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落下——
皮肉接觸高溫的瞬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秦琅的身體猛地弓起,喉嚨裡爆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沈若錦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能感覺到掌下肌肉瞬間繃緊如鐵,又因劇痛而劇烈顫抖。膿血從切開的傷口湧出,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葉神醫的手穩得可怕,刀刃沿著傷口邊緣劃開,深紅色的膿液混著暗黑色的血塊流淌出來,滴落在鋪在地上的布上。
“按住他!”葉神醫的聲音像繃緊的弦。
裴璟衝過來,按住秦琅的另一側肩膀。裴遠山站在幾步外,臉色發白,目光卻緊緊盯著傷口。溶洞裡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氣味、膿血的腥臭,還有火堆燃燒的煙味。秦琅的吼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呻吟,身體仍在抽搐,但力氣明顯在流失。
沈若錦的視線模糊了。她能看見葉神醫用匕首挑出傷口深處已經發黑的腐肉,能看見膿血不斷湧出,能看見秦琅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浸溼了頭髮和衣領。但她聽不見聲音了。世界變成一片寂靜的默劇,只有眼前這幅殘酷的畫面在緩慢播放。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葉神醫終於停下動作。傷口被徹底切開,膿血排盡,露出底下鮮紅的肌肉組織。她用清水沖洗傷口,水流沖走最後一點膿液,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將裡面僅剩的白色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
“金瘡藥,最後一瓶。”葉神醫的聲音疲憊不堪,“能止血,能防感染,但……能不能撐過去,看他的命。”
秦琅已經昏死過去,呼吸微弱但平穩了些。沈若錦鬆開手,發現自己雙手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掌心被秦琅的肩膀硌出深深的紅痕。她跪坐在地上,渾身脫力,左肩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她沒有理會。
葉神醫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傷口,動作熟練而輕柔。包紮完畢,她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他……能活嗎?”沈若錦問,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葉神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傷口太深,感染時間太長。我切除了所有腐肉,上了藥,但……如果三個時辰內高熱不退,或者傷口再次化膿……”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三個時辰。
沈若錦閉上眼睛。三個時辰,秦琅的生死倒計時。而乾坤印已經被取走,敵人正在前往東海的路上,可能已經接近目的地。天下氣運的樞紐,毀滅儀式的場所,焚天谷……
她必須做出選擇。
“沈姑娘。”裴璟的聲音響起。
沈若錦睜開眼,看向他。裴璟站在火堆旁,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他凝重的表情。
“剛才在上面,你說取走乾坤印的是輪迴教與裴家內部叛徒的聯合勢力。”裴璟說,“目的地可能是東海焚天谷。這些推斷,有多少把握?”
沈若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軍靴印痕是裴家暗衛的制式,布料碎片來自裴家常用的雲錦。”她緩緩說,“銅錢上的蛇咬尾符號,是輪迴教的標記。海魂香粉末,產自東海,常用於邪教儀式。這些線索單獨看或許可以解釋,但同時出現……可能性太低。”
裴遠山走過來,蹲下身,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他開啟布包,裡面是幾粒灰白色的粉末,正是剛才在高臺上發現的那種。
“海魂香。”裴遠山說,“這種香料,在東海一帶,只有三個地方能買到。一是東越國皇室的貢品店,二是東海最大的商會‘四海閣’,三是……焚天谷附近的黑市。”
“焚天谷?”沈若錦皺眉。
“焚天谷是東海絕地,地形破碎,裂谷縱橫,地底有岩漿湧動,終年高溫。”裴遠山說,“但那地方,對某些人來說,是聖地。”
