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錦撥開最後一叢灌木,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清澈的小溪潺潺流過,溪邊立著一間簡陋的木屋,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木牆因常年風吹雨打而顯得斑駁。這就是葉神醫說的採藥人小屋。阿三和阿四將擔架輕輕放在屋前空地上,兩人都累得幾乎站不穩。沈若錦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草藥和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幾個藥櫃。但她的目光立刻被桌上的一樣東西吸引——那是一個開啟的藥箱,裡面整齊擺放著各種藥材和工具,像是有人剛剛使用過。
“有人來過。”沈若錦壓低聲音,匕首已經握在手中。
阿三和阿四立刻警戒起來,兩人一左一右護住擔架上的秦琅和葉神醫。阿三抽出腰間的短刀,阿四則從地上撿起一根粗木棍。
沈若錦緩步走進屋內。
木屋不大,一眼就能看清全貌。除了藥箱,桌上還放著一個陶碗,碗底殘留著深褐色的藥渣。床鋪有些凌亂,被子被掀開一角。牆角堆著幾捆曬乾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苦味。
她走到藥箱前,仔細檢視裡面的東西。
銀針、小刀、鑷子、各種瓶瓶罐罐,標籤上寫著“止血散”、“解毒丸”、“金瘡藥”等字樣。最底層壓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封面上寫著“百草錄”三個字。
沈若錦翻開冊子,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草藥的特性、採集方法和配伍禁忌。翻到中間一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的標題是“墨鱗蛇毒”。
下面詳細記載著這種毒的特性:墨鱗蛇,生於陰溼洞穴,通體漆黑,鱗片如墨,毒性猛烈。中毒者傷口呈墨綠色,潰爛流膿,血管凸起如蚯蚓,毒素會隨血液蔓延至心臟,三日必死。解毒需用七葉靈芝、冰心草、赤血參三味主藥,輔以……
後面的字跡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過。
但沈若錦已經看到了希望。
她迅速在藥箱裡翻找,很快找到了三個貼著標籤的小瓷瓶——七葉靈芝粉、冰心草汁、赤血參片。雖然分量不多,但足夠配製一次解藥。
“阿三,把葉神醫抬進來。”沈若錦說,“阿四,你在外面警戒,注意周圍動靜。”
“是。”
阿三揹著葉神醫進屋,將她輕輕放在床上。沈若錦已經點燃了屋角的油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葉神醫灰敗的臉。她的呼吸更加微弱了,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沈若錦按照冊子上的記載,開始配製解藥。
她將七葉靈芝粉倒入陶碗,加入少許清水調成糊狀。然後開啟冰心草汁的瓶塞,一股清涼的氣息瀰漫開來,像是初冬的晨霧。她小心滴入三滴,藥糊的顏色立刻從褐色轉為淡青色。最後加入赤血參片,用銀針搗碎拌勻。
整個過程她做得極其專注,手指穩定得不像一個重傷之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左肩的傷口每動一下都在撕裂,腹部的淤傷讓她呼吸都帶著痛楚。汗水從額頭滑落,滴進藥碗裡,她毫不在意。
“小姐,需要幫忙嗎?”阿三低聲問。
“去打些清水來。”沈若錦說,“要乾淨的溪水。”
阿三立刻提著屋角的木桶出去了。
沈若錦繼續攪拌藥糊,直到三種藥材完全融合,形成一種深綠色的膏狀物。她用小刀颳起藥膏,輕輕敷在葉神醫肩膀的傷口上。
藥膏接觸傷口的瞬間,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葉神醫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傷口處的墨綠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潰爛的面板開始收縮,流出的膿液顏色也從墨綠轉為淡黃。
“有效。”沈若錦心中一喜。
她繼續敷藥,將整個傷口都覆蓋住。然後從藥箱裡找出乾淨的紗布,仔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她已經累得幾乎站不住,扶著桌子才勉強穩住身形。
阿三提著水桶回來,看到葉神醫傷口的變化,眼睛一亮:“小姐,葉神醫有救了?”
