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的火焰在戴眼罩男人掌心嘶嘶作響，空氣因高溫而扭曲變形，硫磺的刺鼻氣味混雜著焦臭味撲面而來。沈若錦能感覺到熱浪灼燒著臉頰，汗水從額頭滑落，浸溼了睫毛。
“異端必須淨化！”男人低沉的聲音在狹窄的甬道里迴盪。
他身後的二十多個焚天殿教徒齊聲高喊：“焚天聖火，淨化世間！”
暗紅色的火焰在他們掌心、武器上燃燒，將整個甬道映照得一片血紅。那些火焰燃燒時發出噼啪的響聲，像是骨頭在火裡炸裂。沈若錦看見最近的一個教徒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砍刀，刀身上纏繞著暗紅色的火苗，火苗舔舐著刀刃，發出滋滋的聲響。
“葉神醫，退後！”沈若錦低喝一聲，匕首橫在胸前。
但已經來不及了。
戴眼罩的男人猛地揮手，那團深紫色的火焰如毒蛇般射出，直撲沈若錦面門。火焰在空中拖出一道扭曲的軌跡，所過之處空氣發出爆裂的響聲。沈若錦側身翻滾，火焰擦著她的左肩飛過，灼熱的氣流燙得面板生疼。
“嗤——”
火焰擊中她身後的巖壁，岩石瞬間被燒得發紅，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巖壁上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邊緣還在冒著青煙。
“結陣！”沈若錦厲聲喝道。
四名親衛從她身後衝出——林將軍不在其中，他應該在甬道更深處斷後。這四人是沈家最精銳的護衛，此刻他們迅速組成一個簡單的防禦陣型，兩人持刀在前，兩人持盾在後，將秦琅的擔架和葉神醫護在中間。
但焚天殿教徒已經湧了上來。
第一個衝到的教徒是個瘦高的男人，臉上烙著火焰紋路，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手裡握著一根粗木棍，木棍頂端綁著一塊燒紅的石頭，石頭表面冒著暗紅色的火焰。他掄起木棍砸向最前面的親衛，火焰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親衛舉刀格擋。
“鐺！”
金屬碰撞聲在甬道里炸響。刀刃砍在燒紅的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那些火星落在親衛的手臂上，瞬間燒穿了衣袖，在面板上留下一個個焦黑的小點。親衛悶哼一聲，卻沒有後退，反手一刀劈向教徒的脖頸。
刀刃切入皮肉，鮮血噴湧而出。
但那個教徒竟然沒有倒下。他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傷口處突然冒出暗紅色的火焰，火焰舔舐著傷口，發出滋滋的響聲，竟然將傷口燒焦止血。他繼續揮舞木棍，火焰更加旺盛。
“他們不怕死！”葉神醫驚呼道。
她蹲在秦琅擔架旁，手裡握著一把木箭，箭頭上塗抹著刺激性藥粉。但面對這些悍不畏死的狂熱教徒，藥粉的效果大打折扣。
第二個教徒衝了上來。這是個女人，臉上同樣烙著火焰紋路，長髮披散，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光芒。她手裡沒有武器，但雙手掌心各託著一團暗紅色的火焰。她猛地將火焰甩出，兩團火球飛向持盾的親衛。
親衛舉盾抵擋。
火球擊中盾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盾牌表面瞬間被燒得發黑，木質部分開始冒煙。火焰沒有熄滅，反而沿著盾牌邊緣蔓延，試圖燒到親衛的手臂。親衛咬牙堅持，另一隻手抽出短刀，準備近身搏殺。
但第三個、第四個教徒已經衝了上來。
甬道狹窄，最多隻能容納三人並排戰鬥。焚天殿教徒人數眾多，他們採用最簡單粗暴的戰術——用人數堆，用命填。一個教徒倒下，後面立刻有人補上。他們不怕受傷，不怕死亡，傷口會被火焰燒焦止血，死亡對他們來說只是“回歸聖火的懷抱”。
沈若錦匕首翻飛，刀刃劃過一個教徒的咽喉。鮮血噴濺，濺到她的臉上，溫熱而腥鹹。那個教徒倒下時，臉上還帶著狂熱的笑容，雙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火焰試圖燒灼她的面板。