“輪迴教?”裴璟問。
裴遠山點頭:“輪迴教信奉‘焚天聖主’,認為世界終將在一場大火中毀滅,然後在灰燼中重生。焚天谷的地形和地熱,對他們來說,是聖主力量的顯現。二十年前,輪迴教曾在焚天谷舉行過一次大型祭祀,試圖‘溝通幽冥,召喚聖火’。那次祭祀失敗了,但教眾死傷數百,焚天谷附近三個村莊被波及,全部化為焦土。”
沈若錦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想用乾坤印……重現那次祭祀?”她問。
“不止。”裴遠山搖頭,“乾坤印是上古神器,能調和陰陽,穩定氣運。但如果用錯誤的方法使用——比如,將其置於極陽之地,再以邪教儀式催動——它可能不是穩定氣運,而是……引爆氣運。”
“引爆?”裴璟臉色一變。
“氣運如江河,宜疏不宜堵。”裴遠山說,“乾坤印本是調節器,能平衡陰陽,讓氣運平穩流轉。但如果有人故意將其置於極陽之地,再以鮮血、怨氣、邪術催動,它可能變成……一個塞子。塞住氣運的出口,讓天地陰陽徹底失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到那時,焚天谷的地火可能噴發,東海可能海嘯,中原可能地震、乾旱、洪水……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溶洞裡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和秦琅微弱的呼吸聲。
沈若錦看著秦琅蒼白的臉,看著他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右腿,看著葉神醫疲憊的側臉,看著裴璟和裴遠山凝重的表情。她能感覺到左肩傷口傳來的疼痛,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膿血腥臭,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三個時辰。
天下蒼生。
她必須做出選擇。
“葉神醫。”沈若錦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如果現在帶著秦琅趕路,他的傷勢會如何?”
葉神醫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成理解,然後是深深的疲憊。
“移動會撕裂傷口,可能引發大出血。”她說,“顛簸會讓高熱加劇,可能傷及臟腑。而且……我們沒有馬車,沒有擔架,只能靠人揹著走。每走一步,對他的身體都是一次折磨。”
“如果留在這裡呢?”沈若錦問。
“留在這裡,我能照顧他,能觀察傷口變化,能及時處理。”葉神醫說,“但……如果三個時辰內高熱不退,或者傷口惡化,我沒有任何辦法。這裡沒有草藥,沒有乾淨的布,沒有……甚麼都沒有。”
沈若錦沉默。
裴璟看著她,忽然說:“沈姑娘,我可以派兩個人留下,保護葉神醫和秦琅。我們其他人,立刻趕往東海。”
“來不及。”裴遠山搖頭,“從神殿到東海焚天谷,最快也要五天。而取走乾坤印的人,比我們早出發至少一天。他們可能已經接近焚天谷,甚至……已經開始準備儀式。”
“那怎麼辦?”裴璟的聲音裡帶著焦躁,“難道我們就在這裡等著,眼睜睜看著天下大亂?”
沈若錦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向溶洞出口。影七守在洞口,看到她,微微側身。沈若錦走到洞口,看向外面。天已經亮了,晨曦透過樹林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有鳥鳴聲,清脆而悠遠。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這是一個平靜的早晨。
但很快,這份平靜就會被打破。
沈若錦閉上眼睛。她能看見前世大婚之日的場景——紅綢高掛,賓客滿堂,她穿著嫁衣,等著裴璟來迎親。然後,庶妹沈心瑤衝進來,哭著說裴璟和她私奔了。她能看見父親震怒的表情,能看見賓客們竊竊私語的嘴臉,能看見自己站在空蕩蕩的喜堂裡,渾身冰冷。
然後,是含冤而死的那個夜晚。牢房陰冷潮溼,老鼠在牆角窸窣作響。獄卒端來毒酒,說這是陛下的恩典。她喝下毒酒,感覺五臟六腑像被火燒一樣疼痛。臨死前,她聽見獄卒低聲說:“沈姑娘,別怪我們,要怪就怪你太天真,太輕信。”
天真。
輕信。
重生後,她發誓不再天真,不再輕信。她變得殺伐果斷,心機深沉。她利用前世記憶,一步步改變命運,復仇,守護家族。她遇到了秦琅,這個曾經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卻為她改變,成為她最堅實的後盾。
但現在,她再次面臨選擇。
選擇秦琅,可能失去天下。
選擇天下,可能失去秦琅。
而她,兩樣都不想失去。
“沈姑娘。”裴遠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若錦睜開眼,沒有回頭。
“你說乾坤印需要‘天命之人’與‘氣運樞紐’才能正確使用。”裴遠山說,“如果取走乾坤印的人不是天命之人,他們強行使用,會怎麼樣?”
