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終於退到腳踝，沈若錦踉蹌著踏上沙灘。細軟的沙粒陷進鞋底，鹹澀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岸邊礁石上曬乾的海藻氣味。她將秦琅輕輕放在一塊平坦的岩石旁，回頭看向海面——那名遺族戰士正揹著林將軍艱難上岸，每一步都在溼沙上留下深深的腳印。遠處，陸地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模糊而陌生。沈若錦擦去臉上的海水，掌心觸碰到眼角時，感覺到面板下細微的紋路。那不是皺紋，是生命力流逝的痕跡。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開始檢查秦琅的脈搏。他的心跳平穩有力，眉心藍色印記在陽光下泛著微光。但沈若錦知道，時間不多了——對她，對他們所有人。
“這裡是甚麼地方？”遺族戰士將林將軍安置在另一塊岩石旁，喘著粗氣問道。
沈若錦環顧四周。這是一片陌生的海岸線，沙灘呈弧形延伸，兩側是高聳的黑色礁石群。遠處有稀疏的樹木，但看起來不像有人煙。天空是那種暴雨過後的澄澈藍色，雲層稀薄，陽光刺眼。
“不知道。”她實話實說，“祭壇崩塌時，我們被海流衝到了這裡。”
她低頭看向懷中的乾坤印。
玉印表面的裂痕比之前更明顯了。那道貫穿陰陽魚圖案的裂紋深處，有微弱的光芒在流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掙扎。玉印的溫度也比之前更低，握在手裡有種冰涼的觸感，與之前那種滾燙截然不同。
“印的力量……穩定了嗎？”遺族戰士問。
沈若錦搖頭。
她能感覺到，乾坤印內部的力量並沒有完全融入她的身體。有一部分被強行截斷了——就像一條奔湧的河流突然被堵住了出口，那些狂暴的能量在玉印內部橫衝直撞，尋找宣洩的通道。
“儀式被中斷了。”她說，“關鍵節點被破壞，能量失去了穩定通道。”
話音剛落——
乾坤印突然劇烈震動。
“嗡——”
低沉的嗡鳴聲從玉印內部傳出，聲音不大，卻讓沈若錦的耳膜一陣刺痛。她低頭看去，玉印表面的裂紋開始發光——不是之前的金色光芒，而是一種混亂的、雜色的光，金色、藍色、白色交織在一起，像打翻的顏料盤。
“不好！”遺族戰士臉色驟變，“能量反噬！”
沈若錦也感覺到了。
那股原本應該透過完整儀式融入她體內的龐大能量——匯聚的東海氣運，還有被國師強行抽取的部分國運——現在失去了穩定的通道，開始失控。
她握緊乾坤印，感覺到玉印內部的能量像被困住的野獸，瘋狂衝撞著封印。玉印表面的溫度急劇變化，時而滾燙如烙鐵，時而冰冷如寒冰。她的手掌被燙得發紅，又被凍得發麻。
“必須找個地方壓制！”遺族戰士急聲道，“這種反噬會引來——”
話音未落。
“轟！”
遠處傳來爆炸聲。
不是從海上，而是從陸地方向。
沈若錦猛地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大約兩三里外，有一座依山而建的高臺建築，在陽光下反射著青灰色的石質光澤。高臺頂部有觀星儀器的輪廓，周圍環繞著飛簷斗拱的建築群。
“觀星臺……”她喃喃道。
那是大楚朝廷設立的官方觀星機構，通常建在遠離人煙的沿海或高山之上，以便觀測天象。但此刻，那座觀星臺正在崩塌。
第二聲爆炸傳來。
這次更近，更劇烈。
沈若錦看到，觀星臺頂部的建築結構開始垮塌。青灰色的石塊從高處墜落，砸在下方的建築上，激起漫天煙塵。煙塵中，有混亂的光芒閃爍——金色、藍色、白色交織的能量亂流，像失控的閃電在建築群中穿梭。
那些能量亂流所到之處，石牆崩裂，木樑折斷，瓦片粉碎。區域性爆炸接連發生，每一次爆炸都讓更多的建築結構崩塌。觀星臺內部傳來驚恐的喊叫聲，有人影從建築中逃出，但很快被墜落的石塊或能量亂流擊中。
“是乾坤印的反噬！”遺族戰士臉色發白，“儀式能量失去了通道，開始向最近的同源結構宣洩——觀星臺也是觀測天象、溝通天地之力的地方，與乾坤印的力量同源！”
沈若錦握緊玉印。
她能感覺到，乾坤印內部失控的能量，正在透過某種無形的連線，向觀星臺傾瀉。就像洪水找到了洩洪口，瘋狂湧向那個方向。而觀星臺本身的結構，根本承受不住這種級別的能量衝擊。
第三聲爆炸。
這次是從觀星臺內部的核心密室傳來的。
沈若錦看到，觀星臺中央位置，一道混雜著金藍白三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光柱直徑超過三丈，所過之處，一切建築結構都被粉碎、蒸發。光柱持續了大約五息時間，然後突然收縮、消散。
但破壞已經造成。