沈若錦一腳踹開屍體，匕首順勢拔出。
更多的教徒湧了上來。
“林將軍！”沈若錦高喊。
甬道深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林將軍高大的身影從黑暗中衝出，他手裡握著一把厚重的軍刀，刀身上沾滿鮮血。他身後跟著另外兩名親衛，三人身上都有傷，但眼神依然銳利。
“小姐，後面還有！”林將軍吼道，“至少三十人，正在趕來！”
沈若錦的心沉了下去。
前有二十多狂熱教徒，後有三十追兵。甬道狹窄，無處可退。出口就在眼前——穿過這條不到十丈的甬道，就能回到山林。但此刻，這十丈距離如同天塹。
“必須衝出去！”沈若錦咬牙道，“林將軍，你帶兩人開路！其他人護住擔架和葉神醫，跟緊！”
“是！”
林將軍怒吼一聲，軍刀橫掃。刀刃帶著破風聲，將一個焚天殿教徒攔腰斬斷。鮮血和內臟灑了一地，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焦臭味，讓人作嘔。但那個教徒的上半身還在爬行，雙手扒著地面，拖出一道血痕，嘴裡喃喃著：“聖火……淨化……”
林將軍一腳踩碎他的頭顱。
腦漿迸裂。
“跟我衝！”林將軍率先殺入敵群。
軍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銀光，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兩名親衛緊隨其後，三人組成一個鋒矢陣型，硬生生在焚天殿教徒的人牆中撕開一道口子。
沈若錦指揮剩下的親衛護住擔架。
“走！”
擔架被抬起，四名親衛兩人在前兩人在後，將擔架護在中間。葉神醫跟在擔架旁，手裡握著木箭，警惕地觀察四周。沈若錦斷後，匕首不斷格擋從側面襲來的攻擊。
甬道里殺聲震天。
暗紅色的火焰四處飛舞，點燃了教徒的衣袍，點燃了親衛的鎧甲，點燃了巖壁上的苔蘚。整個甬道變成一片火海，溫度急劇升高，空氣變得稀薄。沈若錦能感覺到呼吸越來越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熱的氣流，燒得喉嚨發痛。
“小心毒煙！”葉神醫突然喊道。
沈若錦抬頭，看見幾個焚天殿教徒從懷裡掏出一些黑色的球狀物，用力砸在地上。球狀物碎裂，冒出濃密的灰色煙霧。煙霧迅速瀰漫，帶著一股甜膩的腥臭味，像是腐爛的花朵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
煙霧接觸到面板，立刻傳來刺痛感。
“閉氣！”葉神醫急道，“煙霧有毒！”
但已經晚了。最前面開路的林將軍吸入一口煙霧，動作突然一滯，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痰液裡帶著血絲。軍刀揮舞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一個焚天殿教徒趁機撲上，手裡的火焰短刀刺向林將軍的腹部。
“將軍小心！”一名親衛撲上去，用身體擋住了這一刀。
火焰短刀刺入親衛的胸膛，刀身上的火焰瞬間點燃了他的衣袍。親衛慘叫一聲，卻死死抓住教徒的手腕，不讓他拔出短刀。林將軍回過神來，軍刀劈下，將那個教徒的頭顱斬落。
但那名親衛已經倒下，胸口燒出一個焦黑的大洞，火焰還在燃燒。
“阿虎！”林將軍目眥欲裂。
“別停！”沈若錦厲聲道，“繼續衝！”
隊伍繼續前進，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毒煙越來越濃，灰色的煙霧籠罩了整個甬道，能見度不足三步。沈若錦只能看見前方模糊的人影，聽見兵器碰撞的聲音、慘叫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甜膩的腥臭味越來越濃，燻得人頭暈目眩。
“這毒……”葉神醫一邊捂住口鼻，一邊從藥簍裡快速翻找，“我需要時間分辨成分，才能配解藥！”
“沒時間了！”沈若錦吼道，“先衝出去！”
