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指揮部內,沈若錦坐在火堆旁,手中握著乾坤印。玉印微微發燙,像在感應著甚麼。突然,印身輕輕一震,一道微弱的紅光從印紐處閃過,指向西北方向——那是黑水潭的位置。沈若錦猛地睜眼,看向那個方向。幾乎同時,她懷中的一張聯絡符無聲碎裂,化作粉末從指縫間飄落。有人用了聯絡符,就在黑水潭附近。她站起身,動作太急牽動傷口,劇痛讓她悶哼一聲。秦琅從外面衝進來:“怎麼了?”
沈若錦攤開手掌,符紙的粉末在火光中飄散。
“趙鐵柱那組,出事了。”
秦琅臉色驟變。他正要說話,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傳令兵衝進山坳,渾身是汗,臉上沾滿泥汙,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袖。他踉蹌著撲到火堆前,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竹筒,雙手顫抖著遞上。
“沈姑娘……後方……後方急報……”
話音未落,傳令兵身體一軟,昏倒在地。
秦琅立刻上前檢查傷口,沈若錦則接過竹筒。油布上沾著血,已經凝固成暗褐色。她撕開油布,取出竹筒,筒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壓著一枚東越皇室的印記——那是慕容宇的私印。她用小刀撬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展開,是慕容宇的親筆。
字跡潦草,墨跡在幾處地方暈開,顯然是在極度匆忙的情況下寫就。
“若錦吾妹:
見字如面。後方生變,局勢危急。
三日前,南方商會聯盟以王掌櫃為首,聯合趙大人、馬幫主等搖擺勢力,在黑暗勢力暗中許諾重利與武力威逼下,已明確倒戈。他們煽動叛亂,截斷糧道,並集結私兵三千,正朝天下盟總部進發。
叛亂者散佈謠言,稱你與秦琅已在前線全軍覆沒,黑暗勢力即將席捲天下,勸降者可得富貴,抵抗者必遭屠戮。已有三處糧倉被焚,兩處軍械庫遭劫,通往龍脊山脈的補給線被徹底切斷。
蘇老率忠誠部屬死守總部,我已調集東越軍五千馳援,但叛亂者人數眾多,且得到黑暗勢力暗中輸送的軍械物資,戰力不弱。目前戰況膠著,總部外圍防線已失守兩處,蘇老身中一箭,所幸未傷及要害。
若錦,後方人心浮動,謠言四起。許多原本中立的勢力開始觀望,甚至暗中與叛亂者接觸。若前線不能速戰速決,取得決定性勝利以穩定人心,後方恐將全面崩潰。
糧草最多支撐十日。十日內,若不能解決‘源眼’危機,則後方必亂,天下盟將腹背受敵,大勢去矣。
我已派人聯絡清流黨及尚在觀望的各方勢力,但效果甚微。人心向背,皆繫於前線一戰。
望你與秦琅速戰速決,以勝利之威,震懾宵小。
此信傳令兵共三人,分三路出發,但願至少一人能抵達你處。
保重。
慕容宇 親筆”
沈若錦讀完信,手指微微顫抖。信紙從她手中滑落,飄進火堆邊緣,一角被火焰舔舐,迅速捲曲焦黑。她沒有去撿,只是盯著那團逐漸擴大的焦痕,眼神空洞。
秦琅已經簡單包紮了傳令兵的傷口,抬頭看見沈若錦的表情,心中一沉。他撿起信紙,快速掃過內容,臉色越來越難看。
“王掌櫃……趙大人……馬幫主……”他低聲念著這些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這群牆頭草!”
