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在沉重的鉸鏈聲中緩緩開啟。
陽光從門縫中湧入,照亮了門後那些殘兵的臉——疲憊、決絕、視死如歸。林將軍一馬當先,長刀在手中反射著冷光。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計程車兵,二百八十四人,稀疏地排列著,像秋風中最後一片不肯凋零的葉子。
“隨我——殺!”
他大喝一聲,策馬衝出。
戰馬嘶鳴,蹄聲如雷。
殘兵們緊隨其後,像一道決堤的洪流,從城門湧出,撲向混亂的聯軍後方。他們的喊殺聲並不響亮,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城牆上,留守的傷兵們扒著牆垛,望著那道衝向敵陣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遠方,東越軍的戰鼓依然在響。
慕容宇的長槍已經刺穿了三個黑袍人,銀甲染血。他抬頭,看到城門開啟,看到那道衝出的洪流,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來得正好。”
他調轉馬頭,長槍指向黑暗使徒所在的方向。
“東越兒郎!隨我衝鋒!直取敵酋!”
兩支軍隊,一內一外,像兩把鉗子,開始合攏。
而戰場中央,黑暗使徒猩紅的眼睛,緩緩轉向了城門方向。
***
林將軍的戰馬衝入聯軍後陣。
聯軍後方,正是那些軍心最不穩的僕從軍。他們原本就因東越軍的突襲而驚慌失措,此刻看到城內守軍竟然敢出城反擊,更是魂飛魄散。
“城……城裡的人殺出來了!”
“快跑啊!”
“別擋路!”
僕從軍徹底崩潰。
他們扔下武器,轉身就逃,像受驚的野兔般四散奔逃。混亂像瘟疫般蔓延,衝撞著中間草原部落和西涼軍的陣型。林將軍率軍衝入潰兵之中,長刀揮舞,砍翻擋路的敵人。他身後的殘兵們憋屈已久,此刻終於能出城反擊,士氣如虹。
“殺!”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殺光這些狗賊!”
喊殺聲震天。
殘兵們雖然人數稀少,但個個悍不畏死。他們衝入敵陣,刀槍並舉,見人就砍。僕從軍本就無心戀戰,此刻更是潰不成軍。鮮血飛濺,慘叫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塵土和汗水的酸臭。
林將軍一刀劈翻一個試圖抵抗的僕從軍將領,戰馬不停,繼續向前衝。
他的目標是聯軍中軍——草原部落和西涼軍的位置。
那裡,才是聯軍真正的核心力量。
***
與此同時,東越軍與黑袍人主力的交鋒進入白熱化。
慕容宇長槍如龍,在黑袍人中左衝右突。他的槍法凌厲狠辣,每一槍都直取要害。黑袍人雖然悍不畏死,但在東越精銳騎兵的衝擊下,陣型開始鬆動。
“結陣!結陣!”黑袍人首領嘶吼。
黑袍人試圖結陣抵抗,但東越騎兵的衝擊力太強。戰馬奔騰,鐵蹄踏碎黑袍人的陣型。長槍刺穿黑袍,戰刀砍斷骨刃。黑袍人一個接一個倒下,黑色的血液灑滿大地。
慕容宇一槍挑飛一個黑袍人,目光掃向戰場中央。
那裡,黑暗使徒依然站在原地,猩紅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戰場。
他似乎在等待甚麼。
“將軍!草原部落開始撤退了!”副將喊道。
慕容宇轉頭望去。
果然,草原部落的騎兵開始向西北方向移動。他們的酋長揮舞著彎刀,大聲呼喝著甚麼,但聲音被戰場上的喊殺聲淹沒。草原騎兵們調轉馬頭,不再與東越軍纏鬥,而是向戰場邊緣撤去。
緊接著,西涼軍也開始後撤。
西涼將領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黑暗使徒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如狼似虎的東越軍和從城內殺出的守軍,咬了咬牙。
“撤!”
