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沈若錦的聲音如刀鋒般切開風聲。
一千五百支箭矢離弦而出,在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發出尖銳的破空聲。箭雨落下,衝在最前方的草原騎兵頓時人仰馬翻。戰馬嘶鳴,士兵慘叫,鮮血在夕陽下噴濺成霧。但後續的騎兵沒有絲毫停頓,踏過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第二隊,放!”
又是一輪箭雨。
沈若錦站在城樓最高處,目光冷靜地掃視戰場。草原騎兵的速度太快,兩輪箭雨只射倒了約三百人,剩下的已經衝到城牆百步之內。她看到那些騎兵從馬背上取下短弓,開始向城頭還擊。
“盾牌!”
城牆上,步兵迅速舉起盾牌。箭矢釘在盾面上,發出密集的咚咚聲。幾支箭從縫隙中穿過,一名弓箭手悶哼一聲,肩頭中箭倒下。
“醫護兵!”沈若錦喝道,目光卻未離開戰場。
西涼步兵已經推進到兩百步外。那些士兵推著雲梯和衝車,盾牌組成移動的城牆,箭矢射在上面大多被彈開。黑袍人混在步兵陣中,兜帽下偶爾閃過詭異的光芒。
“投石機準備!”沈若錦下令。
城牆內側,十架投石機已經裝填完畢。士兵們拉動絞盤,巨大的石塊被拋向空中,劃出沉重的拋物線,砸向西涼步兵陣。
轟!轟!轟!
石塊落地,砸碎盾牌,碾過人體。慘叫聲此起彼伏,但西涼軍陣型只是微微一頓,又繼續推進。
“將軍,東城牆告急!”一名傳令兵衝上城樓,滿臉是汗,“草原騎兵集中攻擊東門,雲梯已經搭上城牆!”
沈若錦轉身對蘇老道:“蘇老,這裡交給你。東城牆我去。”
“將軍,你的傷——”
“無妨。”
她抓起佩劍,快步走下城樓。左臂的傷口在奔跑中隱隱作痛,鮮血已經浸透繃帶,但她顧不上了。穿過內城街道時,她看到百姓們聚集在屋簷下,婦女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柺杖,所有人都仰頭望著城牆方向。空氣中瀰漫著恐懼的味道——那是汗水的酸澀、火油的刺鼻、還有遠方飄來的血腥。
“沈將軍!”一個老婦人忽然衝出來,跪在她面前,“求您一定要守住城啊!我兒子在城牆上,我孫子才三歲……”
沈若錦停下腳步,扶起老婦人。她的手在顫抖,但聲音很穩:“老人家放心,只要我沈若錦還活著,就不會讓敵人踏進城門一步。”
她繼續向前,腳步更快了。
登上東城牆時,戰鬥已經白熱化。十幾架雲梯搭在城牆上,草原士兵正瘋狂向上攀爬。守軍拼命推倒雲梯,滾木礌石如雨點般砸下。但仍有敵軍爬上城頭,與守軍展開肉搏。
“跟我來!”沈若錦拔劍衝入戰團。
劍光閃過,一名剛爬上城頭的草原士兵喉嚨噴血倒下。她轉身格擋,架住另一名敵軍的彎刀,順勢一腳踹在對方胸口。那士兵慘叫一聲,從城頭跌落。
“將軍來了!”有士兵高呼。
守軍士氣一振。沈若錦如虎入羊群,劍法凌厲,每一劍都精準地刺入敵人要害。鮮血濺在她臉上,溫熱而腥甜。左臂的傷口崩裂了,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咬緊牙關,繼續揮劍。
一支冷箭從下方射來。她側身躲過,箭矢擦著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轉頭看去,一名黑袍人正站在城下百步外,手中短弓對準她。
“保護將軍!”幾名親兵衝過來,用盾牌將她護住。
箭矢釘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沈若錦透過盾牌縫隙看去,那黑袍人兜帽下的眼睛閃著詭異的紅光。他再次拉弓,這次箭尖上纏繞著黑色的霧氣。
“小心,是黑暗法術!”蘇老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沈若錦推開親兵,舉起佩劍。箭矢離弦,帶著黑霧疾射而來。她揮劍格擋,劍刃與箭矢碰撞的瞬間,一股陰冷的力量順著劍身傳來,手臂瞬間麻木。
箭矢被彈開,但黑霧散開,籠罩了她周圍三丈範圍。霧氣中傳來淒厲的哀嚎,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嘶吼。幾名士兵吸入黑霧,頓時雙眼翻白,口吐白沫倒下。