觀星臺中央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周圍的建築像被巨錘砸中的蛋殼，向四周垮塌。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碎石如雨點般落下，砸在周圍的樹林和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塵土的氣味。
還有……血腥味。
沈若錦的感知被乾坤印強化後，變得異常敏銳。她能“聞”到兩三里外飄來的血腥氣息，混合著恐懼、絕望的情緒波動。觀星臺裡至少有數十人，現在恐怕……
她閉上眼睛。
這不是她的錯。儀式是國師強行啟動的，能量是國師強行抽取的，關鍵節點是焚天殿殺手破壞的。她只是……倖存者。
但掌心傳來的刺痛，提醒著她另一個事實。
乾坤印的反噬，還沒有結束。
玉印內部的能量依然在暴走，只是找到了觀星臺這個宣洩口，暫時減輕了壓力。但如果不盡快穩定，反噬會持續擴散，波及更廣的範圍。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遺族戰士說，“反噬引發的動靜太大，很快就會有人來檢視。如果是焚天殿的人……”
沈若錦點頭。
她彎腰，準備再次抱起秦琅。
就在這時——
“嗖！”
破空聲從觀星臺方向傳來。
沈若錦猛地抬頭，看到三道身影從崩塌的觀星臺中衝出，向海岸方向疾馳而來。最前面一人身穿深紫色道袍，頭戴高冠，手中緊握著一件發光的東西——那是一枚玉印的輪廓，表面有混亂的光芒流轉。
國師。
他身後跟著兩名黑袍護法，三人速度極快，在崎嶇的地形上如履平地。國師手中的玉印——那是仿製的乾坤印——正在失控發光，顯然也受到了能量反噬的影響。
“他帶著仿製品想跑！”遺族戰士低吼道。
沈若錦沒有動。
她看著國師越來越近，距離已經不到一里。她能清楚看到國師臉上的表情——那不是驚慌，而是憤怒，混合著不甘的猙獰。國師的目光掃過海岸，突然定格在她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國師的眼睛裡爆發出刻骨的恨意。
他認出了她。
雖然沈若錦此刻渾身溼透，衣衫破損，但那張臉，那種氣質——國師在京城見過她，在祭壇洞穴外見過她。他知道她就是破壞儀式的關鍵。
“沈若錦！”國師的怒吼隔著半里地傳來，聲音中灌注了內力，震得空氣嗡嗡作響，“你壞我大事！”
沈若錦站在原地，右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左手，依然緊握著真正的乾坤印。
國師在距離百丈處停下。兩名黑袍護法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三人呈三角陣型。國師手中的仿製乾坤印光芒越來越混亂，玉印表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蛛網般蔓延。
“把真正的乾坤印交出來！”國師厲聲道，“我可以饒你不死！”
沈若錦笑了。
那是一種冰冷的、不帶溫度的笑。
“國師大人，”她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傳到對方耳中，“你手中的仿製品就要炸了，還有心思惦記我的？”
國師臉色一僵。
他能感覺到，仿製乾坤印內部的力量正在失控暴走。這枚仿製品雖然不如真品，但也灌注了部分東海氣運和國運之力。現在真品儀式被破壞，能量反噬，仿製品作為同源結構，首當其衝。
“轟！”
仿製乾坤印表面炸開一道裂痕。
混亂的能量從裂痕中迸射而出，像失控的閃電劈向四周。一名黑袍護法躲閃不及，被一道藍色能量擊中右臂。他的整條手臂瞬間結冰，面板表面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冰霜，然後——
“咔嚓。”
手臂碎裂。
不是折斷，而是像玻璃一樣碎裂成無數冰晶碎片。護法慘叫一聲，踉蹌後退，斷臂處沒有流血，只有冰封的傷口。
國師臉色大變。
他猛地將仿製乾坤印拋向空中，雙手結印，試圖壓制玉印內部的暴走能量。但已經晚了。
“嗡——轟！”
仿製乾坤印在空中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
玉印粉碎的瞬間，內部封存的龐大能量全部釋放出來。金色、藍色、白色的能量亂流像煙花般炸開，向四面八方席捲。能量所過之處，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溝壑，礁石被粉碎成齏粉，海水被蒸發成白色的霧氣。
國師和兩名護法被爆炸的衝擊波掀飛出去。
沈若錦早有準備。