“暫時壓制住了。”沈若錦說,“但毒素已經蔓延到胸口,需要內服解藥才能徹底清除。這些藥材不夠。”
她看向藥箱裡剩餘的分量,最多還能配製兩次外敷藥膏,內服解藥所需的藥材缺了好幾味。
而且,秦琅也需要治療。
沈若錦走到秦琅的擔架旁,蹲下身檢查他的傷勢。雖然葉神醫之前已經處理過,但長途跋涉的顛簸讓傷口有些滲血。她重新給他換了藥,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秦琅依然昏迷著,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沈若錦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臉頰,觸感冰涼。
“你一定要醒過來。”她低聲說,“我們說好的,要一起走完這條路。”
屋外傳來阿四的腳步聲。
“小姐,周圍檢查過了,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蹤跡。”阿四走進來說,“但我在溪邊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小小的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而是特製的信物——正面刻著“天下”二字,背面是一朵祥雲圖案。這是天下盟成員的身份標識。
“蘇老的人來過這裡。”沈若錦接過銅錢,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他們知道我們會來。”
她走到窗邊,透過破舊的窗紙往外看。
小溪潺潺,陽光在水面上跳躍。遠處的山林寂靜無聲,連鳥鳴都聽不到。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不安。
“焚天殿的人可能還在附近搜捕。”沈若錦說,“我們在這裡不能久留。”
“可是葉神醫需要靜養。”阿三說,“秦公子也是。”
沈若錦沉默。
她知道阿三說得對。兩個重傷員都需要穩定的環境治療,繼續奔波只會加重傷勢。但留在這裡同樣危險——焚天殿的人遲早會搜到這片區域。
必須想辦法聯絡外界。
她走到自己的行囊旁,從最底層取出一個小竹籠。
籠子裡關著一隻灰色的信鴿,羽毛有些凌亂,但眼睛依然明亮。這是她離開京城時,蘇老特意交給她的最後聯絡手段——一隻經過特殊訓練的信鴿,能飛越數百里找到天下盟的秘密據點。
“小姐,要用信鴿嗎?”阿三問,“這是最後的手段了。”
“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沈若錦說。
她開啟竹籠,信鴿撲稜著翅膀飛出來,落在桌上。沈若錦從藥箱裡找出一小截炭筆,撕下一片紗布,在上面快速寫下幾行字:
“蒼龍山脈北側,採藥人小屋遇險。葉神醫中墨鱗蛇毒,秦琅重傷昏迷。急需接應,指定地點:黑風嶺東三里廢棄茶寮。三日內不至,自行撤離。沈。”
字跡潦草但清晰。
她將紗布捲成小卷,用細繩綁在信鴿的腿上。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信鴿似乎知道任務的重要性,沒有猶豫,振翅飛向天空。灰色的身影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弧線,很快消失在東北方向的雲層中。
沈若錦一直看著,直到再也看不見。
“現在,只能等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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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最煎熬的。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刻都像被拉長了數倍。沈若錦讓阿三和阿四輪流休息,自己則守在葉神醫和秦琅身邊,幾乎不曾閤眼。
她給葉神醫換了兩次藥,傷口的好轉速度比預想的要快。墨綠色已經完全褪去,潰爛處開始結痂。葉神醫的呼吸也變得平穩,雖然還在昏迷,但臉色不再那麼灰敗。
秦琅的傷勢穩定,但依然沒有甦醒的跡象。
沈若錦用溼布輕輕擦拭他的額頭,動作溫柔。油燈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那雙曾經天真明亮的眼睛,如今沉澱著太多沉重的東西。
重生歸來,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
但真正置身其中,才發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前世被背叛的痛楚,像一根刺紮在心底,讓她對任何人都難以完全信任。即使是對秦琅,即使他為了她改變,即使他此刻昏迷不醒地躺在這裡,她內心深處依然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
“如果你也背叛我……”沈若錦低聲自語,手指停在秦琅的眉間,“那我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只有屋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水聲。
夜幕降臨。
阿四在屋外生了堆小火,煮了些野菜湯。沒有鹽,味道苦澀,但能暖身。沈若錦勉強喝了幾口,胃裡翻騰的噁心感讓她差點吐出來。
“小姐,您去睡會兒吧。”阿三說,“我來守著。”
“我睡不著。”沈若錦搖頭。
