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琅勒馬停在隊伍最前方,抬手示意停止前進。眼前是兩座山峰夾峙形成的天然隘口,巖壁陡峭如刀削,中間僅有一條寬不足三尺的棧道蜿蜒而上,木製的棧板在暮色中顯得腐朽脆弱。山風從隘口呼嘯而過,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聲,捲起碎石和枯葉拍打在眾人臉上。林將軍策馬上前,眯眼望向棧道上方隱約可見的幾處陰影。“有埋伏。”他低聲說,手按上了刀柄。秦琅抹去嘴角滲出的血絲,回頭看了一眼被嚴密護衛的馬車。車廂窗簾縫隙裡,金色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就地紮營。”秦琅的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沙啞,“今夜不走了。”
命令傳下去,三百人的隊伍在隘口前狹窄的平地上散開。老兵們動作麻利地卸下裝備,青城派弟子警戒四周,東越親衛開始生火做飯。炊煙升起,混入暮色中,與遠處山峰上繚繞的霧氣融為一體。
秦琅翻身下馬,腳步踉蹌了一下。
林將軍扶住他:“將軍——”
“沒事。”秦琅擺手,走向馬車。
葉神醫掀開車簾,臉色凝重:“她的體溫又升高了。脈搏比昨天快了三成。”
秦琅鑽進車廂。沈若錦躺在軟墊上,額頭的乾坤印印記正散發著柔和的金光。那光芒像有生命般流淌,映照著她蒼白的臉頰。她的睫毛在顫動,嘴唇微張,彷彿在說甚麼夢話。
秦琅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燙。
“她在做夢。”葉神醫低聲說,“可能和源眼有關。距離越近,反應越強烈。”
秦琅俯身,耳朵貼近她的唇。
“……水……很深……”沈若錦的聲音斷斷續續,“……下面……有光……”
秦琅抬頭,看向葉神醫。
“她在感知潭底的情況。”葉神醫說,“乾坤印和源眼同源,即使昏迷,她的意識也可能透過神器連線到了源眼所在的位置。”
秦琅握緊沈若錦的手。
“等我。”他說,“我會帶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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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營地裡篝火跳躍,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山影在夜色中像匍匐的巨獸。風還在呼嘯,帶著山間特有的溼冷氣息,鑽進鎧甲縫隙,讓人忍不住打顫。
秦琅坐在篝火旁,手裡捧著一碗熱湯。
林將軍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棧道上的埋伏已經清理了。十二個山匪,三個黑袍人。山匪是本地人,被黑袍人用銀子僱來的。黑袍人身上有黑暗勢力的標記,應該是斥候。”
“屍體呢?”
“扔下懸崖了。”林將軍說,“棧道太窄,沒法埋。”
秦琅點頭,喝了一口湯。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胸口的鈍痛。餘毒像藤蔓一樣在他體內蔓延,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那些黑暗的東西在侵蝕他的五臟六腑。
葉神醫說,他最多還能撐七天。
七天,要趕到迷霧谷,要找到潭底,要奪取源眼,要對付五百敵人。
“將軍。”林將軍看著他,“明天過棧道,你騎馬還是——”
“騎馬。”秦琅打斷他,“我能行。”
林將軍沉默片刻:“棧道年久失修,有些木板已經腐朽。馬匹透過很危險。”
“那就步行。”秦琅說,“馬留在隘口這邊,派人看守。”
“是。”
慕容宇從另一堆篝火旁走過來,手裡拿著地圖。他在秦琅對面坐下,將地圖鋪在地上,用幾塊石頭壓住四角。
“過了鷹嘴崖,前面還有三處險地。”慕容宇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斷魂嶺、鬼哭澗、最後是迷霧谷。按照現在的速度,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到迷霧谷外圍。”
“黑暗勢力的人比我們早出發一天。”秦琅說,“他們走地下河,速度可能更快。”
“但地下河地形複雜,未必好走。”慕容宇說,“而且潭底情況未知,他們可能也在摸索。”
秦琅盯著地圖上的迷霧谷標記。
那是一個被群山環抱的深谷,地圖上標註著“常年霧氣籠罩,地形複雜,多深潭暗流”。百曉生的地圖上,在深谷中心畫了一個小小的漩渦標記,旁邊用蠅頭小字寫著:源眼所在,深不可測。
“潭有多深?”秦琅問。
“不知道。”慕容宇搖頭,“百曉生只標註了位置,沒有深度資料。但根據龍脊山脈的地質特徵,這種冰川時期形成的冰蝕湖,深度可能超過百丈。”
百丈。
三百米。
秦琅看向馬車。車廂裡的金光還在閃爍,像在回應甚麼。