但毒煙的效果開始顯現。
又一名親衛吸入過多煙霧，突然跪倒在地，雙手掐住自己的喉嚨，臉色發紫，眼球凸出。他張大嘴想要呼吸，卻只能發出嗬嗬的響聲。幾秒鐘後，他倒在地上，身體抽搐幾下，不再動彈。
“該死！”林將軍怒吼，軍刀瘋狂揮舞。
他已經殺紅了眼，身上多處受傷，左肩被火焰燒焦了一大片，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白骨。但他依然擋在最前面，為隊伍開路。
距離出口還有五丈。
四丈。
三丈。
沈若錦已經能看見甬道盡頭透進來的天光，能聽見外面山林的風聲，能聞到草木清新的氣息。希望就在眼前。
但就在這時，戴眼罩的男人再次出現。
他不知何時繞到了隊伍側面，站在一處巖壁凸起上，居高臨下。他左眼的眼罩在火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芒，右眼燃燒著深紫色的火焰。他手裡握著一把奇特的弩——弩身是黑色的金屬打造，弩弦上纏繞著暗紅色的火苗，弩槽裡裝著的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一些細長的黑色飛鏢。
飛鏢尖端泛著幽綠的光澤。
“異端，接受聖火的審判吧。”男人低沉地說。
他抬起弩，瞄準。
“保護葉神醫！”沈若錦瞬間反應過來。
葉神醫正在低頭分辨毒煙成分，手裡捏著幾片草藥，鼻尖幾乎貼在草葉上，試圖透過氣味判斷毒性。她完全沒注意到頭頂的危險。
兩名親衛同時撲向葉神醫。
弩弦震動。
三支黑色飛鏢射出，在空中拖出三道幽綠的軌跡。飛鏢速度極快，帶著破風聲。第一支飛鏢被一名親衛用盾牌擋住，但飛鏢擊中盾牌的瞬間炸開，爆出一團綠色的煙霧。親衛吸入煙霧，臉色瞬間變黑，七竅流血倒下。
第二支飛鏢被另一名親衛用身體擋住。
飛鏢刺入他的胸膛，幽綠的毒素迅速蔓延。親衛悶哼一聲，低頭看著胸口的飛鏢，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噴出一口黑血，緩緩倒下。倒下時，他的眼睛還看著葉神醫的方向，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完成任務後的釋然。
第三支飛鏢。
葉神醫終於抬起頭，看見飛鏢朝自己射來。她想躲，但已經來不及了。飛鏢瞄準的是她的心臟。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撲了過來。
是剛才用身體擋住第二支飛鏢的那名親衛——他竟然還沒死透。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撲到葉神醫身前，用後背擋住了飛鏢。
“嗤——”
飛鏢刺入他的後背，毒素瞬間發作。他的身體劇烈抽搐，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潰爛。但他死死抓住葉神醫的手臂，用嘶啞的聲音說：“快……走……”
然後，他倒下了，再無聲息。
葉神醫呆立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幾片草藥。她看著倒在自己腳下的三具屍體——兩個是為了保護她而死的親衛，一個是剛才用身體為她擋飛鏢的人。她的嘴唇顫抖著，眼睛裡湧出淚水。
“葉神醫，小心！”沈若錦的驚呼傳來。
葉神醫猛地回過神，但已經晚了。
第四支飛鏢。
戴眼罩的男人不知何時又裝填了一支飛鏢，這次瞄準的是葉神醫的肩膀。他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扣動弩機。
飛鏢射出。
葉神醫想躲，但腳下被一具屍體絆住，身體失去平衡。飛鏢擦著她的肩膀飛過，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傷口不深，但飛鏢上的毒素已經滲入血液。
劇痛傳來。
葉神醫感覺肩膀像是被烙鐵燙過，火辣辣的疼。緊接著，一股麻痺感從傷口蔓延，迅速傳遍整條手臂。她低頭看去，傷口周圍的面板已經變成詭異的綠色，血管凸起，裡面流淌的血液似乎都變成了墨綠色。
