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錦站在黑水潭邊緣的樹林中,屏住呼吸。潭水漆黑如墨,水面沒有一絲波紋,卻散發著刺骨的寒意。更讓她警惕的是——潭水中央,隱約能看見水底有規律閃爍的暗紅色光芒,那光芒的節奏,像極了心跳。她蹲下身,手指輕觸地面,感受到從潭底傳來的微弱震動。那是……某種大型裝置運轉時的震動。祭壇,就在這潭底。她正要後退,樹林深處突然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音。沈若錦猛地轉頭,看見三個黑袍人影從樹後走出,手中的彎刀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甚麼人?”為首的黑袍人聲音嘶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摩擦。
沈若錦沒有回答。她緩緩站起身,右手按在腰間——那裡藏著一把短匕,是秦琅臨行前塞給她的。她的經脈依然刺痛,五臟移位的感覺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細針在扎,但她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痛苦。
“一個迷路的女人。”她聲音平靜,目光掃過三個黑袍人。
黑袍人相互對視。其中一人向前一步,彎刀抬起:“這片區域禁止進入。你是哪方勢力的探子?”
沈若錦注意到他們黑袍的袖口繡著暗紅色的紋路——那是火焰纏繞骷髏的圖案,她在上古遺刻的插圖中見過。黑暗勢力的標誌。
“我只是採藥的。”她說著,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小包草藥——那是王先生準備的偽裝道具,幾株常見的止血草,“我父親受傷了,需要這些。”
黑袍人盯著她看了幾息,突然冷笑:“採藥?黑水潭方圓十里,連只兔子都不敢靠近,你來這裡採藥?”
話音未落,三人同時撲來。
沈若錦沒有硬接。她側身避開第一刀,短匕出鞘,在第二人手腕上劃過。鮮血濺出,那人慘叫一聲彎刀脫手。但第三人的刀已經到了她面前。
她向後急退,腳下踩到溼滑的苔蘚,身體失衡。黑袍人的刀鋒擦著她的肩膀劃過,衣料撕裂,面板上留下一道血痕。劇痛讓她悶哼一聲,但動作未停——她順勢倒地翻滾,短匕刺入地面穩住身形,然後猛地彈起,一腳踢在追擊者的膝蓋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黑袍人倒地哀嚎,另外兩人見狀,攻勢更加瘋狂。沈若錦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她的身體狀態太差了,每一次發力都讓經脈像要炸開。她必須速戰速決。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調動丹田裡殘存的內力——那是乾坤印在她體內留下的微弱暖流。暖流順著經脈湧向右手,短匕上泛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下一刀劈來時,她沒有躲。
短匕迎上彎刀。
“鐺!”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樹林中迴盪。黑袍人的彎刀應聲而斷,斷口整齊得像被神兵利器削過。那人愣住了,低頭看著手中的斷刀,又看向沈若錦手中那把普通的短匕。
沈若錦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短匕刺入他的咽喉,然後拔出,鮮血噴湧。
剩下那個手腕受傷的黑袍人轉身想逃。沈若錦甩出短匕,匕首精準地釘入他的後心。那人向前撲倒,抽搐幾下,不動了。
樹林重歸寂靜。
沈若錦靠在樹幹上,大口喘息。剛才那一擊幾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經脈的刺痛加劇,眼前陣陣發黑。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
不能倒在這裡。
她踉蹌著走到三具屍體旁,快速搜查。從為首的黑袍人懷中摸出一塊令牌——黑鐵鑄造,正面是火焰骷髏圖案,背面刻著“黑水衛三隊”五個小字。還有一張簡易地圖,標註著黑水潭周圍的地形和幾個哨點位置。
沈若錦將令牌和地圖塞進懷裡,又檢查了另外兩人,找到幾枚黑色藥丸——聞起來有股刺鼻的腥味,應該是某種激發潛能的藥物。她沒有拿。
她抬頭看向黑水潭。潭水依然漆黑,水底的暗紅色光芒還在有規律地閃爍。震動感更明顯了,像有甚麼龐然大物在潭底甦醒。
祭壇就在那裡。
但她現在不能靠近——三個黑袍人只是巡邏的衛兵,潭邊一定還有更多守衛。以她現在的狀態,硬闖等於送死。
沈若錦轉身,拖著疲憊的身體向樹林深處退去。她需要先離開這片區域,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整,然後把情報帶回去。
***
臨時指揮部設在龍脊山脈一處隱蔽的山坳裡。
說是指揮部,其實只是幾塊巨石圍成的天然掩體,頂部用樹枝和油布搭了簡易的遮棚。山坳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可以進出,易守難攻。秦琅帶人在通道兩側佈置了陷阱和警戒線,又在高處安排了了望哨。
此刻,沈若錦、秦琅、林將軍三人圍坐在一塊平整的石板前。石板上攤著那張從黑袍人身上搜來的地圖,還有沈若錦憑記憶繪製的黑水潭地形草圖。
“黑水衛三隊。”秦琅拿起那塊黑鐵令牌,手指摩挲著背面的刻字,“看來黑暗勢力把守衛分成了若干小隊,輪流巡邏。從地圖上看,黑水潭周圍至少有五個固定哨點,每個哨點三人,加上流動巡邏隊,總人數不會少於三十人。”
林將軍皺眉:“三十人……以我們現在的兵力,硬闖確實困難。”
沈若錦搖頭:“不是硬闖的問題。我懷疑黑水潭只是外圍警戒區,真正的祭壇核心在潭底。要破壞祭壇,我們必須潛入水底。但潭水……”她頓了頓,“那水不對勁。我站在岸邊都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冷,是帶著陰邪之氣的冷。普通人下去,恐怕撐不過十息。”
秦琅看向她肩膀上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但紗布上還是滲出了血跡。“你的傷怎麼樣?”
