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錦的身體在空中急速下墜。
熱風從下方湧來,帶著濃烈的硫磺和血腥味,幾乎讓她窒息。她緊緊握住懷中的乾坤印,印璽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像一顆瘋狂跳動的心臟。黑暗中,她能感覺到秦琅就在她身邊不遠處——他的呼吸很重,壓抑著咳嗽。坑壁在眼前飛速掠過,那些古老的人工痕跡在紅光映照下若隱若現,像無數雙眼睛在窺視。下方,紅光越來越近,溫度越來越高。她能聽到聲音——不是風聲,而是……吟唱聲。低沉,詭異,帶著某種韻律。焚天殿的儀式還在繼續。而她,正墜向儀式的中心。
下墜持續了大約十息。
比預想的要長。
坑很深,深得超乎想象。
就在沈若錦以為會一直墜到底時,她的腳觸到了甚麼——不是堅硬的坑底,而是某種……臺階。
人工開鑿的石階。
她本能地調整姿勢,雙腳在石階上連踏幾步,勉強穩住身形。秦琅落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悶哼一聲——他的右腿顯然承受了衝擊。影七最後落下,落地無聲,短刀已經握在手中。
三人站在石階上。
石階很寬,大約能容三人並行。向下延伸,消失在紅光之中。向上望去,坑口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距離他們至少有三十丈高。
“這是……”秦琅喘息著說,“人工開鑿的通道。”
沈若錦點頭。
她看向四周。
坑壁在這裡變成了規整的甬道。甬道高約一丈,寬約八尺,兩側牆壁上刻滿了壁畫。壁畫很舊,顏色已經斑駁脫落,但還能看出大致輪廓——古人跪拜,星辰運轉,山川起伏。壁畫中的人物穿著古老的服飾,做著祭祀的動作。他們手中捧著某種器物,器物上刻著……星辰圖案。
和乾坤印上的圖案很像。
“這是古代祭祀場所。”沈若錦低聲說,“焚天殿找到了這裡,在這裡進行儀式。”
“甚麼儀式?”秦琅問。
沈若錦搖頭。
她不知道。
但乾坤印知道。
印璽在她懷中震動,傳遞著混亂的資訊——火焰,鮮血,吟唱,還有……某種召喚。召喚甚麼?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覺到,下面的儀式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繼續走。”沈若錦說。
她率先向下走去。
石階很陡,每一級都有一尺高。石階表面很光滑,像被無數人踩踏過。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味和血腥味,還有……另一種味道。陳腐的,像泥土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甬道兩側的壁畫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沈若錦舉著火把——火把是影七從揹包裡取出的,用油布包裹,防水。火光照亮了壁畫,也照亮了甬道前方。
大約走了五十級臺階後,前方出現了變化。
甬道變寬了。
變成了一個大約三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空蕩蕩的,只有中央立著一根石柱。石柱上刻著文字——古老的文字,沈若錦不認識。但葉神醫認識——如果她在的話。
“小心。”影七突然說。
他蹲下身,用短刀敲擊地面。
地面發出空洞的迴響。
“下面是空的。”影七說,“有陷坑。”
沈若錦停下腳步。
她仔細觀察地面。
地面鋪著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很整齊。但在石室中央,靠近石柱的位置,有幾塊石板的顏色略淺——像新換的。
“避開那些石板。”沈若錦說。
三人貼著牆壁,繞開石室中央,向對面的出口走去。
就在秦琅走到石室中間時——
咔。
一聲輕微的機括聲。
秦琅腳下的石板突然下沉。
“退!”沈若錦大喊。
但已經晚了。
石板下沉的瞬間,兩側牆壁上突然射出數十支弩箭。弩箭很細,很密,覆蓋了整個石室。影七反應最快,短刀揮舞,擋開射向秦琅的幾支箭。沈若錦長劍出鞘,劍光如幕,護住身前。
叮叮叮——
金屬碰撞聲在石室中迴盪。
弩箭持續了三息。
然後停了。
秦琅站在原地,臉色蒼白。一支弩箭擦過他的左臂,劃出一道血痕。傷口不深,但箭頭上……有東西。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毒。”影七說。