沈若錦緩緩坐下。火光照在她臉上,映出蒼白的臉色和眼底深重的陰影。她伸手按住胸口,那裡傳來陣陣絞痛——不是傷口,是心臟。禁藥的藥效正在減弱,經脈的刺痛重新湧上來,與心中的寒意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們截斷了糧道。”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十天……我們只有十天。”
秦琅將信紙扔進火堆,看著它徹底化為灰燼。“林將軍他們剛出發,偵查至少需要兩三天。就算立刻找到祭壇,制定計劃、組織進攻、突破守衛……十天,太緊了。”
“不是緊。”沈若錦搖頭,“是幾乎不可能。”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後方的景象——天下盟總部,蘇老帶著傷指揮防禦;慕容宇率領東越軍與叛亂者廝殺;糧倉燃燒的濃煙遮蔽天空;那些原本宣誓效忠的勢力,此刻正冷眼旁觀,甚至暗中倒戈。
還有那些普通百姓。他們在謠言中惶惶不安,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而她在這裡,在龍脊山脈深處,身邊只有不到兩百人,其中大半帶傷。前方是黑暗勢力的核心祭壇,守衛森嚴;後方是正在崩潰的根基,糧草將盡。
絕境。
真正的絕境。
“若錦。”秦琅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我們還有機會。”
沈若錦睜開眼,看著他。秦琅的臉色比她更差——毒素已經蔓延到胸口中央,黑色紋路像蛛網一樣爬滿面板,每次呼吸都能看見鎖骨處細微的起伏。他的經脈受損嚴重,實力只剩四成,卻還在強撐著。
“甚麼機會?”她問。
“林將軍他們。”秦琅說,“如果他們在黑水潭找到了祭壇的弱點,如果我們能一擊必殺……”
“然後呢?”沈若錦打斷他,“就算我們摧毀了祭壇,黑暗勢力就會立刻崩潰嗎?楚驚雲會束手就擒嗎?後方那些叛亂者,會因為前線的勝利就立刻投降嗎?”
秦琅沉默了。
沈若錦抽回手,撐著地面站起來。她走到山坳邊緣,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遠處,龍脊山脈的輪廓在月光下像巨獸的脊背,沉默而猙獰。更遠處,是黑水潭的方向——趙鐵柱用了聯絡符,說明他們遇到了危險,甚至可能已經……
她不敢想下去。
夜風吹過,帶著山林特有的溼冷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那是黑水潭方向飄來的味道,像屍體在水中浸泡太久後散發的惡臭。她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入肺中,刺痛感讓她清醒了一些。
“傳令兵怎麼樣了?”她問。
“傷很重,但性命無礙。”秦琅走到她身邊,“我給他用了葉神醫留下的保命丹,現在昏睡著。”
沈若錦點頭。她轉身走回火堆旁,從行囊裡取出地圖,鋪在地上。地圖上標註著他們目前的位置、黑水潭、斷魂谷、白骨坡,以及推測中的“源眼”核心區域。她用炭筆在幾個關鍵位置畫上圈。
“我們現在在這裡。”她指著山坳,“距離黑水潭十五里,斷魂谷二十里,白骨坡二十五里。林將軍他們分三路,最慢的一組抵達目標也需要一個時辰。偵查、觀察、記錄、撤退……就算一切順利,回到這裡也是明天天亮之後。”
秦琅蹲下來看地圖:“你的意思是?”
“我們等不起。”沈若錦說,“後方只有十天糧草,而偵查就需要一天。制定計劃、準備物資、組織進攻……至少還要兩天。也就是說,我們真正進攻祭壇的時間,最多隻有七天。”
她頓了頓,炭筆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但黑暗勢力不會給我們七天時間。趙鐵柱用了聯絡符,說明他們可能已經被發現。一旦黑暗勢力察覺我們在偵查,他們就會加強守衛,甚至提前啟動祭壇。到時候,我們連進攻的機會都沒有。”
秦琅臉色凝重:“那怎麼辦?”
沈若錦盯著地圖,許久沒有說話。火堆裡的木柴噼啪作響,火星濺到她手背上,燙出一個小紅點,她卻沒有感覺。腦海中,前世的記憶碎片翻湧上來——那些被背叛的瞬間,那些絕望的時刻,那些她以為再也無法翻身的絕境。
但每一次,她都活下來了。
這一次,也必須活下來。
“我們不能等林將軍回來。”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甚麼?”秦琅愣住,“可我們連祭壇的具體情況都不知道!守衛有多少?陣法如何佈置?弱點在哪裡?這些都不知道,怎麼進攻?”
