作的撞木，狠狠撞向石柱。
石柱搖晃，碎石簌簌落下。
沈若錦爬起來，握緊長刀，看向那個怪物。
怪物也看向她。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嘲弄。
然後，一條觸手如閃電般射來。
沈若錦想躲，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觸手越來越近，觸手末端的人臉張開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就在觸手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
一道劍光，從黑暗深處斬來。
劍光如月，清冷而凌厲。
觸手被斬斷，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灑了沈若錦一身。
她轉頭，看向劍光來的方向。
黑暗中，一個人影緩緩走出。
那人渾身是血，衣衫破爛，臉上、身上佈滿傷痕。但他握著一把長劍，劍身還在滴血，劍尖指向怪物。
他的眼睛看向沈若錦。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堅定。
沈若錦的嘴唇顫抖。
她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那人朝她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面對那個從豎井中爬出的怪物。
秦琅，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