“閉氣!”沈若錦喝道,同時運轉內力,將黑霧震散。
但那黑袍人已經拉弓準備第三箭。這次箭尖上的黑霧更濃,幾乎凝成實質。
就在這時,一支羽箭從城樓方向射來,精準地貫穿了黑袍人的喉嚨。黑袍人身體一僵,手中的弓掉落,整個人緩緩倒下。黑霧散去,露出兜帽下一張蒼白的臉——那是個年輕男子,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已經擴散。
沈若錦轉頭,看到蘇老站在城樓視窗,手中還握著長弓。
“多謝。”她低聲道。
“將軍,東城牆暫時穩住了。”一名將領跑來彙報,“但敵軍主力開始全面進攻,西城牆和南城牆壓力很大。”
沈若錦望向城外。夕陽已經沉下半邊,天色漸暗。敵軍如潮水般從三個方向湧來,火把點亮,如同繁星落地。號角聲、戰鼓聲、喊殺聲混成一片,震得城牆都在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對將領道:“傳令,所有校尉以上軍官,一炷香後到內城廣場集合。百姓也可以來聽。”
“將軍,這……”
“照做。”
***
一炷香後,內城廣場。
廣場中央搭起了臨時高臺,四周點燃了數十支火把。火光跳躍,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臺上站著沈若錦,她換了一身乾淨的鎧甲,左臂重新包紮過,但繃帶上仍有血跡滲出。臺下,軍官們列隊站立,後方是密密麻麻的百姓——老人、婦女、孩子,還有那些因為年齡或傷病無法上城牆的青壯。
空氣很悶,沒有風。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可聞,混合著遠處傳來的廝殺聲。所有人都看著臺上的沈若錦,目光中有期待,有恐懼,也有茫然。
沈若錦掃視全場。她看到前排一名年輕校尉的手在顫抖,看到後方一個婦人緊緊抱著懷裡的嬰兒,看到角落裡的老人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望著她。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廣場:
“我知道,你們在怕。”
臺下寂靜無聲。只有火把燃燒的聲音。
“怕甚麼?”她向前一步,火光照亮她的臉,“怕城破?怕死?怕家人遭殃?”
她停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我也怕。”她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就在剛才,我在東城牆親手殺了十七個敵人。他們的血濺在我臉上,還是溫的。我看著他們倒下,看著他們的眼睛失去光彩。那一刻,我在想——如果今天倒下的是我,我的家人會怎樣?這座城的百姓會怎樣?”
臺下傳來壓抑的抽泣聲。一個孩子哭起來,被母親捂住嘴。
“但怕,有用嗎?”沈若錦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黑暗勢力就在城外!他們不是來談判的,不是來招安的!他們是來屠城的!楚驚雲要的不是投降,他要的是所有人的命!他要的是用這座城的鮮血,祭奠他的野心!”
她舉起右手,指向城外方向。那裡火光沖天,廝殺聲如潮。
“看看他們是誰!”她的聲音鏗鏘如鐵,“草原部落,年年寇邊,燒殺搶掠,多少邊關百姓死在他們刀下!西涼邊軍,本該保家衛國,卻為了一己私利投靠黑暗,背叛朝廷!還有那些黑袍人——他們修煉邪術,以活人獻祭,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她每說一句,臺下眾人的眼神就堅定一分。
“而我們是誰?”沈若錦轉身,面向所有人,“我們是聯盟!是三個月前,三十七個勢力在這裡立誓,要平定亂世、還天下太平的聯盟!我們中有沈家將士,世代鎮守邊關;有江湖義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有商賈百姓,只求一方安寧!”
