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溶洞口稀疏的藤蔓灑進來,在潮溼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若錦睜開眼睛時,火堆已經熄滅,只剩下一堆灰燼和幾縷青煙嫋嫋升起。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左肩的傷口傳來鈍痛,但比昨夜好了許多。
葉神醫正蹲在秦琅身邊,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眉頭微蹙。她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專注,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沈若錦撐著石壁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腹部的淤傷讓她每走一步都感到不適。
“他怎麼樣?”沈若錦走到火堆旁,聲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
葉神醫收回手,從藥簍裡取出幾株新鮮的草藥。那些草藥的葉片呈深綠色,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莖稈上還沾著晨露。
“高熱退了。”葉神醫說,“脈象比昨天平穩,傷口也沒有再流膿。但……”她頓了頓,將草藥放在石板上,用另一塊石頭輕輕搗碎,“他失血太多,身體太虛弱,至少要再靜養三天才能移動。”
三天。
沈若錦的心沉了下去。她走到溶洞口,撥開垂落的藤蔓。外面的樹林在晨風中輕輕搖曳,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地面投下晃動的光斑。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而悠長,在山谷間迴盪。空氣裡瀰漫著泥土溼潤的氣息、草木清新的味道,還有遠處溪流帶來的水汽。
但她知道,這份寧靜是虛假的。
輪迴教的追兵已經找到了這裡。雖然昨天那三人被葉神醫射殺,但他們的同夥很可能正在趕來。而乾坤印已經被取走,敵人正在前往東海的路上。焚天谷,那個可能的氣運樞紐,毀滅儀式的場所……
“我們不能等三天。”沈若錦轉身,看向葉神醫,“一天。最多一天。明天一早,我們必須出發。”
葉神醫抬起頭,眼神複雜。
“他的傷口可能會撕裂。”她說,“一旦在移動過程中再次感染,神仙也救不了。”
“我知道。”沈若錦的聲音很平靜,“但如果我們留在這裡,等來的不會是三天的安寧,而是更多的追兵。到時候,我們都得死。”
她走到秦琅身邊,蹲下身。秦琅的臉色依然蒼白,嘴唇乾裂,但呼吸平穩了許多。沈若錦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已經恢復正常。她看著這張熟悉的臉,想起前世他擋在自己身前的模樣,想起這一世他一次次為自己拼命。
“對不起。”她輕聲說,“但我必須這麼做。”
葉神醫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我去採藥。”她說,“多準備些止血和消炎的草藥。還有……”她看向溶洞深處,“那三具屍體,得處理掉。”
沈若錦這才想起昨天被射殺的三名輪迴教追兵。她跟著葉神醫走到溶洞深處,那裡堆著三具黑衣人的屍體。血腥味已經淡了許多,但屍體開始散發出腐敗的氣息。沈若錦蹲下身,開始搜查屍體。
第一具屍體身上除了黑衣和匕首,甚麼都沒有。第二具屍體懷裡揣著一塊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扭曲的符號——那是一個圓圈,裡面有三條交錯的弧線,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沈若錦將令牌收好,繼續搜查。
第三具屍體的腰間繫著一個小皮袋。沈若錦解開皮袋,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她展開羊皮紙,上面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地圖的中心標註著一個山谷的圖案,旁邊用細小的字寫著“焚天谷”三個字。從山谷向外延伸出幾條路線,其中一條路線上畫著一個紅色的叉。
那條路線,正是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
沈若錦的手指收緊,羊皮紙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輪迴教不僅知道焚天谷的位置,還知道他們會經過這裡。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們的行蹤一直被掌握,意味著敵人對他們的動向瞭如指掌。
“有發現?”葉神醫走過來,手裡捧著幾株新採的草藥。
沈若錦將羊皮紙遞給她。葉神醫接過,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光仔細檢視。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追擊路線圖。”她說,“他們知道我們會從神殿撤離,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所以提前在這裡埋伏。”
“不止。”沈若錦指著地圖上另一個標記——那是一個小小的宮殿圖案,旁邊寫著“東海行宮”四個字,“他們連我們返回聯盟的路線都規劃好了。每一步,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
葉神醫的臉色變得凝重。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她問,“按原路返回,等於自投羅網。換路線的話……”她看向溶洞外茂密的山林,“我們對這片山林不熟,很容易迷路。而且秦琅的傷勢,經不起折騰。”
沈若錦盯著地圖,大腦飛速運轉。羊皮紙上的路線清晰明瞭,從神殿到焚天谷,再到東海行宮,最後返回京城。每一個節點都標註著可能遭遇的阻礙和應對方案。這不像是一張臨時繪製的地圖,更像是一份精心策劃的行動計劃。
而他們,正是這份計劃中的獵物。
“我們按原路走。”沈若錦最終說,“但要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
葉神醫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但最終沒有反對。她將草藥搗碎,敷在秦琅的傷口上,重新包紮。沈若錦則開始整理裝備——匕首插回靴筒,令牌和羊皮紙貼身收好,葉神醫給的刺激性藥粉系在腰間最容易取到的位置。
然後,她開始處理屍體。
三具黑衣人的屍體被拖到溶洞深處的一個天然坑洞裡,用石塊和泥土掩埋。血腥味被泥土的氣息掩蓋,只剩下淡淡的腐敗味道。沈若錦用溪水洗淨手上的血跡,冰冷的水流讓她清醒了許多。
一天的時間在忙碌中流逝。
葉神醫採回了足夠的草藥,製成藥膏和藥丸。沈若錦檢查了所有的裝備,確保每一件都在最佳狀態。秦琅在午後醒了一次,意識還很模糊,只喝了幾口水就又昏睡過去。但他的臉色好了些,呼吸也更平穩了。