“皮外傷,不礙事。”沈若錦說,“重要的是,我們確認了祭壇的位置。黑水潭就是三個可疑地點之一,而且從能量波動和守衛規模來看,可能性最大。”
她拿起地圖,指著上面標註的幾個能量異常方向:“上古遺刻提到,黑暗祭壇需要地脈能量支撐,所以一定會建在地氣匯聚之處。黑水潭符合這個條件——潭水終年不凍不漲,說明地下有熱源,但水面卻冰冷刺骨,這是地氣陰陽失衡的表現。黑暗勢力很可能利用這種失衡,將祭壇建在陰陽交界處,以加速能量轉換。”
林將軍若有所思:“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破壞地脈平衡,祭壇就會失去能量供給?”
“理論上是的。”沈若錦說,“但具體怎麼做,需要更詳細的情報。我們現在只知道祭壇在潭底,不知道它的結構、規模、守衛力量,也不知道破壞它需要甚麼條件。盲目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她看向秦琅和林將軍:“所以,我建議分兵。”
秦琅眉頭一皺:“分兵?我們現在人手本來就不夠。”
“正因為不夠,才要分兵。”沈若錦的聲音很冷靜,“林將軍,你帶一支精銳偵查小隊,脫離主力,沿這幾個能量異常方向進行秘密偵查。目標是摸清黑暗祭壇的確切位置、結構、守備情況,以及地脈節點的具體位置。不要交戰,不要暴露,只收集情報。”
她在地圖上畫出三條路線:“黑水潭已經確認有守衛,但另外兩個可疑地點——斷魂谷和白骨坡,我們還不清楚情況。你們分三路偵查,每路兩人,保持聯絡。如果發現祭壇不在黑水潭,而是在另外兩地,立即撤回,重新制定計劃。”
林將軍點頭:“明白。那主力呢?”
“主力由我帶領,繼續向源眼大致方位推進。”沈若錦說,“我們要吸引黑暗勢力的注意力,讓他們以為我們的目標是源眼本身。這樣,你們的偵查小隊才能趁虛而入。”
秦琅沉默片刻:“太危險了。你的身體……”
“我能撐住。”沈若錦打斷他,“而且,這是唯一的選擇。我們時間不多了——上古遺刻說,黑暗祭壇的建造週期是七七四十九天,從我們離開京城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三天。如果祭壇真的在建,那麼它完成的時間不會超過二十六天。二十六天後,源眼的汙染將不可逆轉。”
山坳裡一片寂靜。
遠處傳來風聲,穿過山石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瞭望哨上計程車兵換崗,腳步聲在岩石上輕響。
許久,秦琅開口:“偵查小隊甚麼時候出發?”
“今夜子時。”沈若錦說,“趁著夜色掩護。林將軍,你挑選五名最精銳計程車兵,要擅長潛行、偵查、地形判斷的。每人配發三天的乾糧和清水,輕裝簡行。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偵查,不是戰鬥。一旦被發現,立即撤退,不要戀戰。”
林將軍站起身:“我這就去準備。”
他離開後,山坳裡只剩下沈若錦和秦琅。
秦琅看著她蒼白的臉,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你真的能撐住?”
沈若錦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輕點頭:“必須撐住。”
“如果祭壇的守衛比我們想象的更嚴密呢?”秦琅問,“如果林將軍他們找不到突破口呢?”
