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將軍的聲音在晨風中迴盪,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校場上,稀稀拉拉地站起了人影。
能動的,不到三百人。
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鎧甲破損,臉上沾滿血汙和煙塵,眼神卻依然堅毅。有人拄著斷矛,有人用布條纏著滲血的傷口,有人連站都站不穩,需要同伴攙扶。
林將軍站在校場中央的木臺上,看著這些殘兵。
他的視線掃過每一張臉——有熟悉的老兵,有稚嫩的新兵,有昨天還在一起喝酒的袍澤,今天卻再也見不到了。他深吸一口氣,晨風中的血腥味灌入肺腑,刺得喉嚨發疼。
“清點人數。”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副將拖著一條傷腿上前,手裡拿著破損的冊子:“將軍,昨夜守城戰,陣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重傷四百五十六人,輕傷……幾乎人人帶傷。能戰的,算上輕傷還能動的,共二百八十四人。”
二百八十四人。
林將軍閉上眼睛。
昨夜開戰前,守軍還有兩千餘人。一夜之間,折損大半。
“糧食呢?”
“糧倉被黑暗氣息侵蝕,大半糧食腐爛發黑,能吃的……最多支撐三天。”副將的聲音越來越低,“藥材……幾乎耗盡。葉神醫走時帶走了大部分,剩下的只夠處理輕傷。”
三天。
林將軍睜開眼睛,望向東方。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城牆上,照亮了那些乾涸的血跡、破碎的磚石、插在牆頭的斷箭。城牆中央,那道被修補的陣法裂痕依然清晰可見,像一道醜陋的疤痕,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清輝。
乾坤印的力量,已經耗盡。
下一次攻擊,拿甚麼擋?
“加固城門。”林將軍開口,“把所有能用的木頭、石頭,全部堆到城門後。城牆上的缺口,用沙袋填上。弓箭手清點箭矢,每人……最多十支。”
“將軍,十支箭……”副將欲言又止。
“我知道。”林將軍打斷他,“照做。”
命令傳達下去。
殘兵們開始行動,動作遲緩卻堅定。他們搬運沙袋,堆砌石塊,用木樁加固城門。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物品拖拽的摩擦聲。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血腥味、焦土味、還有屍體開始腐爛的淡淡臭味。
林將軍轉身,走向指揮所。
內室裡,沈若錦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一名軍醫守在旁邊,手裡拿著溼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臉上的血汙。
“怎麼樣?”林將軍問。
軍醫搖頭:“脈象微弱,時有時無。九轉續命丹的藥力已經耗盡,她的身體……像一具空殼。將軍,屬下醫術淺薄,實在……”
“知道了。”林將軍擺手,“你出去吧。”
軍醫躬身退下。
林將軍走到床榻邊,低頭看著沈若錦。
她的睫毛很長,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乾裂,沒有血色。雙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夜握緊乾坤印時滲出的血。
“老蘇用命換來的時間……”林將軍喃喃道,“你得活下來。”
他轉身,走到窗邊。
窗外,城牆上的守軍還在忙碌。遠處,那座黑暗祭壇依然矗立在地平線上,像一顆黑色的心臟,在晨光中緩慢跳動。祭壇周圍,隱約能看到黑袍人的身影在移動——他們在重新集結。
斥候回報,黑袍人殘部還有近千人。
而黑暗使徒,雖然暫時撤退,但一定在暗中觀察。
下一次攻擊,甚麼時候來?
林將軍握緊拳頭。
***
荒野。
馬車在顛簸中疾馳。
葉神醫單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腰間——那裡纏著厚厚的繃帶,昨夜被黑暗氣息擦過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她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眼神依然銳利。
馬車裡,沈若錦和秦琅並排躺著。
沈若錦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秦琅則眉頭緊皺,身體不時抽搐——黑暗餘毒開始擴散了。
葉神醫回頭看了一眼,咬緊牙關。
“駕!”