“會死。”沈若錦說,“壁畫上記載,非天命之人強行催動乾坤印,會被反噬,神魂俱滅。”
“那如果他們找到了天命之人呢?”裴遠山問。
沈若錦轉過身,看向他。
裴遠山的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見底。
“你的意思是……”沈若錦緩緩說,“輪迴教可能綁架了某個天命之人,強迫他配合儀式?”
“或者,他們自己人中,就有天命之人。”裴遠山說,“天命之人並非一定是正派人物。歷史上,也有暴君、梟雄得到天命認可的例子。”
沈若錦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輪迴教中真的有天命之人,那他們使用乾坤印的成功率就會大大增加。而一旦儀式成功,天下氣運被引爆,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沈若錦說,聲音堅定,“無論用甚麼方法。”
“但秦琅……”裴璟看向溶洞內。
沈若錦也看向秦琅。他躺在火堆旁,臉色蒼白,呼吸微弱。葉神醫坐在他身邊,用手背試探他額頭的溫度,眉頭緊鎖。
三個時辰。
天下蒼生。
沈若錦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眼中已經沒有猶豫。
“葉神醫。”她走回溶洞,蹲在葉神醫面前,“如果……如果我給你爭取一天時間,你能保證秦琅活下來嗎?”
葉神醫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變成深思。
“一天時間,我可以去附近的山林尋找草藥。”她說,“退熱的,止血的,消炎的。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草藥,秦琅的命……有七成把握能保住。”
“好。”沈若錦點頭,“我給你一天時間。”
她站起身,看向裴璟和裴遠山。
“裴大人,裴二叔,你們帶著所有人,立刻趕往東海焚天谷。”她說,“儘可能拖延儀式,阻止他們使用乾坤印。如果可能……奪回神器。”
裴璟皺眉:“那你呢?”
“我留下。”沈若錦說,“等秦琅傷勢穩定,我會帶著他追上你們。”
“這太危險了!”裴璟說,“你一個人,帶著重傷的秦琅,怎麼穿越山林,怎麼追上我們?”
“我有辦法。”沈若錦說,聲音平靜,“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儘可能拖延時間。一天,兩天,三天……越久越好。”
裴遠山看著她,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他說,“好,我們答應你。但你也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活著。”裴遠山說,“活著趕到焚天谷。這場仗,沒有你,我們贏不了。”
沈若錦點頭:“我會的。”
裴璟還想說甚麼,但裴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搖了搖頭。裴璟沉默片刻,最終嘆了口氣。
“好。”他說,“我們立刻出發。”
裴家高手開始收拾行裝,準備乾糧和水。影七走到沈若錦面前,單膝跪地。
“屬下留下保護姑娘。”他說。
沈若錦搖頭:“不,你跟裴大人走。你的劍術好,能幫上忙。”
“可是……”
“這是命令。”沈若錦說,“影七,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劍是我教的。現在,我需要你用那把劍,去保護天下蒼生。”
影七抬起頭,眼中閃過掙扎,最終化為堅定。
“屬下遵命。”他說,“屬下一定竭盡全力,拖延敵人,等姑娘到來。”
沈若錦點頭:“去吧。”
影七起身,走向裴璟的隊伍。葉神醫也站起身,背起藥簍。
“我去找草藥。”她說,“一個時辰內回來。”
“小心。”沈若錦說。
葉神醫點頭,轉身走出溶洞,身影很快消失在樹林中。
溶洞裡只剩下沈若錦和昏迷的秦琅。火堆還在燃燒,火光跳躍,在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沈若錦走到秦琅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依舊冰冷,但比之前稍微有了點溫度。
“秦琅。”她低聲說,“你一定要活下來。我還有很多話沒對你說,很多事沒和你一起做。你說過要陪我看遍天下山河,說過要和我一起守護這片土地。你不能食言。”