他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葉神醫給的解毒散。他倒出一些粉末,敷在秦琅傷口上。粉末接觸傷口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音,冒起白煙。
秦琅悶哼一聲。
“忍一忍。”影七說,“這毒很烈,不及時處理,半刻鐘內就會全身麻痺。”
沈若錦盯著那些弩箭。
弩箭射完後,牆壁上留下了數十個小孔。小孔很整齊,排列成某種圖案——星辰圖案。
又是星辰。
“這些機關……”沈若錦說,“和壁畫有關。”
她看向石柱上的文字。
文字很古老,但她隱約能認出幾個——那是葉神醫教過她的古文字。其中一個字是“星”,另一個字是“祭”。
星祭。
星辰祭祀。
“繼續走。”沈若錦說,“小心腳下。”
他們穿過石室,進入另一段甬道。
這段甬道更窄,只能容一人透過。沈若錦走在最前面,火把舉高,照亮前方。甬道兩側的壁畫在這裡變了——不再是祭祀場景,而是……戰爭場景。古人手持兵器,與某種怪物戰鬥。怪物很大,像山一樣,身上長滿眼睛。
壁畫很生動。
但沈若錦沒有時間細看。
因為前方又出現了機關。
這次是毒氣。
甬道前方突然湧出淡綠色的煙霧。煙霧很濃,帶著刺鼻的氣味。沈若錦立刻屏住呼吸,但煙霧接觸到面板,立刻傳來灼燒感。
“退!”她喊道。
但後方是石室,石室裡有陷坑和弩箭。
進退兩難。
影七從揹包裡取出水囊——裡面裝的是清水。他撕下一塊布,浸溼,遞給沈若錦和秦琅。
“捂住口鼻。”
三人用溼布捂住口鼻,向前衝。
煙霧很濃,能見度不到三步。沈若錦只能憑感覺向前走。腳下是石板,石板很滑——煙霧中有水汽。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懷中的乾坤印在震動,像在預警。
突然——
腳下踩空。
不是陷坑,而是……斜坡。
很陡的斜坡。
沈若錦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向下滑去。秦琅在她身後,也跟著滑下。影七想抓住他們,但斜坡太滑,他也被帶了下去。
三人沿著斜坡向下滑了大約十丈。
然後——
砰。
落地。
沈若錦摔在地上,肩上的傷口劇痛。她咬牙爬起來,看向四周。
這是一個更大的石室。
石室呈圓形,直徑大約五丈。石室中央有一個水池——水池裡的水是黑色的,散發著惡臭。水池周圍立著八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著不同的圖案。
星辰,山川,火焰,水流,樹木,金屬,泥土,雷電。
八卦。
古代八卦。
“這是……”秦琅喘息著說,“祭祀的核心區域。”
沈若錦點頭。
她能感覺到。
懷中的乾坤印震動得幾乎要跳出來。印璽表面的星辰圖案在發光——幽藍色的光,和石室中微弱的光線呼應。同時,她腦海中閃過更多畫面——
八個人站在八根石柱旁。
手中捧著八種器物。
吟唱。
火焰從水池中升起。
然後……某種東西被召喚出來。
“焚天殿在模仿古代祭祀。”沈若錦低聲說,“他們想召喚甚麼。”
“召喚甚麼?”秦琅問。
沈若錦搖頭。
她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好東西。
石室對面有一個出口——另一段甬道。甬道很黑,看不到盡頭。
“走那邊。”沈若錦說。
但就在他們走向出口時——
水池裡的水突然動了。
黑色的水翻滾,冒泡。惡臭更濃了。同時,八根石柱開始發光——微弱的光,像螢火。光芒匯聚到水池中央,形成一個光團。
光團中,有甚麼東西在成型。
“快走!”影七喊道。
三人衝向出口。
但出口處——有門。
石門。
石門很厚,很重。沈若錦用力推,石門紋絲不動。影七也來推,還是不動。秦琅拄著柺杖,看向石門兩側——那裡有兩個凹槽,凹槽裡各有一個石球。
“需要鑰匙。”秦琅說。
沈若錦看向石球。
石球上刻著圖案——星辰圖案。
和乾坤印上的圖案一樣。
她取出乾坤印,猶豫了一下,然後將其按在左側凹槽的石球上。
咔。
石球下沉。
石門震動了一下。
但沒開。
還需要另一個鑰匙。
“另一個是甚麼?”秦琅問。
沈若錦看向右側凹槽的石球。
石球上刻著……火焰圖案。
焚天殿的火焰圖騰。
“需要焚天殿的東西。”沈若錦說。
但就在這時——
水池中的光團炸開了。
光芒四射。
惡臭撲面而來。
沈若錦回頭看去,只見光團中走出一個……東西。人形,但很高大,大約九尺高。全身覆蓋著黑色的甲殼,像昆蟲。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團蠕動的黑影。手中握著一把……骨刀。
“守衛。”影七說,“祭祀的守衛。”
守衛向他們走來。