“那就強攻。”沈若錦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用主力吸引大部分守衛,然後選一支敢死隊,從最薄弱處突入。哪怕用命填,也要在祭壇完成前毀掉它。”
秦琅的手指收緊:“我不會讓你去送死。”
“這不是送死,是必要的犧牲。”沈若錦看向他,“秦琅,你我都知道,這場戰爭沒有退路。如果我們失敗了,源眼被汙染,黑暗力量將席捲天下。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我們幾個,而是千千萬萬的百姓。”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前世,我眼睜睜看著裴璟和沈心瑤背叛,看著家族覆滅,看著天下大亂。這一世,我絕不會讓歷史重演。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要阻止他們。”
秦琅沉默了。他看著她眼中的堅定,知道再勸無用。這個女人,從重生那一刻起,就把守護天下當成了自己的使命。她可以受傷,可以流血,可以死,但絕不會退縮。
他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塞進她手裡。“葉神醫給的藥。她說你經脈受損嚴重,這藥能暫時壓制疼痛,讓你恢復部分行動能力。但副作用很大——藥效過後,傷勢會加重三成。”
沈若錦接過瓷瓶,沒有猶豫,倒出一顆吞了下去。藥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熱的氣流從喉嚨湧向四肢百骸。經脈的刺痛瞬間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氣,感覺力氣恢復了一些。
“謝謝。”她說。
秦琅搖頭,站起身:“我去檢查防禦工事。你休息一會兒,子時還要送林將軍他們出發。”
他離開後,沈若錦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藥效在體內流轉,暫時壓制了傷痛,但也帶來一種虛浮的不真實感。她知道這是飲鴆止渴,但她別無選擇。
時間,時間太緊迫了。
她想起前世——大婚之日,裴璟和沈心瑤私奔,她穿著嫁衣站在空蕩蕩的禮堂裡,聽著賓客們的竊竊私語。那一刻的羞辱和絕望,至今刻骨銘心。但和現在相比,那些個人恩怨又算得了甚麼?
這一世,她要守護的,是天下蒼生。
***
子時,月隱星稀。
山坳出口處,林將軍和五名士兵已經整裝待發。他們都換上了深色夜行衣,臉上塗了炭灰,只露出眼睛。每人揹著一個輕便的行囊,腰間掛著短刀和繩索,手裡拿著特製的鉤爪——這是用來攀爬懸崖峭壁的工具。
沈若錦站在他們面前,逐一檢查裝備。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儘量平穩,不讓別人看出她身體的虛弱。藥效還在,但已經開始減弱,經脈的刺痛像潮水般重新湧來。
“記住,”她對六人說,“你們的任務是偵查,不是戰鬥。如果被發現,立即撤退,不要戀戰。如果遭遇強敵,分散逃離,至少要有一個人把情報帶回來。”
林將軍點頭:“明白。”
沈若錦從懷中取出三張符紙——那是王先生根據上古遺刻中的記載,用硃砂和特殊材料繪製的聯絡符。“每隊帶一張。如果遇到緊急情況,撕碎符紙,我會感應到你們的大致方位。但只能用一次,所以不到生死關頭,不要用。”
林將軍接過符紙,小心收好。
沈若錦又看向五名士兵。他們都是天下盟的精銳,年紀最大的不過三十,最小的才十九歲。此刻,他們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堅定。
“你們的名字。”沈若錦說。
五人依次報上姓名:趙鐵柱、孫二狗、周大山、李石頭、王木頭。
很普通的名字,普通到在任何一個村莊都能找到重名的人。但此刻,他們站在這裡,準備執行一項可能回不來的任務。
沈若錦看著他們,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五人嚇了一跳,連忙要躲,卻被林將軍用眼神制止。
“這一禮,我替天下百姓謝你們。”沈若錦直起身,聲音有些哽咽,“無論任務成功與否,你們都是英雄。”
趙鐵柱——那個十九歲的少年——眼眶紅了,但他挺直腰板,大聲說:“沈姑娘放心!我們一定把情報帶回來!”
沈若錦點頭,退後一步。
秦琅走上前,將六個小布袋分給每人。“裡面是解毒丹、止血散和三天份的乾糧。省著點用。”
林將軍接過布袋,系在腰間,然後看向沈若錦和秦琅:“我們走了。”
“保重。”沈若錦說。
“保重。”秦琅說。
六人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夜色。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像水滴融入大海,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沈若錦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秦琅走到她身邊,將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回去吧,夜裡風大。”
沈若錦搖頭:“我想再站一會兒。”
她望著六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有擔憂,有愧疚,也有決絕。她知道,這次分兵偵查,很可能有人回不來。戰爭就是這樣——總要有人犧牲,總要有人赴死。
但她必須這麼做。
因為這是唯一的機會。
“他們會回來的。”秦琅說,聲音很輕,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沈若錦沒有回答。她只是望著黑暗的群山,感受著夜風吹過臉頰的涼意。遠處,黑水潭的方向,那股陰冷的能量波動依然清晰可辨。
祭壇就在那裡。
而他們,正在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