“所以我們要去弄清楚。”沈若錦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和你,現在就去黑水潭。”
秦琅猛地站起來:“你瘋了!你的傷……”
“我的傷不會死。”沈若錦也站起來,與他對視,“但後方會。如果十天內我們不能解決‘源眼’,天下盟崩潰,黑暗勢力席捲天下,到時候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蘇老、慕容宇,還有那些信任我們的百姓。”
她向前一步,抓住秦琅的手臂:“秦琅,我們沒有選擇了。要麼冒險一搏,要麼坐以待斃。”
秦琅看著她。火光在她眼中跳躍,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堅定。他知道,她決定了的事,沒有人能改變。
“可是你的身體……”他聲音發澀。
“禁藥還有兩顆。”沈若錦從懷中取出瓷瓶,倒出一顆黑色藥丸,毫不猶豫地吞下,“這一顆能再撐六個時辰。六個時辰,足夠我們潛入黑水潭,找到祭壇的弱點。”
藥丸入喉,化作一股灼熱的氣流湧向四肢百骸。經脈的刺痛瞬間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暖意,像整個人泡在溫水裡。但沈若錦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藥效過後,傷勢會加重三成,到時候她可能連站都站不起來。
但她不在乎。
秦琅看著她吞下藥丸,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他轉身走向行囊,開始整理裝備——長劍、匕首、暗器、解毒丹、止血散、繩索、鉤爪……每一樣都檢查仔細,然後系在腰間。
“需要帶多少人?”他問。
“就我們兩個。”沈若錦說,“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林將軍他們已經在那邊,如果他們還活著,我們可以會合。如果他們已經……”
她沒有說完,但秦琅明白。
如果趙鐵柱他們已經被殺,那麼黑水潭的守衛肯定已經警覺。這時候再派大隊人馬過去,等於自投羅網。只有兩個人,憑藉地形和夜色,或許還有一線機會潛入。
“主力怎麼辦?”秦琅又問,“如果我們離開,這裡誰指揮?”
沈若錦走到山坳口,看向外面駐紮的營地。一百多名士兵正在休息,有些人圍著小火堆低聲交談,有些人已經睡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他們中大半帶傷,但眼神依然堅定——那是相信她會帶領他們走向勝利的眼神。
“讓副將李勇暫代指揮。”沈若錦說,“告訴他,如果三天內我們沒有回來,就率領主力撤退,去與慕容宇會合。不要硬拼,儲存實力。”
秦琅點頭。他走到傳令兵身邊,從對方腰間取下一塊令牌——那是天下盟的傳令令牌,憑此令牌可以調動後方部分資源。他將令牌交給李勇,低聲交代了幾句。李勇臉色變了變,但最終咬牙點頭,接過令牌。
一切準備就緒。
沈若錦和秦琅站在山坳口,最後一次檢查裝備。夜風吹起沈若錦的長髮,她將頭髮紮成馬尾,用布條束緊。秦琅將長劍背在身後,匕首插在靴筒裡,暗器袋掛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
“走吧。”沈若錦說。
兩人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
山林漆黑,月光被茂密的樹冠遮擋,只有零星的光斑灑在地面上。沈若錦走在前面,腳步輕盈得像貓,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秦琅緊隨其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的毒素在體內翻湧,每次運功都會加速擴散,但他強行壓制著,不讓它影響行動。
越靠近黑水潭,空氣中的腐臭味越濃。那味道像腐爛的肉混合著硫磺,刺鼻得讓人作嘔。地面也開始變得溼滑,苔蘚厚厚地鋪滿岩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屍體上。
走了約莫五里,沈若錦突然停下。
她蹲下身,手指輕觸地面。地面上有一串腳印——很新鮮,腳印邊緣的泥土還沒有完全乾透。腳印大小不一,至少屬於三個人,方向朝著黑水潭。