她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夜色濃重,山林被黑暗吞噬,只有遠處偶爾傳來野獸的嚎叫。星空被雲層遮蔽,看不到月亮,整個世界陷入一種壓抑的寂靜。
信鴿飛出去已經六個時辰了。
如果順利,應該已經到達天下盟的據點。蘇老看到訊息,會立刻組織接應。但前提是,信鴿沒有中途被攔截,沒有遇到猛禽襲擊,沒有迷失方向……
太多的不確定。
沈若錦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信鴿上。必須做兩手準備。
她回到桌邊,藉著油燈的光線,再次攤開那張羊皮地圖。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尋找可能的撤離路線。
從採藥人小屋到黑風嶺廢棄茶寮,大約十五里山路。途中要經過兩處開闊地,一片沼澤,還有一段陡峭的山崖。如果焚天殿在山外有埋伏,這些地方都是絕佳的伏擊點。
“阿三,阿四。”沈若錦說,“明天如果接應沒到,我們必須自己走。”
“小姐,葉神醫和秦公子……”阿四欲言又止。
“抬著走。”沈若錦說,“用擔架。我知道這很難,但留在這裡等死更難。”
兩名親衛對視一眼,同時點頭:“聽小姐的。”
沈若錦看著他們疲憊但堅定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前世,她身邊也有這樣忠誠的護衛。但在大婚之日,當她被裴璟和沈心瑤背叛時,那些護衛卻沒有一個站出來為她說話。後來她才知道,裴家早就用重金收買了他們。
重生後,她對身邊所有人都保持著警惕。
但阿三和阿四不同。
他們是父親從邊塞軍中挑選出來的精銳,跟隨她多年,經歷過生死考驗。在蒼龍山脈這一路的逃亡中,他們從未有過一絲猶豫,從未提出過任何質疑。
也許,可以試著相信一次。
“去休息吧。”沈若錦說,“明天可能有一場硬仗。”
“小姐也休息。”阿三說。
“嗯。”
沈若錦吹滅油燈,在秦琅的擔架旁躺下。地面堅硬冰冷,但她太累了,幾乎一閉上眼睛就陷入了淺眠。
夢裡,她又回到了前世的大婚之日。
紅燭高照,喜樂喧天。她穿著鳳冠霞帔,坐在新房裡等待。門開了,進來的不是裴璟,而是沈心瑤。庶妹臉上掛著得意的笑,身後跟著一群手持刀劍的家丁。
“姐姐,你以為璟哥哥真的會娶你嗎?”沈心瑤說,“他早就和我在一起了。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刀光閃過。
劇痛。
鮮血染紅了嫁衣。
沈若錦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浸透了衣衫。她急促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像是要衝破胸腔。
窗外,天色已經微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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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繼續。
沈若錦給葉神醫換了第三次藥,傷口已經基本癒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葉神醫的呼吸更加平穩,甚至偶爾會發出輕微的呻吟,像是快要醒來。
秦琅依然昏迷,但臉色好了許多。
阿四在溪邊抓了幾條小魚,煮了魚湯。沈若錦強迫自己喝了一碗,胃裡終於有了些暖意。但她吃不下魚肉,全部留給了阿三和阿四。
“小姐,您必須吃點東西。”阿三說。
“我沒事。”沈若錦搖頭。
她走到屋外,站在溪邊。清晨的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空氣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遠處有鳥群飛過,翅膀拍打的聲音清脆悅耳。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沈若錦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信鴿飛出去已經整整一天了。如果接應隊伍已經出發,現在應該快到黑風嶺了。但為甚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難道信鴿出了意外?
還是天下盟那邊遇到了麻煩?
或者……蘇老已經不在?
最後一個念頭讓沈若錦渾身發冷。蘇老是她在天下盟最信任的人,如果連他都出了事,那京城的情況可能比她想象的更糟糕。
“小姐!”阿四突然從樹林裡衝出來,聲音急促,“有動靜!”
沈若錦立刻轉身:“甚麼動靜?”
“東北方向,大約三里外,有哨聲。”阿四說,“三長兩短,重複三次。”
沈若錦的眼睛亮了。
三長兩短,重複三次——這是天下盟接應隊伍的暗號。
“是他們。”她說,“接應到了。”
“但哨聲很遠。”阿四皺眉,“而且只響了一次就停了。可能是在試探,也可能……”
“也可能遇到了麻煩。”沈若錦接話。
她迅速做出決定:“阿三,你留在這裡照顧葉神醫和秦公子。阿四,你跟我去檢視情況。”
“小姐,您身上有傷。”阿三說。
“顧不上了。”沈若錦已經拿起匕首,“如果接應隊伍真的到了,我們必須儘快匯合。如果那是陷阱……”
她沒有說完,但阿三和阿四都明白。
如果是陷阱,去檢視的人可能回不來。
“我跟小姐去。”阿四說。
“不,你留在這裡。”沈若錦說,“如果我沒回來,你帶著葉神醫和秦公子往西走,儘量避開大路,去找林將軍的舊部。”
“小姐!”