黃昏時分,沈若錦坐在溶洞口,看著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樹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語在竊竊私語。遠處傳來野獸的嚎叫,悠長而淒厲,在山谷間迴盪。
“明天會很危險。”葉神醫走到她身邊坐下,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樹枝,正在削尖一端。
沈若錦看著她的動作。
“你在做甚麼?”
“箭。”葉神醫說,“昨天那三支箭都射出去了,得補充。雖然準頭不如真正的弓箭,但總比沒有好。”
她削得很仔細,樹枝在她手中旋轉,木屑簌簌落下。沈若錦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問:“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葉神醫的手頓了頓。
“病死的。”她輕聲說,“一種很奇怪的病,高燒,咳嗽,身上起紅疹。我試了所有我知道的藥方,都沒用。他死的時候,抓著我的手說,這世上有些病,大夫治不了。但有些事,大夫必須去做。”
她抬起頭,看向沈若錦。
“你們在做的事,就是那種‘必須去做’的事。”
沈若錦沉默了很久。晚風吹過,帶來山林深處潮溼的涼意。她能聞到泥土的氣息、草木的味道,還有葉神醫身上淡淡的草藥香。
“謝謝。”她最終說。
葉神醫搖搖頭,繼續削箭。沈若錦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左肩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腹部的淤傷讓她呼吸都有些困難。但她知道,這些疼痛都不算甚麼。真正的考驗,明天才開始。
夜色漸深。
沈若錦和葉神醫輪流守夜。秦琅在半夜又醒了一次,這次意識清醒了些,能認出沈若錦。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沈若錦喂他喝了水,用溼布擦了擦他的臉。
“別說話。”她輕聲說,“好好休息。明天,我們要出發了。”
秦琅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擔憂,但最終點了點頭,又昏睡過去。沈若錦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掌心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她想起前世,這雙手曾為她擋過刀劍,也曾……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鬆開了。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握緊他的手,感受著掌心的溫度。火堆的光在她臉上跳躍,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溶洞外,夜色如墨,星辰稀疏。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低沉而詭異。
一夜無話。
黎明時分,沈若錦叫醒了葉神醫。兩人開始做最後的準備。葉神醫給秦琅換了最後一次藥,用布條將他的傷口包紮得嚴嚴實實。沈若錦則用藤蔓和樹枝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鋪上柔軟的樹葉和乾草。
“準備好了嗎?”沈若錦問。
葉神醫點頭。兩人合力將秦琅抬上擔架。秦琅在移動過程中皺了皺眉,但沒有醒來。沈若錦檢查了一下擔架的牢固程度,確認不會在行進中散架。
然後,她們出發了。
溶洞外的樹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靜謐。露水掛在草葉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沈若錦走在前面,手裡握著匕首,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葉神醫抬著擔架的後端,腳步沉穩。擔架上的秦琅隨著她們的步伐輕輕晃動,呼吸平穩。
她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地上的腳印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但大致方向還能辨認。樹林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沈若錦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溪流潺潺的水聲。
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像是誦經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豎起耳朵。那聲音很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附近。葉神醫也聽到了,她放下擔架,從腰間掏出那袋刺激性藥粉。
“甚麼聲音?”她低聲問。
沈若錦搖頭。她握緊匕首,繼續往前走。誦經聲越來越清晰,那是一種古怪的調子,低沉而重複,像是某種邪教的儀式。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香火,又像是……燒焦的皮肉。
她的心沉了下去。
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個狹窄的甬道入口。那是她們來時經過的地下甬道,穿過這條甬道,就能回到神殿附近的山林。但此刻,甬道入口處站著幾個人。
不,不是站著。
是跪著。
五個穿著破爛長袍的人跪在甬道入口前,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他們的長袍顏色各異——有暗紅色,有深褐色,有灰黑色——但胸前都繡著一個相同的圖案:一團燃燒的火焰,火焰中心是一個扭曲的人形。
他們的眼神空洞而狂熱,瞳孔裡倒映著某種看不見的光芒。誦經聲就是從他們口中發出的,那聲音在狹窄的甬道里迴盪,形成一種詭異的共鳴。
沈若錦停下腳步,匕首橫在胸前。葉神醫放下擔架,擋在秦琅身前,手裡握著一把削尖的木箭。
那五個跪著的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們。他們繼續誦經,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空氣中那股燒焦皮肉的味道也越來越濃,嗆得人想咳嗽。
然後,其中一個人抬起頭。
他的臉上佈滿了奇怪的紋路,像是用燒紅的鐵烙上去的。那些紋路組成火焰的形狀,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睛是渾濁的黃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焚天聖火……”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淨化世間……”
其他四個人也抬起頭,齊聲重複:“焚天聖火,淨化世間!”