她走下高臺,走到人群中間。火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還記得聯盟成立那天嗎?”她的聲音變得柔和,“那天也是在這個廣場,我們歃血為盟。我說,這條路很難,可能會死很多人。你們說,不怕,為了子孫後代,值得。”
她停在一名老卒面前。那老卒缺了一隻耳朵,臉上有刀疤。
“老張,你當時說,你兒子死在草原人手裡,你要報仇。”
老卒眼眶紅了,重重點頭。
她又走到一名年輕女子面前。那女子穿著粗布衣裳,手裡握著菜刀。
“小翠,你丈夫在第一次守城戰中犧牲了。你說,你要替他守住這座城。”
女子咬緊嘴唇,眼淚滾落,但握刀的手更緊了。
沈若錦重新走上高臺,面向所有人:
“這一路,我們死了很多人。李將軍戰死在黑風嶺,王校尉為救百姓被亂箭射死,還有昨天被內奸害死的十七個兄弟……他們的血,就灑在這片土地上!”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卻堅定:
“但他們的血沒有白流!因為今天,我們站在這裡!我們守著的不是一座城,是天下最後的希望!是千千萬萬百姓活下去的機會!如果我們退了,如果城破了——草原鐵騎會長驅直入,西涼叛軍會席捲中原,黑暗勢力會吞噬一切!到那時,你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都會成為刀下亡魂!”
臺下,有人開始哭泣,有人握緊拳頭,有人眼中燃起火焰。
“我知道,敵眾我寡。”沈若錦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他們有兩萬五千人,我們只有八千。他們兵精糧足,我們箭矢將盡。他們有三面合圍,我們退無可退。”
她停頓,目光如炬:
“但我要告訴你們——兵力可以懸殊,裝備可以落後,形勢可以危急!但有一點,他們永遠比不上我們!”
她一字一頓:
“我們,有必須守護的人!”
“我們,有不能後退的理由!”
“我們,有拼死一戰的決心!”
廣場上,火把燃燒得更旺了。火光映照下,每個人的臉上都閃著光。
沈若錦拔出佩劍,劍尖指天:
“今日,我沈若錦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會站在城頭最前方,我會第一個迎敵,我會最後一個撤退!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敵人踏進城門一步!”
她將劍橫在胸前,聲音響徹夜空:
“願意與我同生共死的,舉起你們的武器!”
短暫的寂靜。
然後——
“誓死追隨沈將軍!”老卒第一個舉起長矛。
“誓死追隨!”年輕女子舉起菜刀。
“誓死追隨!”“誓死追隨!”“誓死追隨!”
聲浪如潮,從廣場蔓延到全城。士兵舉起刀槍,百姓舉起農具,老人舉起柺杖,孩子舉起石頭。八千守軍,三萬百姓,所有人的聲音匯成一股洪流,衝上夜空,壓過了城外的廝殺聲。
沈若錦看著臺下,眼中終於泛起淚光。但她沒有讓眼淚流下,而是高高舉起劍:
“傳令全軍——今夜,我們與城共存亡!”
“與城共存亡!”萬人齊呼。
聲浪震天,城牆上的磚石都在微微顫動。遠方的敵軍似乎被這聲勢所懾,攻勢微微一緩。
沈若錦轉身走下高臺。蘇老迎上來,低聲道:“將軍,士氣可用。但……”
“但兵力懸殊是事實。”沈若錦接過話頭,目光望向城外,“我知道。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硬拼,是智取。”
“將軍已有對策?”
“有一個。”沈若錦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需要時間,也需要……冒險。”
她望向南方。那裡是懸崖峭壁,理論上無法通行。但理論上,不代表實際上。
“蘇老,你去準備一下。”她低聲道,“我要五十個最精銳計程車兵,要擅長攀爬、夜行、暗殺。子時三刻,在南門集合。”
“將軍要出城?”
“不是出城。”沈若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給他們一個驚喜。”
她轉身走向城牆,步伐堅定。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每走一步都傳來刺痛。但她的背挺得筆直,如一把出鞘的利劍。
身後,廣場上的火把還在燃燒。火光中,百姓們沒有散去,而是自發組織起來——婦女搬運箭矢,老人燒水做飯,孩子傳遞訊息。整座城如同一臺精密的機器,開始全速運轉。
沈若錦登上城樓時,第一波進攻剛剛被打退。城下堆積著數百具屍體,鮮血染紅了大地。但敵軍的第二波攻勢已經開始集結,火把如長龍般在黑暗中移動。
“將軍,箭矢還剩不到十萬支了。”軍需官彙報。
“火油呢?”
“還能用三次。”
沈若錦點頭,目光卻望向南方懸崖。夜色中,那片峭壁如巨獸的脊背,沉默地矗立著。
理論上無法通行。
但前世,裴璟就是從那裡潛入京城的。雖然那是三年後的事,雖然地形可能不同,但——
她握緊劍柄。
有些險,必須冒。
有些仗,必須贏。
因為身後,是三萬雙期待的眼睛。
因為肩上,是天下蒼生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