“這是命令。”
沈若錦的語氣不容置疑。她看著阿三和阿四,眼神堅定:“記住,無論發生甚麼,保護好葉神醫和秦公子。他們是我們的希望。”
說完,她轉身走向樹林。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背影單薄,腳步卻穩。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腹部的淤傷讓她每一步都帶著痛楚,但她沒有停下。
阿四想跟上去,被阿三拉住了。
“聽小姐的。”阿三低聲說,“她比我們更清楚該怎麼做。”
沈若錦穿過樹林,朝著哨聲傳來的方向前進。
她的感官全開,耳朵捕捉著每一絲聲音,眼睛掃視著每一處陰影。匕首握在手中,刀刃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三里路,在平地上不算遠,但在山林中卻要穿越灌木、攀爬岩石、繞過沼澤。沈若錦儘量選擇隱蔽的路線,避開開闊地,專挑樹木密集的地方走。
半個時辰後,她接近了目標區域。
那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中央有幾塊巨大的岩石。空地上散落著一些折斷的樹枝,還有凌亂的腳印。
沈若錦躲在一棵大樹後,仔細觀察。
腳印很新,最多不超過兩個時辰。從大小和深度判斷,大約有七八個人,都是成年男子,穿著靴子。腳印的方向雜亂,像是有人在這裡停留過,然後又離開了。
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枚腳印的邊緣。
泥土溼潤,帶著晨露。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沈若錦立刻屏住呼吸,身體緊貼樹幹。她緩緩探出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大約五十步外,一棵歪脖子樹後,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那人穿著灰色的粗布衣服,背對著她,正在低頭整理甚麼東西。
沈若錦眯起眼睛。
那人的動作很熟練,整理東西時手指靈活,不像普通山民。而且他的站姿——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隨時可以發力——那是練武之人才有的習慣。
天下盟的接應隊伍,都是經過訓練的好手。
但也不能完全確定。
沈若錦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錢信物,握在掌心。然後撿起一塊小石子,輕輕扔向那人左側的灌木叢。
石子落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人立刻轉身,手已經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他的臉暴露在陽光下——大約三十多歲,面容普通,但眼神銳利,左臉頰有一道淺淺的刀疤。
沈若錦記得這張臉。
蘇老身邊有個護衛叫陳七,臉上就有這樣一道刀疤。去年除夕夜,蘇老帶她去看燈會時,就是這個陳七一直跟在後面護衛。
是他。
沈若錦鬆了口氣,但依然保持警惕。她從樹後走出來,舉起手中的銅錢信物。
陳七看到她,眼睛一亮,但立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快速掃視四周,確認安全後,才快步走過來。
“沈小姐。”陳七壓低聲音,“您沒事吧?”
“我還好。”沈若錦說,“葉神醫和秦公子在採藥人小屋,葉神醫中了毒,需要儘快治療。你們來了多少人?”
“八個。”陳七說,“蘇老親自帶隊,但在黑風嶺遇到了點麻煩,讓我們先過來探路。”
“甚麼麻煩?”
“焚天殿的人。”陳七的臉色凝重,“他們在山外佈置了封鎖線,每個路口都有哨卡。我們繞了好大一圈才進來,但還是被發現了。蘇老帶著其他人引開追兵,讓我來這裡找您。”
沈若錦的心沉了下去。
焚天殿果然在山外有埋伏。
“現在情況怎麼樣?”她問。
“蘇老應該已經甩掉追兵了,但需要時間匯合。”陳七說,“他讓我告訴您,接應地點改到鷹嘴崖。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有一條隱秘的小路可以下山。”
“鷹嘴崖……”沈若錦回憶地圖的位置,“距離這裡多遠?”
“大約五里,但路不好走,要穿過一片沼澤。”
沈若錦沉默片刻。
五里山路,帶著兩個重傷員,還要避開焚天殿的搜捕。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必須完成。
“你帶路。”她說,“我回去接人。”
“沈小姐,您的傷……”陳七注意到她左肩滲出的血跡。
“死不了。”沈若錦轉身,“快走,時間不多了。”
兩人迅速返回採藥人小屋。
阿三和阿四看到陳七,先是警惕,確認身份後鬆了口氣。沈若錦簡單說明了情況,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葉神醫能移動嗎?”她問阿三。
“傷口基本癒合了,但還在昏迷。”阿三說,“抬著走應該沒問題。”
“秦公子呢?”