西涼軍開始有序後撤。
他們畢竟是正規軍,撤退時依然保持著陣型,用盾牌和長矛掩護後隊。但撤退就是撤退,士氣已經跌落谷底。
聯軍,徹底潰敗了。
***
林將軍率軍衝到了草原部落的後陣。
草原騎兵正在撤退,後隊負責斷後。看到林將軍率軍殺來,斷後的草原騎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揮舞彎刀迎了上來。
“殺光他們!”草原酋長回頭怒吼。
林將軍毫不畏懼,長刀迎向一個草原騎兵。
“鐺!”
刀與刀碰撞,火星四濺。
草原騎兵力量極大,震得林將軍手臂發麻。但他咬牙堅持,長刀一轉,削向對方戰馬的前腿。戰馬嘶鳴倒地,草原騎兵摔落馬下,被後面的殘兵亂刀砍死。
“將軍小心!”副將喊道。
另一個草原騎兵從側面衝來,彎刀直劈林將軍脖頸。
林將軍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在對方戰馬側腹。戰馬痛嘶,將騎兵甩下。林將軍補上一刀,結果了對方性命。
他喘著粗氣,環顧四周。
殘兵們正在與草原騎兵廝殺。雖然人數處於劣勢,但士氣高昂,個個悍不畏死。草原騎兵雖然勇猛,但心已怯,戰意不足。雙方竟然僵持住了。
“林將軍!”
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來。
林將軍轉頭,看到慕容宇率一隊東越騎兵衝了過來。銀甲染血,長槍滴血,但眼神依然銳利。
“慕容將軍!”林將軍抱拳。
“不必多禮。”慕容宇勒住戰馬,“草原部落和西涼軍已退,只剩這些黑袍妖人還在負隅頑抗。你我合兵一處,直取敵酋!”
林將軍點頭:“正合我意。”
兩支軍隊匯合。
東越騎兵五百餘人,守軍殘兵二百餘人,加起來不到八百人。但此刻,他們卻是戰場上最鋒利的矛。
慕容宇長槍指向黑暗使徒:“那就是黑暗勢力的頭目?”
“正是。”林將軍沉聲道,“昨夜攻城,就是他主持黑暗祭壇,召喚黑暗生物。沈將軍……就是被他所傷。”
提到沈若錦,林將軍的聲音有些顫抖。
慕容宇眼神一冷:“那就更要殺了他。”
“衝鋒!”
兩支軍隊合兵一處,向黑暗使徒所在的方向衝去。
***
黑暗使徒站在戰場中央。
他周圍,還有三百餘名黑袍人護衛。這些黑袍人都是精銳,個個眼神空洞,悍不畏死。他們手持骨刃,組成一個圓陣,將黑暗使徒護在中央。
遠處,草原部落和西涼軍已經撤出戰場,向遠方逃去。僕從軍更是作鳥獸散,四散奔逃。戰場上,只剩下黑袍人還在抵抗。
黑暗使徒猩紅的眼睛掃過戰場。
他看到東越軍和守軍匯合,看到他們向自己衝來,看到那些士兵眼中燃燒的仇恨和戰意……
他緩緩抬起手。
掌心,黑暗能量再次凝聚。
但這一次,黑暗能量不再狂暴,而是變得粘稠、沉重,像黑色的泥沼般在掌心旋轉。空氣中響起低沉的嗡鳴聲,彷彿有甚麼可怕的東西正在甦醒。
“將軍!他在施法!”副將喊道。
慕容宇眼神一凝:“弓箭手!放箭!”
東越軍中,數十名弓箭手彎弓搭箭。
“嗖嗖嗖——”
箭矢如雨,射向黑暗使徒。
但箭矢在距離黑暗使徒三丈外,就被一層無形的黑暗屏障擋住。箭矢釘在屏障上,顫抖著,然後無力地墜落。
“沒用的。”林將軍沉聲道,“昨夜攻城時,我們也試過遠端攻擊,根本傷不到他。”
慕容宇咬牙:“那就衝過去!”
“衝鋒!”