“毒……”她喃喃道。
沈若錦已經衝到葉神醫身邊，匕首格開一支射來的火箭。她扶住葉神醫搖搖欲墜的身體，急聲道：“解毒丹！”
葉神醫用還能動的那隻手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褐色的藥丸塞進嘴裡。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涼感從喉嚨蔓延開來，暫時壓制了毒素的蔓延。但麻痺感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我需要時間……”葉神醫虛弱地說，“這毒……很烈……”
“沒時間了！”沈若錦吼道，“林將軍，衝出去！”
林將軍已經殺到了甬道口。他渾身是血，左臂無力地垂著，顯然已經骨折。但他依然用右手揮舞軍刀，將最後兩個擋路的焚天殿教徒斬殺。甬道口終於清空，天光灑了進來。
“走！”林將軍回頭吼道。
沈若錦架起葉神醫，另一隻手抬起秦琅擔架的一端。剩下的兩名親衛抬起另一端，四人護著擔架和葉神醫，衝向甬道口。
戴眼罩的男人想要追擊，但林將軍擋在甬道口，軍刀橫在胸前，眼神如狼。
“想追？”林將軍咧嘴一笑，滿口是血，“先過我這關。”
男人猶豫了一瞬。
就這一瞬，沈若錦等人已經衝出了甬道，回到了山林之中。
陽光刺眼。
沈若錦眯起眼睛，適應著突然的光亮。她聽見鳥鳴聲，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聞到了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但身後，甬道里傳來林將軍的怒吼聲、兵器碰撞聲，還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林將軍……”一名親衛想要回頭。
“別回頭！”沈若錦咬牙道，“繼續走！這是他的命令！”
她知道，林將軍是在用生命為他們爭取時間。那個戴眼罩的男人實力強悍，還有詭異的火焰能力，林將軍重傷之軀，恐怕……
沈若錦不敢想下去。
她架著葉神醫，和兩名親衛抬著秦琅的擔架，跌跌撞撞地衝入山林深處。他們不敢走小路，只能往樹林最茂密的地方鑽。荊棘劃破了衣服和面板，樹枝抽打在臉上，但他們不敢停。
跑了大約一刻鐘，身後終於聽不到打鬥聲了。
沈若錦停下腳步，靠在一棵大樹上，劇烈喘息。她的左肩傷口又裂開了，鮮血浸透了繃帶。腹部淤傷傳來陣陣鈍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針在刺。
她低頭看向葉神醫。
葉神醫已經昏迷不醒，臉色發青，嘴唇烏紫。肩膀上的傷口周圍，面板已經徹底變成墨綠色，血管凸起，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面板下蠕動。雖然服了解毒丹，但顯然只能暫時壓制，無法根除。
“葉神醫……”沈若錦輕聲呼喚。
沒有回應。
一名親衛蹲下身，檢查葉神醫的脈搏，臉色凝重：“脈搏很弱，毒素還在蔓延。”
沈若錦的心沉到了谷底。
葉神醫重傷昏迷，秦琅還在昏睡，林將軍生死未卜，親衛只剩下兩人。而焚天殿的追兵很可能還在後面，隨時可能追上來。
她抬頭看向山林深處，樹木茂密，藤蔓纏繞，不知前路何方。
但必須繼續走。
必須找到安全的地方，為葉神醫治療。
必須活下去。
沈若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恐慌和絕望。她重新架起葉神醫，對兩名親衛說：“繼續走。找隱蔽的地方，山洞或者巖縫。”
“是。”
隊伍再次出發，但速度慢了許多。葉神醫完全失去意識，需要兩人輪流揹著。秦琅的擔架也需要兩人抬。沈若錦自己傷勢不輕，只能勉強跟上。
山林寂靜，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但沈若錦知道，這份寂靜不會持續太久。
焚天殿的人，一定會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