“她會醒的。”慕容宇輕聲說,“在到達潭邊之前,她一定會醒。”
秦琅沒有說話。
他怕她醒不來。
更怕她醒來時,他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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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秦琅被胸口的劇痛驚醒。
他猛地坐起,捂住嘴,鮮血從指縫間滲出。黑暗的毒素像無數根針扎進心臟,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深呼吸,但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血腥味。
一隻手按在他背上。
溫熱的內力順著經脈湧入,暫時壓住了毒素的躁動。
秦琅回頭,看見葉神醫蹲在他身邊,臉色在篝火的餘燼中顯得陰沉。
“你不能再動用內力了。”葉神醫的聲音壓得很低,“剛才清理埋伏時,你強行出手,毒素已經擴散到心脈附近。再有一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秦琅擦去嘴角的血:“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葉神醫冷笑,“秦琅,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甚麼狀態?你的脈搏亂得像打翻的算盤,你的臉色白得像死人,你每走一步都在消耗最後的生命力。你以為你能撐到迷霧谷?我告訴你,照這樣下去,三天之內,你必死無疑。”
秦琅沉默。
篝火的餘燼發出噼啪的輕響,火星飄起,在夜色中閃爍幾下,然後熄滅。
“我必須撐到。”秦琅說,“若錦需要我。”
“她需要的是一個活著的丈夫,不是一個死在她面前的英雄。”葉神醫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怒意,“秦琅,你聽好了。從現在開始,你不許再出手,不許再動用內力,不許再騎馬趕路。我會給你配藥,你按時喝。如果你再違抗一次——”
她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我就給你下麻藥,讓你一路睡到迷霧谷。”
秦琅看著她。
葉神醫的眼神裡沒有玩笑。
“好。”秦琅終於說,“我聽你的。”
葉神醫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黑色的藥丸:“現在吃。”
秦琅接過藥丸,就著水囊裡的水吞下。藥丸很苦,苦得他皺起眉。但很快,一股溫和的熱流從胃部擴散開來,暫時緩解了胸口的疼痛。
“這藥能壓制毒素十二個時辰。”葉神醫說,“但副作用是你會很困。明天過棧道,你可能會打瞌睡。”
“我會注意。”
葉神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去睡吧。天亮前還有一個時辰。”
秦琅躺回毯子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龍脊山脈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密密麻麻,閃爍著冷冽的光。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流向未知的遠方。
他想起了出征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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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天前的夜晚。
天下盟總部城池的城牆上,沈若錦和他並肩而立。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外面披著深色的斗篷,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城牆下的城池燈火通明,街道上還有人在走動,酒館裡傳出隱約的歌聲。這座剛剛成為天下盟總部的城池,正在慢慢恢復生機。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沈若錦輕聲問。
秦琅點頭:“在沈家的演武場。你一身紅衣,手持長槍,把三個挑釁的世家子弟打得落花流水。”
沈若錦笑了:“那時候你躲在樹後偷看,被我發現了。”
“我沒有躲。”秦琅辯解,“我只是……在觀察。”
“觀察甚麼?”
“觀察沈家大小姐是不是像傳聞中那樣,只會舞刀弄槍,不通文墨。”秦琅說,“結果發現,你不僅武藝高強,還讀過兵書,懂陣法,會下棋。”
沈若錦轉頭看他:“那你當時在想甚麼?”