騎兵加速。
八百人的隊伍,像一支利箭,射向黑暗使徒的圓陣。
***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距離越來越近。
黑暗使徒掌心的黑暗能量已經凝聚成一個黑色的球體,球體表面有暗紅色的紋路在流動,像血管般跳動。球體中心,一點猩紅的光芒閃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五十步。
“殺!”慕容宇大喝。
東越騎兵率先衝入黑袍人圓陣。
長槍刺穿黑袍,戰刀砍斷骨刃。黑袍人悍不畏死地迎上來,用身體阻擋騎兵的衝鋒。一個黑袍人被長槍刺穿,卻死死抓住槍桿,不讓騎兵抽回。另一個黑袍人被戰馬撞飛,卻在落地前揮出骨刃,砍斷戰馬前腿。
血腥的肉搏戰開始了。
林將軍率守軍殘兵從側面殺入。他們人數雖少,但配合默契。三人一組,背靠背作戰,刀槍並舉,抵擋黑袍人的圍攻。
“鐺鐺鐺!”
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林將軍長刀揮舞,砍翻一個黑袍人,但另一個黑袍人從側面撲來,骨刃直刺他肋下。林將軍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斷對方手臂。黑袍人發出非人的嘶吼,卻依然用另一隻手抓向林將軍。
“滾開!”副將一刀砍下黑袍人頭顱。
黑色的血液噴濺。
林將軍喘著粗氣,環顧四周。
戰鬥異常慘烈。
黑袍人雖然人數處於劣勢,但個個悍不畏死,而且力量極大。東越騎兵和守軍殘兵雖然勇猛,但久戰之下,體力開始下降。已經有數十人倒下,鮮血染紅了大地。
而黑暗使徒,依然站在原地。
他掌心的黑色球體已經膨脹到人頭大小,表面的暗紅色紋路跳動得越來越快。球體中心的猩紅光芒越來越亮,像一隻邪惡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戰場。
“他在準備甚麼?”慕容宇一槍挑飛一個黑袍人,臉色凝重。
林將軍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必須阻止他!”
慕容宇策馬向前衝。
幾個黑袍人試圖阻攔,被他長槍掃飛。他衝到了黑暗屏障前,長槍直刺屏障。
“鐺!”
長槍刺在屏障上,發出金屬碰撞聲。
屏障紋絲不動。
慕容宇咬牙,內力灌注長槍,再次刺出。
“鐺!鐺!鐺!”
連刺三槍,屏障依然完好。
“沒用的。”黑暗使徒開口了,聲音嘶啞難聽,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凡人之力,豈能撼動黑暗?”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
雙手合攏,將黑色球體捧在掌心。
球體開始旋轉,越轉越快。暗紅色的紋路像活過來一般,在球體表面遊走。球體中心的猩紅光芒暴漲,照亮了黑暗使徒那張隱藏在黑袍下的臉——那是一張乾枯、扭曲、佈滿黑色紋路的臉,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只有瞳孔處閃爍著猩紅的光芒。
“黑暗降臨。”黑暗使徒低語。
球體炸開。
沒有聲音,沒有衝擊波。
只有一片黑暗,以球體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粘稠的、沉重的、彷彿有實質的黑暗。黑暗所過之處,光線被吞噬,聲音被吸收,連空氣都變得凝滯。
“退!”慕容宇大喝。
但已經晚了。
黑暗擴散的速度極快,瞬間就籠罩了方圓三十丈的範圍。東越騎兵、守軍殘兵、黑袍人……所有在這個範圍內的人,都被黑暗吞噬。
林將軍只覺得眼前一黑。
不是視覺上的黑暗,而是真正的、絕對的黑暗。他看不到任何東西,聽不到任何聲音,甚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他伸手去摸,卻摸不到任何東西——戰馬不見了,長刀不見了,連腳下的土地都感覺不到。
他彷彿漂浮在虛無之中。
恐懼,從心底升起。
那是人類對未知、對虛無、對絕對黑暗的本能恐懼。
“穩住!”他試圖大喊,但發不出聲音。
他想移動,卻不知道方向。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寂靜,絕對的虛無。
就在這時,一點光芒亮起。