她揮動馬鞭,抽打在馬背上。
拉車的兩匹馬已經跑了整整一夜,口鼻噴著白沫,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但葉神醫不敢停——距離天霜谷還有一天半的路程,而身後……
她回頭望向來路。
地平線上,隱約有煙塵揚起。
“追兵……”她低聲自語。
黑袍騎兵。
昨夜城牆大戰時,有一部分黑袍人沒有參與攻城,而是繞到了城外,此刻正沿著馬車留下的痕跡追來。葉神醫估算了一下距離——最多半個時辰,就會被追上。
她必須想辦法。
前方出現一片樹林。
葉神醫眼睛一亮,驅車衝入林中。樹木茂密,馬車在狹窄的林間小道上艱難穿行,速度更慢了,但至少能暫時遮蔽視線。她將馬車停在一處隱蔽的灌木叢後,跳下車,從懷裡掏出一包藥粉。
驅獸粉。
她將藥粉撒在馬車周圍,又取出幾根銀針,刺入馬匹的穴位——這是刺激潛能的針法,能讓馬匹在短時間內爆發出更強的力量,但之後……馬可能會廢掉。
顧不上了。
她回到車上,檢查秦琅的狀況。
秦琅的臉色開始發黑,嘴唇泛紫,呼吸急促。葉神醫掀開他的衣襟,看到胸口那道被黑暗長矛刺穿的傷口周圍,黑色的脈絡像蛛網般擴散,已經蔓延到肩膀。
“毒入心脈……”葉神醫臉色一變。
她取出銀針,快速刺入秦琅胸口幾處大穴,暫時封住毒素擴散。但這種方法只能維持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若不能找到安全地點徹底驅毒,秦琅必死無疑。
而沈若錦……
葉神醫看向沈若錦。
她的狀況更糟。本源枯竭,生命力流逝,像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葉神醫能做的,只有用銀針刺激她的心脈,勉強維持心跳。
“你們兩個……”葉神醫苦笑,“真是給我出難題。”
她重新坐上駕駛位,揮動馬鞭。
馬車衝出樹林,繼續向東。
但剛出樹林不到三里,前方忽然傳來狼嚎。
“嗷嗚——!”
聲音淒厲,此起彼伏。
葉神醫臉色一變——狼群!
荒野上的狼群,飢餓時會攻擊一切活物。她抬頭望去,只見前方山坡上,數十雙綠油油的眼睛在晨光中閃爍,正緩緩向馬車圍攏過來。
前有狼群,後有追兵。
絕境。
葉神醫握緊韁繩,手心滲出冷汗。她環顧四周——左邊是陡峭的山壁,右邊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只有前方一條路,卻被狼群堵死。
怎麼辦?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
“只能拼了。”
她跳下車,擋在馬車前。
狼群緩緩逼近,為首的是一頭體型碩大的灰狼,齜著獠牙,口水從嘴角滴落。它盯著葉神醫,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葉神醫握緊匕首,身體微微下蹲。
就在灰狼即將撲上來時——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灰狼的咽喉。
灰狼哀嚎一聲,倒地抽搐。
葉神醫一愣。
緊接著,更多的箭矢從右側峽谷方向射來,密集如雨,瞬間射倒了七八頭狼。狼群受驚,四散逃竄。
葉神醫轉頭望去。
只見峽谷方向,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約莫五十人,全部身著青色勁裝,臉上戴著銀色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胯下的戰馬通體雪白,四蹄翻飛間竟不揚塵,顯然不是凡馬。為首一人身材修長,銀色面具上刻著彎月圖案,手中握著一把銀色長弓。
“銀月衛。”那人開口,聲音清冷,“受人之託,前來接應。”
葉神醫警惕地看著他們:“受誰之託?”