秦琅沒有反應,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沈若錦閉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左肩的傷口傳來陣陣疼痛,但她沒有理會。她能聽見外面裴璟隊伍離開的腳步聲,能聽見馬蹄聲漸行漸遠,能聽見鳥鳴聲,風聲,樹葉沙沙聲。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微,像是甚麼東西被踩碎的聲音。
沈若錦猛地睜開眼,看向溶洞入口。那裡空無一人,只有晨曦灑下的光影。但她能感覺到——有人在外面。
她輕輕放下秦琅的手,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洞口邊緣,貼著石壁,向外看去。
樹林裡很安靜。
太安靜了。
連鳥鳴聲都消失了。
沈若錦的心跳加快。她握緊腰間的匕首,屏住呼吸,仔細傾聽。然後,她聽到了——極其輕微的呼吸聲,從左側的灌木叢後傳來。
不止一個人。
至少三個。
沈若錦的背脊繃緊。是輪迴教的追兵?還是裴家叛徒派來滅口的人?不管是誰,他們現在出現,時機太巧了。
葉神醫剛離開。
裴璟的隊伍剛走。
溶洞裡只有她和昏迷的秦琅。
沈若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退回溶洞,快速掃視四周。火堆,秦琅,一些散落的布條和藥瓶,沒有武器,沒有掩體。
她必須想辦法。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靴子踩碎枯葉的聲音。沈若錦蹲下身,從火堆裡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柴,握在手中。火焰跳躍,熱浪撲面而來。她又撿起幾塊石頭,塞進懷裡。
然後,她走到秦琅身邊,用布條將他的手腕和腳腕分別綁在石壁凸起的部位上——防止他因為疼痛而亂動,暴露位置。做完這些,她躲到溶洞深處的一個石柱後,屏住呼吸。
第一個黑影出現在洞口。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男人,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他手中握著一把短刀,刀身在晨曦下泛著冷光。他警惕地掃視溶洞,目光落在火堆和秦琅身上,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打了個手勢。
另外兩個黑影從洞口兩側閃入,同樣黑衣蒙面,手持武器。三人呈三角陣型,緩緩向溶洞內推進。他們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但沈若錦能看見他們靴子踩在地面時揚起的微塵。
第一個黑衣人走到火堆旁,蹲下身,用手試探火堆的溫度。
“還熱。”他低聲說,聲音嘶啞,“人剛走不久。”
“追嗎?”第二個黑衣人問。
“先搜這裡。”第一個黑衣人說,“看看有沒有線索。”
第三個黑衣人走向秦琅。沈若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那個黑衣人只是看了一眼秦琅蒼白的臉和包紮的右腿,就移開了目光。
“重傷,昏迷,沒威脅。”他說。
“殺了嗎?”第二個黑衣人問。
第一個黑衣人沉默片刻。
“任務目標是沈若錦和乾坤印線索。”他說,“這個廢物,沒必要浪費力氣。”
沈若錦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繃緊神經——他們的目標是她。
三個黑衣人開始搜查溶洞。他們翻動散落的布條,檢查藥瓶,甚至用刀尖挑開地面的泥土。沈若錦躲在石柱後,能聽見他們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第一個黑衣人走到了石柱附近。
沈若錦握緊手中的燃燒木柴,計算著距離。三步,兩步,一步——
黑衣人轉過石柱的瞬間,沈若錦猛地將燃燒的木柴戳向他的面門。火焰撲面,黑衣人下意識地後退,但沈若錦已經欺身而上,匕首划向他的喉嚨。
黑衣人反應極快,短刀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但沈若錦的左肩傷口在動作中撕裂,劇痛讓她動作一滯。黑衣人趁機一腳踹在她腹部,將她踹飛出去。
沈若錦撞在石壁上,悶哼一聲,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她掙扎著爬起來,另外兩個黑衣人已經圍了過來。
“沈若錦。”第一個黑衣人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張平凡無奇的臉,只有那雙眼睛,像毒蛇一樣冰冷,“終於找到你了。”
沈若錦握緊匕首,背靠石壁,警惕地看著三人。
“你們是誰?”她問,“輪迴教?還是裴家的狗?”