“傷勢穩定,但依然昏迷。”
沈若錦點頭:“準備擔架。我們馬上去鷹嘴崖。”
陳七幫忙製作了新的擔架,用更粗的樹枝和結實的藤蔓綁成,比之前的要穩固許多。阿三和阿四將葉神醫和秦琅分別固定在擔架上,然後用布條綁在肩上。
“小姐,您別抬了。”阿四說,“您的傷……”
“我還能走。”沈若錦說,“走吧。”
隊伍再次出發。
陳七在前面帶路,專挑樹木密集、地勢隱蔽的路線。沈若錦走在中間,阿三和阿四抬著擔架跟在後面。擔架很重,兩人的腳步沉重,但沒有人抱怨。
穿過樹林,越過溪流,攀爬岩石。
沈若錦的左肩傷口又開始滲血,每一次抬手撥開樹枝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腹部的淤傷也讓她呼吸不暢,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嚨。
但她咬牙堅持著。
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不能。
一個時辰後,他們進入了一片沼澤地。
地面鬆軟泥濘,每一步都會陷進去。腐爛的樹葉和枯枝散發出刺鼻的黴味,水窪裡漂浮著綠色的浮萍,偶爾能看到森白的動物骨骼。
“小心腳下。”陳七說,“跟著我的腳印走,別踩到深的地方。”
沈若錦低頭看著地面。
陳七的腳印很淺,他顯然知道哪裡是實地,哪裡是泥潭。她跟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前走。泥水沒過腳踝,冰冷刺骨。
突然,阿四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倒。
擔架傾斜,秦琅的身體滑向一側。阿三急忙穩住,但自己也差點摔倒。沈若錦衝過去幫忙,兩人合力將擔架扶正。
“沒事吧?”沈若錦問。
“沒事。”阿四從泥水裡爬起來,臉上身上都是泥,“就是滑了一下。”
“繼續走。”
隊伍繼續前進。
沼澤地不大,但走得很慢。等到終於走出沼澤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陽光熾烈,曬得人頭暈目眩。
沈若錦靠在一棵樹上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左肩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腹部的淤傷也傳來陣陣鈍痛。她感覺眼前有些發黑,連忙咬了下舌尖。
劇痛讓她清醒過來。
“還有多遠?”她問陳七。
“翻過前面那個山坡就是。”陳七指著前方,“但山坡上樹木稀疏,容易被發現。”
沈若錦抬頭看去。
那是一個緩坡,坡度不大,但確實樹木稀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如果焚天殿的人在山坡上設伏,他們就是活靶子。
“有別的路嗎?”她問。
“有,但要繞很遠,至少多走兩個時辰。”陳七說,“而且那條路要經過一處焚天殿的哨卡。”
沈若錦沉默。
繞路風險太大,直走又可能被伏擊。
兩難的選擇。
她看向擔架上的葉神醫和秦琅。葉神醫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平穩。秦琅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不能冒險。
“繞路。”沈若錦做出決定,“安全第一。”
“可是小姐,葉神醫和秦公子……”阿三欲言又止。
“我知道。”沈若錦說,“但如果我們被伏擊,誰都活不了。”
陳七點頭:“跟我來。”
他帶著隊伍轉向西側,鑽進一片更茂密的樹林。這條路確實隱蔽,但地勢崎嶇,需要不斷攀爬岩石、穿越荊棘叢。
沈若錦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
每一次抬腳都像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眼前的世界開始晃動,像是水中的倒影。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跟上。
不能倒下。
至少,要看到他們安全。
又走了一個時辰。
太陽開始西斜,樹林裡的光線變得昏暗。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嘶啞難聽,像是死亡的預兆。
突然,陳七停下腳步,做了個隱蔽的手勢。
沈若錦立刻躲到樹後,阿三和阿四也迅速將擔架放下,藏在灌木叢中。
“怎麼了?”沈若錦低聲問。
陳七沒有回答,只是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片刻後,他壓低聲音:“有人,大約十個人,正在往這邊來。腳步很輕,是練家子。”
焚天殿?
還是天下盟的接應隊伍?
沈若錦握緊匕首,掌心全是汗。
腳步聲越來越近。
透過樹葉的縫隙,她看到了一隊人影。大約十個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動作敏捷,分散成扇形前進。他們的手上都拿著武器——刀、劍、還有弓箭。
不是天下盟的人。
天下盟的接應隊伍不會這樣分散前進,也不會帶著弓箭。
是焚天殿。
沈若錦的心跳加速。
他們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