“是趙鐵柱他們嗎?”秦琅低聲問。
沈若錦搖頭:“腳印太亂了,像是匆忙逃跑時留下的。”她順著腳印方向看去,前方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灌木的枝葉有被強行透過的痕跡,幾根斷枝還掛在原地。
她撥開灌木,鑽了進去。
灌木叢後是一片開闊地,地上散落著幾件物品——一個水囊、一把短刀、還有半塊乾糧。水囊被踩扁了,短刀上沾著血,乾糧被啃了一半,扔在地上。
沈若錦撿起短刀。刀柄上刻著一個“趙”字——這是趙鐵柱的刀。
“他們在這裡遭遇了襲擊。”秦琅檢查著地面,發現了幾處打鬥的痕跡,“看腳印,對方至少有五個人,從三個方向包圍過來。趙鐵柱他們試圖突圍,往那個方向跑了。”
他指著東北方向。那裡有一條狹窄的山縫,僅容一人透過。
沈若錦握緊短刀,刀柄上的血跡已經乾涸,但還能感受到主人握刀時的力度。趙鐵柱,那個十九歲的少年,出發前眼眶通紅卻挺直腰板說“一定把情報帶回來”的少年。
他還活著嗎?
她不敢想。
“繼續走。”她將短刀插在腰間,朝山縫走去。
山縫狹窄而黑暗,兩側巖壁溼漉漉的,不斷有水珠滴落。沈若錦側身透過,衣服很快被浸溼,貼在身上冰涼刺骨。秦琅跟在後面,他的身材比沈若錦高大,透過時更加艱難,巖壁上的凸起不斷刮擦著他的傷口,但他一聲不吭。
走了約莫百步,山縫突然開闊,眼前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上,躺著一個人。
沈若錦心臟一緊,快步上前。那人趴在地上,後背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已經凝固成黑色。她將人翻過來——是孫二狗。
孫二狗還活著。
他眼睛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沈若錦立刻檢查傷口——刀傷從右肩斜劈到左腰,幾乎將身體劈成兩半,但奇蹟般地避開了要害。她迅速取出止血散,撒在傷口上,又喂他服下一顆保命丹。
“孫二狗。”她低聲呼喚,“醒醒。”
孫二狗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他看見沈若錦,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嘴唇顫抖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沈若錦俯身湊近,聽見他用氣聲說:
“黑水潭……祭壇在潭底……入口在西側……水下……有陣法……”
每說幾個字,他就要喘一口氣,鮮血從嘴角溢位。
“趙鐵柱呢?”沈若錦問。
孫二狗眼中湧出淚水:“他……他引開追兵……讓我……把情報……帶回來……”
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紙被血浸透大半,但還能看清上面用炭筆畫的簡圖——黑水潭的輪廓,西側標註著一個紅點,旁邊寫著“水下入口”。還有幾行小字,記錄著守衛的分佈和換崗時間。
沈若錦接過紙,緊緊握在手中。
“追兵……有多少?”秦琅問。
“十……十幾個……”孫二狗說,“都是高手……趙鐵柱……撐不了多久……”
沈若錦將孫二狗扶到巖壁邊,讓他靠坐著。“你在這裡等著,我們會回來接你。”
孫二狗搖頭,抓住她的衣袖:“別去……太危險……”
“我們必須去。”沈若錦輕輕掰開他的手,“為了趙鐵柱,為了後方所有人。”
她站起身,看向秦琅。秦琅點頭,兩人轉身朝山縫外走去。
身後傳來孫二狗微弱的聲音:“小心……水下……有怪物……”
沈若錦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走出山縫,重新進入山林。腐臭味更加濃烈,幾乎讓人窒息。沈若錦展開那張血染的地圖,藉著月光仔細檢視。黑水潭西側,水下入口,守衛每兩個時辰換崗一次,每次五人。入口處有陣法,需要特定手法才能開啟。
“趙鐵柱引開追兵,應該往哪個方向?”秦琅問。
沈若錦看向地圖。黑水潭東側是一片陡峭的懸崖,北側是密林,南側是沼澤。最有可能的是北側密林——那裡地形複雜,容易躲藏。
“我們去北邊。”她說,“如果他還活著,我們救他出來。如果他已經……”
她沒有說完,但秦琅明白。
兩人朝北側密林疾行。