銀月衛首領從懷中掏出一物,拋給葉神醫。
葉神醫接住——是一枚玉佩,溫潤潔白,正面刻著一個“蘇”字。
蘇老的玉佩。
葉神醫瞳孔收縮:“蘇老他……”
“昨夜,蘇先生燃燒文氣前,用秘法傳訊於我。”銀月衛首領聲音平靜,“他說,若他身死,請我等護送沈姑娘和秦公子前往天霜谷。此玉佩,為信物。”
葉神醫握緊玉佩,指尖微微顫抖。
蘇老……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追兵將至。”銀月衛首領望向後方,“請葉神醫上車,我等開路。”
葉神醫不再猶豫,轉身上車。
銀月衛隊伍分成兩列,一列護在馬車兩側,一列調轉馬頭,面向追兵來的方向。他們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馬車繼續前行。
身後,黑袍騎兵的煙塵越來越近。
***
聯軍大營。
營地位於城池西側三十里外的一片平原上,連綿的帳篷像白色的蘑菇,覆蓋了整片土地。中央最大的帳篷裡,聯軍將領們正在爭吵。
“昨夜攻城,損失三千人!連城牆都沒摸到!”一名草原部落的酋長拍著桌子怒吼,“黑暗使徒答應我們的糧草和兵器,到現在只送來一半!這仗怎麼打?”
“就是!”另一名南方割據勢力的將領附和,“說好破城後財物平分,現在城沒破,我們的人死了大半,這買賣虧大了!”
“黑暗使徒呢?讓他出來給個說法!”
“對!讓他出來!”
帳篷裡亂成一團。
聯軍本就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草原部落為了糧食和地盤,西涼軍為了擴張勢力,南方割據勢力為了錢財,還有一些小勢力為了自保。他們被黑暗使徒許諾的利益吸引而來,但昨夜攻城戰的慘烈,讓許多人動搖了。
尤其是那些僕從軍。
他們本就是被強迫或利誘加入的,戰鬥力弱,軍心最不穩。昨夜攻城時,他們被推到最前面當炮灰,死傷最慘重。此刻,許多僕從軍的營地已經出現了逃兵。
“肅靜!”
一聲冷喝響起。
帳篷簾子被掀開,一道黑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黑暗使徒。
他依然籠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他走進帳篷,所過之處,溫度驟降,將領們不由自主地後退,爭吵聲戛然而止。
“昨夜攻城,雖未破城,但守軍已到極限。”黑暗使徒開口,聲音像金屬摩擦,“蘇文淵已死,沈若錦重傷垂危,乾坤印力量耗盡。下一次攻擊,城必破。”
“那下一次攻擊甚麼時候?”草原酋長問。
“今日午時。”黑暗使徒道,“我已調集所有力量,屆時一舉破城。破城後,承諾的糧草、兵器、財物,一分不少。”
將領們面面相覷。
“若是再破不了呢?”南方將領小聲嘀咕。
黑暗使徒猩紅的眼睛轉向他。
那名將領頓時感覺渾身冰冷,像被毒蛇盯上,連呼吸都困難。他臉色慘白,連連後退:“我……我只是……”
“沒有若是。”黑暗使徒收回目光,“午時,破城。”
他轉身離開帳篷。
將領們沉默片刻,草原酋長啐了一口:“媽的,裝神弄鬼……”
但沒有人敢大聲反駁。
***
午時將至。
城池西門外,聯軍重新集結。
昨夜攻城損失的三千人,被黑暗使徒用黑暗法術強行“補充”——他將戰死計程車兵屍體用黑暗氣息侵蝕,轉化為行屍走肉,雖然戰鬥力大減,但數量上看起來依然龐大。
近萬“軍隊”,黑壓壓地排列在平原上。
最前方是黑袍人主力,約八百人,手持黑暗長矛,眼神空洞。中間是草原部落和西涼軍的精銳,約兩千人,騎兵在前,步兵在後。最後方是僕從軍和行屍,約七千人,混亂不堪。
黑暗使徒站在陣前,抬頭望向城牆。
城牆上,守軍已經就位。
二百八十四人,稀疏地分佈在城頭。每個人手裡握著武器,眼神決絕。林將軍站在中央,手握長刀,鎧甲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暗紅色。
“準備。”林將軍開口。
守軍們握緊武器。
城下,黑暗使徒抬起手。
黑暗能量開始在他掌心凝聚,比昨夜更加龐大、更加凝實。天空中的陽光似乎都被這股能量吞噬,周圍的光線黯淡下來。
“攻——”
“殺——!!!”