第一個黑衣人笑了。
“有區別嗎?”他說,“反正,你都要死在這裡。”
他揮了揮手,另外兩個黑衣人同時撲上。沈若錦咬牙迎戰,匕首與短刀碰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她的左肩傷口不斷滲血,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一個黑衣人抓住破綻,一刀划向她脖頸,她勉強側身躲過,刀鋒擦過肩膀,帶起一串血珠。
另一個黑衣人從背後襲來,沈若錦回身格擋,但力道不足,被震得匕首脫手飛出。她踉蹌後退,背靠石壁,再無退路。
三個黑衣人圍了上來,刀鋒在晨曦下泛著冷光。
第一個黑衣人舉起短刀。
“放心,不會讓你死得太痛快。”他說,“教主說了,要留你一口氣,問出乾坤印的秘密。”
刀鋒落下——
沈若錦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悶響。
不是刀鋒入肉的聲音,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她睜開眼。
第一個黑衣人倒在地上,後腦插著一支羽箭,箭尾還在微微顫動。另外兩個黑衣人猛地轉身,看向洞口。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青色布衣,揹著藥簍,手中握著一把簡陋短弓的女人。
葉神醫。
她的臉色蒼白,額頭有汗,但握著短弓的手穩如磐石。弓弦還在震動,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三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受傷的姑娘。”葉神醫說,聲音冰冷,“你們輪迴教,還真是越來越下作了。”
剩下的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同時撲向葉神醫。葉神醫不閃不避,從藥簍裡抓出一把粉末,猛地撒出。粉末在空中散開,帶著刺鼻的氣味。兩個黑衣人吸入粉末,頓時咳嗽起來,動作一滯。
葉神醫趁機搭箭,拉弓,射。
第二支羽箭貫穿了一個黑衣人的咽喉。那個黑衣人捂著脖子,瞪大眼睛,緩緩倒下。
最後一個黑衣人見狀,轉身想逃。但葉神醫已經抽出第三支箭,拉滿弓弦。
“留下吧。”她說。
羽箭離弦,精準地射入黑衣人的後心。黑衣人向前撲倒,抽搐幾下,不動了。
溶洞裡恢復了安靜。
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和沈若錦粗重的呼吸聲。
葉神醫放下短弓,走到沈若錦面前,蹲下身檢查她的傷勢。
“左肩傷口撕裂,腹部受擊,肩膀被劃傷。”她快速說,“失血不少,但沒傷及要害。”
她從藥簍裡掏出草藥,嚼碎,敷在沈若錦的傷口上。草藥清涼,緩解了疼痛。沈若錦靠在石壁上,看著葉神醫熟練的動作,忽然笑了。
“你……會射箭?”她問。
葉神醫頭也不抬:“我父親是獵戶,我從小跟著他上山打獵。後來他病死了,我為了給他治病,自學醫術。再後來……機緣巧合,成了神醫。”
她包紮好沈若錦的傷口,站起身,看向地上的三具屍體。
“輪迴教的人。”她說,“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們在洞口徘徊,就躲起來觀察。聽到他們的對話,知道目標是你們,就做了準備。”
“甚麼準備?”沈若錦問。
葉神醫從藥簍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支羽箭,一個水囊,還有一些草藥。
“箭是我用樹枝削的,箭頭磨尖了。”她說,“弓是我用藤條和樹枝臨時做的。草藥是我剛才找到的——退熱的,止血的,消炎的,都有。”
她走到秦琅身邊,檢查他的狀況。
“高熱退了些,傷口沒有惡化的跡象。”她說,“再敷一次藥,休息一天,應該能穩定下來。”
沈若錦鬆了口氣。
“謝謝你。”她說。
葉神醫搖頭:“不用謝我。我只是……不想看著好人死在我面前。”
她開始給秦琅換藥,動作輕柔而熟練。沈若錦靠著石壁,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葉神醫,你聽說過‘氣運樞紐’嗎?”