越靠近黑水潭,周圍的景象越詭異。樹木開始扭曲變形,樹幹上長著類似人臉的瘤狀物,枝葉呈現不自然的暗紅色。地面上散落著白骨,有些是動物的,有些……像是人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混合著腐臭,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突然,前方傳來打鬥聲。
沈若錦和秦琅同時停下,隱蔽在一棵巨樹後。透過枝葉的縫隙,他們看見一片林間空地上,趙鐵柱被五個黑袍人圍攻。
趙鐵柱渾身是血,左臂無力地垂著,顯然已經骨折。他右手握著一把斷刀,勉強抵擋著攻擊,但步伐已經踉蹌,每一次格擋都讓傷口崩裂,鮮血飛濺。
五個黑袍人圍著他,像戲耍獵物一樣,不急於殺死,而是一刀一刀在他身上增添傷口。其中一人笑道:“小子,還挺能撐。說吧,你們還有多少人?說出來,給你個痛快。”
趙鐵柱啐出一口血沫:“呸!狗雜種……沈姑娘……一定會……殺了你們……”
黑袍人哈哈大笑:“沈若錦?她自己都自身難保了!後方已經叛亂,糧道被截,她還能撐幾天?等楚大人啟動祭壇,整個天下都是我們的,到時候……”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閃過。
說話的黑袍人喉嚨上多了一把匕首,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捂住脖子,鮮血從指縫間噴湧而出。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外四人大驚,轉身看向匕首飛來的方向。
沈若錦從樹後走出,手中握著另一把匕首。秦琅緊隨其後,長劍出鞘。
“沈……沈若錦!”一個黑袍人失聲叫道。
趙鐵柱看見沈若錦,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彩,但隨即轉為焦急:“沈姑娘……快走……他們還有埋伏……”
沈若錦沒有走。她看著趙鐵柱滿身的傷,看著他那雙依然堅定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灼熱的怒火。那是看到自己親手送出去的少年被折磨成這樣的怒火,那是看到忠誠者被背叛者圍攻的怒火,那是看到黑暗肆意踐踏光明的怒火。
“秦琅。”她輕聲說。
“明白。”秦琅點頭。
兩人同時出手。
沈若錦雖然重傷,但禁藥的效果還在,她的速度依然快得驚人。匕首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銀光,直刺最近的黑袍人心臟。那人舉刀格擋,卻沒想到沈若錦中途變招,匕首劃過他的手腕,彎刀脫手,緊接著匕首刺入他的咽喉。
秦琅的長劍則更加霸道。他強行催動內力,劍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黑氣——那是毒素與內力混合的結果。一劍橫掃,兩名黑袍人舉刀硬接,卻被震得虎口崩裂,後退數步。秦琅乘勢追擊,劍尖點在一人眉心,另一人則被他一腳踢中心口,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最後一名黑袍人見勢不妙,轉身想逃。沈若錦甩出匕首,匕首精準地刺入他的後心。他撲倒在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戰鬥結束,只用了不到十息。
沈若錦走到趙鐵柱身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趙鐵柱看著她,咧嘴笑了,滿口是血:“沈姑娘……我就知道……你會來……”
“別說話。”沈若錦迅速檢查他的傷勢。左臂骨折,肋骨斷了三根,身上大小傷口十幾處,失血過多,但性命無礙。她給他服下保命丹,用繃帶簡單包紮。
“地圖……孫二狗……”趙鐵柱喘息著說。
“地圖拿到了,孫二狗還活著。”沈若錦說,“你做得很好。”
趙鐵柱眼中湧出淚水,不是疼痛,是釋然。他完成了任務,把情報帶回來了。
秦琅檢查了五個黑袍人的屍體,從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一塊令牌——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著“黑水衛”三個字,背面是一個複雜的陣法圖案。
“黑水衛。”秦琅將令牌遞給沈若錦,“應該是專門守衛黑水潭的精英。”
沈若錦接過令牌,感受著上面殘留的陰冷氣息。她將令牌收好,扶起趙鐵柱:“能走嗎?”