“我在想,”秦琅握住她的手,“這個女子,我要定了。”
沈若錦的手很涼,但被他握在掌心,慢慢暖和起來。
“一路走來,真不容易。”她望著城牆下的燈火,“從京城到邊塞,從將門女到天下盟主,從孤身一人到有你在身邊。”
“還會更不容易。”秦琅說,“龍脊山脈,迷霧谷,源眼,黑暗勢力。前路艱險,生死未卜。”
沈若錦靠在他肩上:“怕嗎?”
“怕。”秦琅誠實地說,“怕你受傷,怕你醒不來,怕我保護不了你。”
“我也怕。”沈若錦輕聲說,“怕你毒發,怕你倒下,怕你離開我。”
兩人沉默。
夜風吹過城牆,帶來遠處軍營的號角聲。那是守夜計程車兵在換崗,低沉悠長的號角在夜色中迴盪,像某種古老的誓言。
“秦琅。”沈若錦突然說,“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無論前路如何,無論發生甚麼,你都要活著。”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不要你為我而死。我要你為我而活。”
秦琅握緊她的手:“我答應你。”
“生死相隨。”沈若錦說,“但不是你死我隨,而是我們都要活著,一起走到最後。”
秦琅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乾坤印的印記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像在回應他的吻。
“好。”他說,“生死相隨,一起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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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被腳步聲打斷。
秦琅睜開眼,看見林將軍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水囊。
“將軍,該出發了。”林將軍說,“天快亮了。”
秦琅坐起身。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深藍色的夜幕正在褪去,山巒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營地裡,士兵們正在收拾行裝,熄滅篝火,給馬匹上鞍。
秦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胸口的疼痛還在,但比昨晚輕了一些。葉神醫的藥起了作用,但他能感覺到,那只是暫時的壓制。毒素還在體內,像潛伏的野獸,隨時可能再次爆發。
他走向馬車。
葉神醫正在給沈若錦喂藥。一小勺褐色的藥汁喂進她嘴裡,她無意識地吞嚥著,額頭的金光隨著吞嚥的動作微微閃爍。
“她怎麼樣?”秦琅問。
“體溫降了一點。”葉神醫說,“脈搏還是快,但比昨晚穩定。她在適應源眼的共鳴。”
秦琅鑽進車廂,握住沈若錦的手。
她的手還是燙,但不再像昨晚那樣灼熱。她的呼吸平穩,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金色的光芒從她額頭流淌出來,像一層薄薄的光紗,覆蓋在她身上。
“若錦。”秦琅低聲說,“我們要過棧道了。等我回來。”
他俯身,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然後轉身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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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集結完畢。
三百人,沒有馬匹,全部步行。沉重的裝備分攤到每個人身上,鎧甲摩擦發出金屬的輕響。棧道入口處,林將軍已經派了十名老兵先上去探路。
“棧道情況如何?”秦琅問。
“比想象中好。”探路的老兵回來報告,“木板雖然腐朽,但還能承重。有些地方需要修補,我們帶了木板和繩索。”
秦琅點頭:“修補需要多久?”
“一個時辰。”
“開始吧。”
老兵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從揹包裡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木板和工具,開始修補棧道上破損的地方。錘子敲打木釘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驚起一群棲息的飛鳥。
秦琅站在棧道入口,抬頭望去。
棧道像一條細長的帶子,貼在幾乎垂直的巖壁上,蜿蜒向上,消失在晨霧中。有些地方木板缺失,露出下面深不見底的懸崖。山風從隘口灌進來,吹得棧道微微搖晃,發出吱呀的呻吟。
“將軍。”慕容宇走到他身邊,“你確定要步行?你的身體——”
“我確定。”秦琅打斷他,“走吧。”
修補工作在一個時辰內完成。老兵們效率很高,不僅補好了破損的木板,還在危險地段加裝了繩索護欄。雖然簡陋,但至少能給人一點心理安慰。
“出發。”秦琅下令。
隊伍開始上棧道。
兩個人一排,貼著巖壁緩慢前進。棧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所以隊伍拉得很長。老兵們打頭陣,青城派弟子在中間,東越親衛斷後。秦琅走在隊伍中段,林將軍和慕容宇一前一後護著他。