在仿製乾坤印炸開的瞬間，她將真正的乾坤印舉到胸前。玉印表面的裂紋發光，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將她、秦琅、遺族戰士和林將軍籠罩在內。
能量亂流撞在光幕上。
“嗤嗤嗤——”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像金屬刮擦玻璃。光幕劇烈波動，表面出現一圈圈漣漪。沈若錦感覺到，乾坤印在吸收那些失控的能量——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真品與仿製品同源，仿製品爆炸釋放的能量，有一部分被真品強行吸納。
但這加重了乾坤印的負擔。
沈若錦握緊玉印，感覺到掌心傳來撕裂般的疼痛。玉印內部的能量更加混亂了，兩股同源但不同頻的力量在互相沖撞、吞噬。她的經脈再次劇痛，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穿刺。
能量亂流持續了十息時間，才逐漸消散。
沙灘上留下了一個直徑三十丈的焦黑坑洞，坑洞邊緣的沙子被高溫熔化成玻璃狀的晶體。海水湧進坑洞，發出“滋滋”的蒸發聲，騰起大片白色水汽。
國師從五十丈外爬起來。
他身上的深紫色道袍破損嚴重，高冠歪斜，臉上有擦傷和焦黑的痕跡。但他手中的東西——那枚仿製乾坤印的碎片——依然在發光。不，不是碎片，是核心部分。爆炸時，國師用內力護住了玉印的核心，雖然破損嚴重，但還沒有完全毀壞。
兩名護法也爬起來。
斷臂的那位臉色慘白，用左手封住右肩的穴位止血。另一人傷勢較輕，但黑袍被能量亂流撕扯得破爛不堪。
國師看向沈若錦。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乾坤印上，眼中閃過貪婪、憤怒、還有……恐懼。
他能感覺到，真正的乾坤印雖然出現了裂痕，但內部封存的力量，遠比仿製品龐大。如果能得到它，如果能完成儀式……
但現實是，儀式已經被破壞，能量反噬已經開始。觀星臺崩塌只是開始，如果不盡快穩定乾坤印，反噬會持續擴散，最終可能引發更大範圍的災難。
而他自己手中的仿製品核心，也處於失控邊緣。
“走！”國師咬牙道。
他轉身，向陸地方向疾馳。兩名護法緊隨其後。三人速度極快，幾個呼吸間就衝進了遠處的樹林，消失在茂密的植被中。
遺族戰士看向沈若錦：“追嗎？”
沈若錦低頭，看向懷中的秦琅。
他依然昏迷，呼吸平穩，但眉心藍色印記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暗淡了一絲。潮汐之淚的力量在維持他的生命，但這種維持能持續多久？如果她離開去追國師，把他留在這裡……
她又看向林將軍。
同樣昏迷，同樣依賴神器力量維持生命。
還有她自己。
十年壽命。
乾坤印的反噬。
“不追。”沈若錦說，聲音平靜，“先找安全的地方，穩定乾坤印，等秦琅和林將軍甦醒。”
遺族戰士點頭：“明智的選擇。國師手中的仿製品核心已經破損嚴重，就算帶走也發揮不了太大作用。當務之急是處理真正的乾坤印——反噬如果不盡快控制，會波及無辜。”
沈若錦彎腰，再次抱起秦琅。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你知道這附近哪裡安全嗎？”她問。
遺族戰士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輪廓上。
“我是東海遺族，對沿海地形還算熟悉。”他說，“這片海岸……如果我沒記錯，應該在大楚東南沿海，距離東海遺族的領地不遠。往內陸走二十里，有一處廢棄的漁村，我們可以先去那裡落腳。”
“帶路。”
遺族戰士背起林將軍，率先向陸地方向走去。
沈若錦抱著秦琅跟上。
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崩塌的觀星臺。
煙塵還在升騰，建築殘骸在陽光下投下扭曲的陰影。空氣中依然瀰漫著焦糊和血腥的氣息。遠處有鳥群驚飛，發出尖銳的鳴叫。
這一切，都是國師造成的。
但她也知道，從今天起，她和國師之間，已經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他想要乾坤印。
她破壞了他的儀式。
他損失了觀星臺，損失了仿製品，損失了可能到手的東海氣運和國運。
而她知道他的秘密——他強行抽取國運，試圖透過邪術掌控神器。
這樣的兩個人，註定只能活一個。
沈若錦轉身，跟上遺族戰士的腳步。
她的左手，依然緊握著乾坤印。
玉印表面的裂紋深處，光芒還在流動，像不安的脈搏。
反噬還沒有結束。
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