趙鐵柱咬牙點頭。
三人迅速離開空地,朝來時的方向撤退。剛走出不遠,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顯然,剛才的打鬥驚動了其他守衛。
“快走!”秦琅低喝。
沈若錦扶著趙鐵柱,秦琅斷後,三人鑽進密林深處。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在樹林中晃動,像一群追逐獵物的野獸。
突然,趙鐵柱腳下一軟,險些摔倒。沈若錦立刻撐住他,但自己也牽動傷勢,悶哼一聲。禁藥的藥效正在迅速消退,經脈的刺痛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身體,讓她眼前發黑。
“若錦!”秦琅回頭看見她的臉色,心中一緊。
“我沒事。”沈若錦咬牙,“繼續走。”
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追兵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他們撥開枝葉的聲音和粗重的呼吸。秦琅回頭看了一眼,追兵至少有二十人,舉著火把,手持兵刃,呈扇形包抄過來。
這樣下去,他們會被追上。
秦琅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追兵的方向。
“你帶趙鐵柱走。”他對沈若錦說,“我斷後。”
“不行!”沈若錦立刻反對,“你的毒……”
“我的毒暫時死不了。”秦琅打斷她,“但如果我們都被追上,所有人都得死。你帶著地圖和情報回去,制定計劃,摧毀祭壇。這是命令。”
沈若錦看著他。火光在遠處晃動,映出秦琅堅毅的側臉。他胸口中央的黑色紋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正在吞噬他的生命。但他站在那裡,握緊長劍,眼神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知道,他說得對。
三個人一起逃,逃不掉。必須有一個人留下斷後,拖延時間。
而那個人,只能是秦琅。
因為她是主帥,她必須活著回去,帶領所有人走向勝利。趙鐵柱是帶回情報的英雄,也必須活著。只有秦琅……只有秦琅可以犧牲。
這個認知像一把刀,狠狠刺進她的心臟。
“秦琅……”她聲音顫抖。
“快走。”秦琅沒有回頭,“記住,十天內,必須摧毀祭壇。”
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若錦,活下去。”
說完,他轉身衝向追兵。
長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淒厲的弧光,第一個衝上來的黑袍人被攔腰斬斷。鮮血噴濺,染紅了秦琅的衣袍。他沒有停,繼續衝向第二人、第三人……像一頭衝入羊群的猛虎,每一劍都帶走一條生命。
沈若錦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她沒有停留,她扶著趙鐵柱,轉身朝密林深處狂奔。身後傳來兵刃碰撞的聲音、慘叫聲、怒吼聲……還有秦琅的咆哮,像受傷的野獸,瘋狂而悲壯。
她不敢回頭。
她只能跑,拼命地跑。
趙鐵柱在她身邊,一邊跑一邊流淚,但他也沒有回頭。他知道,秦琅在用生命為他們爭取時間,他們不能辜負。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沈若錦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樹劇烈喘息。她回頭望去,密林深處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過枝葉灑下零星的光斑,安靜得可怕。
秦琅沒有跟上來。
她雙腿一軟,跪倒在地。趙鐵柱也癱坐在地上,兩人相對無言,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在夜色中迴盪。
許久,沈若錦緩緩站起身。她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走。”她說,“我們回去。”
趙鐵柱看著她,從她眼中看到了某種東西——那是將所有的悲傷、痛苦、憤怒都壓進心底,轉化為決絕殺意的眼神。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沈若錦不再只是他們的主帥,而是一個揹負著摯愛之死的復仇者。
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摧毀黑暗的復仇者。
兩人繼續前行,朝山坳指揮部的方向。
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黎明將至。
但黑暗,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