棧道比想象中更險。
有些地方的木板一踩上去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隨時會斷裂。山風從側面吹來,推著人往懸崖方向傾斜,必須緊緊抓住巖壁上的凸起或繩索才能站穩。腳下是百丈深淵,霧氣在谷底翻滾,看不清底。
秦琅一步一步往前走。
胸口的疼痛隨著每一步的震動而加劇,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能摔倒,不能停下,不能成為隊伍的累贅。
他想起沈若錦的話。
“我要你為我而活。”
他會活著。
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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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花了整整兩個時辰才透過棧道。
當最後一個人踏上鷹嘴崖另一側的平臺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陽光穿過山間的霧氣,投下斑駁的光影。平臺很寬敞,能容納整個隊伍休息。
秦琅靠在一塊岩石上,大口喘氣。
汗水浸溼了他的衣服,臉色白得像紙。胸口的疼痛已經變成持續的鈍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
葉神醫走過來,遞給他水囊和藥丸。
秦琅吞下藥丸,喝了幾口水。
“還能撐嗎?”葉神醫問。
“能。”秦琅說。
葉神醫看著他,眼神複雜。她知道他在硬撐,但她沒有拆穿。有些時候,謊言比真相更有力量。
隊伍在平臺上休整半個時辰,然後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路相對平緩,是沿著山脊蜿蜒向下的坡道。兩邊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樹參天,藤蔓纏繞,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陽光被樹冠過濾,投下斑駁的光影,林間瀰漫著潮溼的腐殖質氣味和野花的淡淡香氣。
秦琅走在隊伍中間,聽著周圍的聲音。
鳥鳴,蟲叫,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士兵們沉重的腳步聲,鎧甲摩擦的金屬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單調而持久的行軍曲。
他想起出徵那天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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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天前的清晨。
天下盟總部城池的西門廣場上,大軍集結。
五千將士,鎧甲鮮明,旌旗招展。長槍如林,刀光如雪,戰馬嘶鳴,鼓聲震天。廣場周圍擠滿了送行的軍民,老人,婦女,孩子,他們手裡拿著乾糧,水囊,護身符,眼神裡充滿期盼和擔憂。
沈若錦站在點將臺上。
她穿著一身銀白色的戎裝,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長髮束成高馬尾,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腰間佩劍,背後負弓,英姿颯爽,氣宇軒昂。
乾坤印貼身收藏在她胸前的內袋裡,隔著鎧甲,能感覺到微微的溫熱。
秦琅站在她身邊,同樣一身戎裝,但臉色蒼白。餘毒未清,他的身體還很虛弱,但他堅持要站在這裡,和她一起。
蘇老,慕容宇,林將軍,葉神醫,錢商人,清流黨代表——天下盟的核心成員都站在點將臺下,仰頭看著他們。
沈若錦上前一步。
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
五千將士,數萬軍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諸位。”沈若錦的聲音清亮,在山谷間迴盪,“今日,天下盟大軍開拔,目標——龍脊山脈,迷霧谷,源眼。”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臉。
“這一路走來,我們經歷了太多。背叛,陷害,追殺,圍剿。我們失去了親人,朋友,戰友。我們流過血,流過淚,但我們沒有倒下。”
“因為我們在為一個信念而戰——為天下蒼生爭取最後的光明。”
“黑暗勢力肆虐,生靈塗炭。源眼是扭轉局勢的關鍵,是終結亂世的希望。此去龍脊,前路艱險,生死未卜。但我們沒有選擇,因為如果我們不去,就沒有人會去。”
“我,沈若錦,以天下盟盟主的身份,在此立誓:此去必奪源眼,必破黑暗,必還天下太平!”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吶喊。
“若勝,則捷報傳回,舉城歡慶。若敗——”
她停頓,深吸一口氣。
“若敗,也請諸位記住,曾經有一群人,為了光明,戰至最後一刻。”
臺下寂靜。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必勝!必勝!必勝!”