那光芒很微弱,像黑夜中的一點燭火。光芒來自林將軍的胸口——那裡,掛著一枚護身符,是出征前妻子為他求來的。
光芒雖然微弱,卻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林將軍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手中的長刀,看到了腳下的土地。雖然只能看到方圓三尺的範圍,但足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長刀。
“所有人!向我靠攏!”他大喊。
這一次,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雖然很微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確實聽到了。
光芒在黑暗中擴散。
不是護身符的光芒在擴散,而是……黑暗在退卻。
林將軍低頭看去。
護身符發出的光芒,正在與周圍的黑暗對抗。光芒所及之處,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雖然退得很慢,範圍也很小,但確實在退。
“這護身符……”林將軍愣住了。
他想起妻子的話:“這是從青雲觀求來的,道長說能辟邪。”
當時他只當是妻子的心意,沒想到……
“將軍!”副將的聲音傳來。
林將軍轉頭,看到副將正艱難地向他走來。副將手中也拿著一枚護身符,發出微弱的光芒。兩枚護身符的光芒匯合,照亮了更大的範圍。
接著,第三個、第四個……
越來越多的光芒亮起。
有的是護身符,有的是玉佩,有的是佛珠……都是士兵們隨身攜帶的、寄託著家人祝福或信仰的小物件。這些物件平時不起眼,此刻卻在黑暗中發出了光芒。
光芒匯聚,照亮了方圓十丈的範圍。
黑暗退卻了。
林將軍看到了周圍計程車兵——東越騎兵、守軍殘兵,還有那些黑袍人。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臉上帶著驚恐和茫然。顯然,剛才那絕對的黑暗,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懼。
而黑暗使徒……
他依然站在原地,但猩紅的眼睛中,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信仰之力……”他嘶啞地開口,“螻蟻的信仰,竟然能對抗黑暗?”
慕容宇也恢復了視覺。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長槍,槍尖上掛著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是出征前母親為他繫上的。此刻,平安扣正發出微弱的光芒。
“原來如此。”他明白了。
黑暗使徒的黑暗法術,吞噬一切光明和聲音,讓人陷入絕對的虛無和恐懼。但人類心中的信仰、對親人的思念、對美好的嚮往……這些情感所化的微弱光芒,卻能對抗黑暗。
雖然微弱,但足夠照亮前路。
“黑暗妖人!”慕容宇長槍指向黑暗使徒,“你的黑暗,吞噬不了人心!”
黑暗使徒沉默。
他猩紅的眼睛掃過那些發出微光的護身符、玉佩、平安扣……掃過士兵們眼中重新燃起的戰意。
然後,他緩緩放下手。
掌心的黑暗能量消散。
“今日之敗,非戰之罪。”他嘶啞地開口,“待‘源眼’洞開,黑暗真正降臨,爾等這些微弱的光芒,將如風中殘燭,瞬息熄滅。”
他轉身。
黑袍無風自動。
“撤。”
一個字,冰冷無情。
黑袍人開始後撤。他們不再戰鬥,而是護著黑暗使徒,向戰場邊緣退去。撤退的速度很快,而且井然有序,顯然訓練有素。
“追!”慕容宇大喝。
“等等。”林將軍攔住他,“窮寇莫追,而且……我們傷亡太重。”
慕容宇環顧四周。
東越騎兵和守軍殘兵,經過剛才的黑暗吞噬和激戰,已經減員近半。剩下的人也都傷痕累累,體力耗盡。確實,沒有追擊的能力了。
他咬牙,看著黑暗使徒遠去的背影。
黑袍人消失在戰場邊緣的樹林中。
戰場上,只剩下滿地的屍體、殘破的兵器、和那些依然在發出微光的護身符。
陽光重新灑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黑暗並未遠去。
它只是暫時退卻。
而“源眼”……那是甚麼?
林將軍和慕容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