他們的聲音在甬道里炸開,震得沈若錦耳膜發痛。她後退一步,匕首握得更緊。葉神醫已經將藥粉撒在掌心,隨時準備撒出去。
但那些人沒有攻擊。
他們只是跪在那裡,繼續誦經。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像是一群瘋子在舉行某種邪教儀式。沈若錦能看見他們的嘴唇在動,能看見他們胸前的火焰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能聞到那股越來越濃的焦臭味。
然後,甬道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雜亂,沉重,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在從甬道深處走來。沈若錦的心跳加速,她看向葉神醫,後者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退。”沈若錦低聲說,“退回樹林。”
她們抬起擔架,開始後退。但已經晚了。
甬道入口處的那五個人突然站了起來。他們的動作僵硬而詭異,像是提線木偶。他們轉過身,面向沈若錦等人,空洞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紅光。
“異端……”第一個人嘶啞地說,“必須淨化……”
他抬起手,掌心突然冒出一團火焰。那火焰是詭異的暗紅色,燃燒時發出噼啪的響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火裡掙扎。其他四個人也抬起手,掌心都冒出了同樣的火焰。
五團暗紅色的火焰在昏暗的甬道入口處燃燒,將周圍照得一片血紅。燒焦皮肉的味道濃得讓人窒息。沈若錦能感覺到火焰散發出的熱量,能聽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能看見那些人臉上狂熱而扭曲的表情。
“焚天殿……”她喃喃道。
那些人口中喊著的“焚天聖火”,胸前的火焰圖案,還有這種詭異的火焰能力……這隻能是“焚天殿”的人。那個神秘的邪教組織,據說崇拜某種古老的火焰之神,認為只有透過火焰的淨化,世界才能獲得新生。
而他們,現在成了“異端”,成了需要被“淨化”的物件。
甬道深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沈若錦能看見黑暗中晃動的影子,能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能聞到更多的焦臭味。至少二十人,可能更多。
出口就在眼前,穿過這條甬道,就能回到山林。
但甬道里,危機四伏。
沈若錦握緊匕首,看向擔架上的秦琅。他還在昏睡,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葉神醫擋在他身前,手裡握著木箭和藥粉,眼神決絕。
“葉神醫。”沈若錦說,“如果情況不對,你帶著秦琅先走。”
“那你呢?”
“我斷後。”
葉神醫看著她,搖了搖頭。
“我們一起走。”她說,“或者,一起留。”
沈若錦還想說甚麼,但已經來不及了。甬道深處的人群湧了出來。二十多個穿著破爛長袍的人,手裡拿著各種武器——有生鏽的刀劍,有粗糙的木棍,有綁著石塊的繩索。他們的臉上都烙著火焰紋路,眼睛裡燃燒著狂熱的火焰。
為首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他的長袍是深黑色的,胸前的火焰圖案用金線繡成,在火光下閃閃發光。他的臉上沒有紋路,但左眼戴著一個眼罩,眼罩上繡著一團燃燒的火焰。
“找到你們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異端。”
他抬起手,掌心冒出一團更大的火焰。那火焰是深紫色的,燃燒時發出嘶嘶的響聲,像是毒蛇吐信。周圍的溫度驟然升高,空氣開始扭曲。
沈若錦能感覺到汗水從額頭滑落,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能聞到火焰燃燒時散發出的硫磺味。
出口近在咫尺。
但眼前,是二十多個狂熱的焚天殿教徒。
還有那個,掌心燃燒著深紫色火焰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