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讓地面震動。
影七握緊短刀,擋在沈若錦身前。
“我來對付它,你們找開門的辦法。”
“你一個人——”
“執行命令,大小姐。”
影七衝了出去。
短刀與骨刀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影七的速度很快,刀光如電,但守衛的甲殼很硬,短刀只能在上面留下淺淺的白痕。守衛的反擊很慢,但力量很大,每一刀都讓影七不得不閃避。
沈若錦盯著右側凹槽的石球。
火焰圖騰。
需要焚天殿的東西。
她想起之前從焚天殿死士身上搜到的東西——火焰圖騰的令牌。她一直帶在身上。
她取出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著火焰圖騰。她將令牌按在右側凹槽的石球上。
咔。
石球下沉。
石門緩緩開啟。
“影七,走!”沈若錦喊道。
影七虛晃一刀,向後撤退。守衛追來,但石門已經開始關閉。三人衝出石門,石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守衛關在裡面。
他們站在另一段甬道中。
甬道很黑,很靜。
只有三人的喘息聲。
沈若錦肩上的傷口在滲血,染紅了衣衫。秦琅的左臂傷口已經止血,但解毒散的藥效還在發作,他感到一陣陣眩暈。影七身上有幾處擦傷,但不嚴重。
“繼續走。”沈若錦說。
甬道向前延伸。
兩側的壁畫在這裡又變了——變成了星辰運轉的圖案。星辰排列成某種軌跡,很複雜,很精妙。沈若錦能認出幾個——那是北斗七星,那是二十八宿。
星辰在移動。
不,不是星辰在移動,是壁畫在移動。
壁畫上的星辰圖案在緩慢旋轉,像真正的星空。
“這是……”秦琅說,“星圖。”
古代星圖。
沈若錦盯著星圖。
她能感覺到,懷中的乾坤印在呼應這些星圖。印璽表面的星辰圖案也在緩慢旋轉,和壁畫上的星辰同步。
同時,她腦海中閃過一段資訊——
星辰指引。
生門死門。
“跟著星辰走。”沈若錦說。
她按照星辰指引的方向前進。
甬道開始轉彎,向上,向下,像迷宮。但星辰圖案始終在指引方向。他們經過幾個石室,石室裡都有機關——滾石,落石,毒針。但依靠星辰指引,他們避開了大多數機關。
只有一次,一名親衛——林將軍派下來接應他們的親衛——不慎觸發了機關。地面突然裂開,親衛掉進陷坑。陷坑很深,底部有尖刺。親衛摔在尖刺上,當場死亡。
沈若錦看著親衛的屍體,沉默。
這是第一個犧牲者。
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繼續前進。
大約走了一刻鐘後,前方出現了變化。
甬道到這裡結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條岔路。
三條甬道,每一條都幽深黑暗,看不到盡頭。壁畫在這裡中斷了,牆壁上空空如也。星辰圖案也消失了。
三條路。
該走哪一條?
沈若錦站在岔路口,看著三條黑暗的甬道。
她能感覺到,三條路都通向深處。但哪一條是生路?哪一條是死路?哪一條通向焚天殿的儀式中心?
她不知道。
懷中的乾坤印在震動,但震動很混亂,沒有明確的指引。
秦琅走到她身邊,看著三條路。
“怎麼選?”
沈若錦沉默。
她看向地面。
地面上有灰塵,很厚。灰塵上有腳印——不止一人的腳印。焚天殿的人來過這裡,他們選擇了哪一條?
她蹲下身,仔細觀察腳印。
腳印很亂,但大致能看出——大多數人走了中間那條路。少數人走了左邊那條。右邊那條……幾乎沒有腳印。
“中間。”沈若錦說,“焚天殿走了中間。”
“那我們也走中間?”秦琅問。
沈若錦猶豫。
焚天殿走了中間,說明中間可能通向儀式中心。但中間也可能有最多的守衛,最危險的機關。
左邊和右邊呢?
左邊有少數腳印,可能通向次要區域。
右邊幾乎沒有腳印,可能……是死路。
或者,是生路。
“再等等。”沈若錦說,“等林將軍和葉神醫下來。”
她需要更多的資訊。
需要葉神醫解讀那些古文字。
需要林將軍的經驗判斷地形。
她坐在岔路口,肩上的傷口在抽痛。秦琅坐在她身邊,右腿的傷口在高熱下疼痛加劇。影七站在一旁警戒,短刀始終握在手中。
黑暗中,只有火把的光在跳動。
三條岔路像三張巨口,等待著吞噬他們。
沈若錦握緊乾坤印。
印璽在震動,傳遞著混亂的資訊——火焰,吟唱,召喚,還有……某種渴望。對甚麼的渴望?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答案就在下面。
在三條岔路的某一條盡頭。
她必須找到它。
必須阻止焚天殿。
無論付出甚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