五千將士齊聲吶喊,聲浪如潮,震得城牆都在顫抖。送行的軍民也跟著吶喊,老人舉起柺杖,婦女舉起手帕,孩子舉起玩具,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光。
沈若錦轉身,看向秦琅。
秦琅對她點頭。
兩人並肩走下點將臺。
蘇老迎上來,老眼含淚:“大小姐,保重。”
沈若錦握住他的手:“蘇老,後方就拜託你了。穩住局勢,整合資源,等待我們的訊息。”
“老奴明白。”蘇老哽咽,“大小姐一定要平安回來。”
慕容宇上前,拱手:“沈盟主,秦將軍,一路順風。”
沈若錦還禮:“慕容皇子,東越的親衛就交給你了。此去兇險,務必小心。”
“放心。”慕容宇說,“我會把他們安全帶回來。”
林將軍,葉神醫,錢商人,清流黨代表——每個人都上前告別。簡單的幾句話,沉重的囑託,深深的眼神。
最後,沈若錦和秦琅翻身上馬。
“出發!”秦琅高舉長劍。
大軍開拔。
五千將士,像一條鋼鐵洪流,緩緩駛出城門,向著西方龍脊山脈的方向前進。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腳步聲整齊劃一,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送行的軍民站在城牆上,站在道路兩旁,目送大軍遠去。
有人揮手,有人哭泣,有人默默祈禱。
沈若錦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城池。
那座剛剛成為天下盟總部的城池,在晨光中像一顆剛剛點燃的火種。微弱,但頑強。
她會回來的。
帶著勝利,帶著光明,帶著希望。
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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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被一聲驚呼打斷。
秦琅猛地回神,看見前方隊伍突然停下。
“怎麼了?”他問。
林將軍從前面跑回來,臉色凝重:“將軍,前面有情況。”
秦琅快步上前。
隊伍前方是一片開闊地,原本應該是森林中的空地。但現在,空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
不是人的屍體。
是野獸的。
野狼,黑熊,山豹,甚至還有幾隻體型巨大的野豬。這些野獸的屍體殘缺不全,有的被撕成兩半,有的腦袋被砸碎,有的胸口被掏空。鮮血染紅了地面,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引來成群的蒼蠅嗡嗡作響。
但最詭異的是,這些野獸的屍體上,都纏繞著淡淡的黑氣。
像煙霧一樣,從傷口處飄出來,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黑暗侵蝕。”慕容宇蹲在一具狼屍旁,用劍尖撥開皮毛,“這些野獸被黑暗氣息汙染了,變得狂暴,攻擊性極強。”
“誰殺的?”秦琅問。
林將軍搖頭:“看傷口,不是刀劍造成的。更像是……被更大的野獸撕咬致死。”
秦琅環顧四周。
空地上除了野獸屍體,還有打鬥的痕跡。樹木被撞斷,地面被刨出深坑,岩石上留下深深的爪痕。顯然,這裡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廝殺。
但不是人和野獸的廝殺。
是野獸和野獸的廝殺。
“黑暗勢力的人經過這裡,用黑暗氣息汙染了這片區域的野獸。”慕容宇分析,“野獸發狂,互相攻擊,最後同歸於盡。”
“目的是甚麼?”秦琅問。
“拖延我們的速度。”林將軍說,“清理這些屍體需要時間。而且,誰知道前面還有多少被汙染的野獸。”
秦琅沉默。
他看著那些纏繞黑氣的屍體,看著那些猙獰的傷口,看著那些死不瞑目的野獸眼睛。
黑暗勢力,已經開始行動了。
而且手段越來越殘忍。
“燒掉。”秦琅下令,“所有人警戒,防止還有活著的被汙染野獸襲擊。”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他們收集乾柴,堆在屍體上,澆上火油,點燃。火焰騰起,黑煙滾滾,野獸的屍體在火中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那些黑暗氣息在火焰中扭曲,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甚麼東西在慘叫。
秦琅轉身,看向西方。
龍脊山脈的主峰在遠處若隱若現,山頂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白光。而山腳下,是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像一層厚厚的紗,遮住了山谷的真容。
迷霧谷,就在那層霧氣的深處。
源眼,就在谷底最深的潭底。
黑暗勢力的五百先鋒,可能已經在那裡等著他們。
而沈若錦,還在昏迷。
他,餘毒纏身。
前路,兇險萬分。
但必須走下去。
秦琅握緊劍柄,轉身看向隊伍。
“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