震天的喊殺聲,突然從聯軍側後方傳來!
黑暗使徒動作一頓。
聯軍將領們紛紛回頭。
只見東側地平線上,煙塵滾滾,一支軍隊如潮水般湧來!他們打著東越的旗幟,鎧甲在陽光下反射著銀光,戰馬奔騰,蹄聲如雷。最前方,一面大旗迎風招展,旗上繡著一個金色的“慕容”字。
東越援軍!
慕容宇一馬當先,身穿銀色鎧甲,手持長槍,眼神銳利如鷹。他身後,五千東越精銳騎兵如利劍般刺向聯軍側翼!
“東越戰鼓!擂鼓!”慕容宇大喝。
“咚!咚!咚!”
獨特的東越戰鼓聲響起,節奏急促,帶著肅殺之氣。鼓聲中,東越騎兵速度更快,瞬間衝入聯軍側翼!
聯軍側翼,正是那些軍心不穩的僕從軍。
他們本就驚恐,此刻看到東越軍如狼似虎地衝來,頓時大亂。
“東越人來了!”
“快跑啊!”
“逃命!”
僕從軍開始潰散。
他們扔下武器,轉身就跑,像受驚的羊群。混亂像瘟疫般蔓延,衝亂了中間草原部落和西涼軍的陣型。東越騎兵趁機衝殺,長槍刺穿鎧甲,戰刀砍翻敵人,鮮血飛濺。
“穩住!穩住!”草原酋長怒吼,但無濟於事。
西涼將領試圖組織反擊,但側翼被沖垮,陣型已亂。
城牆上,林將軍愣住了。
他望著突然出現的東越援軍,望著聯軍側翼的潰亂,一時間竟不敢相信。
“東越……慕容宇……”他喃喃道。
“將軍!是援軍!”副將激動地喊道,“東越援軍到了!”
守軍們也都看到了,疲憊的臉上露出希望的光芒。
城下,黑暗使徒猩紅的眼睛眯起。
他手中的黑暗能量已經凝聚完成,但東越援軍的突然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聯軍側翼潰散,如果繼續攻城,東越軍會從背後襲擊,形成夾擊之勢。
他必須做出選擇。
是繼續攻城,還是先解決東越援軍?
黑暗使徒沉默片刻,緩緩放下手。
掌心的黑暗能量消散。
他轉身,望向東越軍的方向,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先滅東越。”
他開口,聲音傳遍戰場。
黑袍人主力調轉方向,面向東越軍。草原部落和西涼軍也勉強穩住陣腳,開始向東越軍合圍。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從攻城戰,變成了野戰。
東越軍雖然精銳,但只有五千人。聯軍雖然潰亂,但總兵力仍有近萬,加上黑袍人主力和黑暗使徒,實力依然佔優。
慕容宇勒住戰馬,長槍指向黑暗使徒。
“黑暗妖人,受死!”
他大喝一聲,策馬衝鋒。
身後,東越騎兵緊隨。
兩股洪流,即將碰撞。
城牆上,林將軍握緊長刀。
他看著戰場,看著東越軍孤軍深入,看著聯軍合圍,看著黑暗使徒那猩紅的目光……
“開城門。”他忽然開口。
副將一愣:“將軍?”
“開城門。”林將軍重複,聲音斬釘截鐵,“所有能戰的,隨我出城!與東越軍,內外夾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