葉神醫的手頓了頓。
“氣運樞紐?”她重複了一遍,“你指的是……天下氣運匯聚之地?”
“對。”沈若錦說,“壁畫上記載,乾坤印需要置於氣運樞紐之地,才能發揮真正的作用。但氣運樞紐在哪裡,沒有明說。”
葉神醫沉默了很久。
“我父親曾經說過一個傳說。”她緩緩開口,“他說,天下有四大靈脈,分別位於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靈脈交匯之處,就是氣運樞紐。但那個地方……不是固定的。”
“不是固定的?”沈若錦皺眉。
“靈脈會隨著天地變化而移動。”葉神醫說,“有時候在東,有時候在西。但有一個規律——每當天下大亂,生靈塗炭時,靈脈就會向某個方向匯聚,試圖平衡氣運。”
她頓了頓,繼續說:“二十年前,輪迴教在焚天谷舉行祭祀,試圖引爆地火,製造災難。那一次,東海靈脈異常活躍,焚天谷附近的地熱比平時高了數倍。我父親說,那是因為靈脈在試圖壓制地火,平衡陰陽。”
沈若錦的心跳加快。
“你的意思是……焚天谷,可能就是當前的氣運樞紐?”
“有可能。”葉神醫說,“但也不一定。靈脈是流動的,可能現在已經移到了別處。不過……如果輪迴教真的打算在焚天谷使用乾坤印,那他們一定認為那裡是氣運樞紐。或者……他們有甚麼方法,能將靈脈強行引到焚天谷。”
強行引動靈脈。
沈若錦想起壁畫上的記載——上古時期,有巫師能透過祭祀和陣法,短暫改變靈脈流向。但那種方法代價極大,需要大量生靈獻祭,而且成功率極低。
如果輪迴教真的打算這麼做……
“我們必須儘快趕到焚天谷。”沈若錦說,“如果讓他們成功引動靈脈,再配合乾坤印,後果不堪設想。”
葉神醫點頭:“等秦琅傷勢穩定,我們就出發。”
她給秦琅敷好藥,重新包紮傷口,然後走到火堆旁,添了些柴火。火焰重新旺盛起來,照亮了整個溶洞。沈若錦看著跳動的火光,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葉神醫,你剛才用的那種粉末……是甚麼?”
“我自己配的。”葉神醫說,“用幾種刺激性草藥磨成粉,吸入後會咳嗽、流淚,暫時失去戰鬥力。不算毒藥,但很有效。”
她從藥簍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沈若錦。
“給你。”她說,“防身用。”
沈若錦接過布袋,能聞到裡面刺鼻的氣味。她小心收好,看向葉神醫。
“你為甚麼要幫我們?”她問,“你完全可以自己離開,沒必要捲入這些危險。”
葉神醫沉默了很久。
“我父親死的時候,對我說過一句話。”她緩緩說,“他說,這世上,有些人活著是為了自己,有些人活著是為了別人。我選擇了後者。”
她看向沈若錦,眼神清澈而堅定。
“你們在為了天下蒼生拼命。我雖然只是個大夫,但……我也想盡一份力。”
沈若錦看著她,忽然笑了。
“謝謝你。”她說,“真的。”
葉神醫搖頭,轉身繼續整理藥簍。沈若錦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左肩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她能聽見葉神醫整理草藥的聲音,能聽見火堆燃燒的噼啪聲,能聽見秦琅平穩的呼吸聲。
還有一天。
一天後,秦琅的傷勢應該能穩定下來。
然後,他們就要出發,趕往東海焚天谷。
去面對輪迴教,面對裴家叛徒,面對可能已經開始的毀滅儀式。
去爭奪乾坤印,爭奪天下氣運,爭奪……一線生機。
沈若錦睜開眼睛,看向溶洞外。晨曦已經完全灑滿大地,樹林裡一片金黃。鳥鳴聲重新響起,清脆而歡快。遠處有溪流潺潺的水聲,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這是一個美好的早晨。
而她,必須守護這份美好。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