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乳白色的紗幔,將山林包裹得嚴嚴實實。沈若錦站在營地邊緣,手指緊緊按在劍柄上,掌心滲出細密的冷汗。
那聲金屬摩擦聲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但她聽見了。
五十步外的大樹後面,影子已經消失,只留下微微晃動的枝葉。濃霧流動,將那個位置重新填滿,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若錦沒有動。
她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濃霧。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鳥鳴、風聲、樹葉摩擦聲,還有……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東方的天空越來越亮,魚肚白逐漸染上淡金色。晨霧開始變薄,像被無形的手慢慢揭開的面紗。遠處的山巒輪廓逐漸清晰,森林的陰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
但那個影子沒有再出現。
沈若錦緩緩鬆開劍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麻。她轉身走回營地,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該叫醒下一班崗的人了。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做一個決定。
***
“有尾巴。”
沈若錦的聲音在清晨的營地中響起,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林將軍正在檢查馬鞍的綁帶,聞言立刻抬起頭,眼神銳利如鷹。葉神醫剛把藥箱從馬背上解下,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解繩結,只是速度慢了許多。秦琅拄著柺杖站起身,右腿的疼痛讓他眉頭微皺,但眼神裡沒有半分退縮。
影七從營地外圍走回來,臉上蒙著的面紗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不是昨天那三個。”她說,“新來的。至少兩個人,可能更多。在霧裡,看不清。”
“距離?”林將軍問。
“五十步到一百步,一直在移動,沒有靠近。”影七的聲音很冷靜,“他們在觀察,不是要立刻動手。”
沈若錦看向張平。
張平正在整理行囊,動作不緊不慢,聽到這個訊息時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警惕。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沈若錦的目光。
“大小姐,要不要我去探探?”他問,語氣誠懇。
“不用。”沈若錦收回視線,“我們按原計劃進山。”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進山?”林將軍皺眉,“被跟蹤的情況下?”
“正因為被跟蹤,才要進山。”沈若錦走到地圖前,指尖點在龍心谷的位置,“在山林裡,我們有優勢。地形複雜,容易設伏,也容易擺脫尾巴。如果現在回頭,只會暴露更多。”
秦琅拄著柺杖走過來,仔細看著地圖。
“她說得對。”他指著地圖上的幾條路線,“進山之後,有三條岔路。我們可以分兵,製造假象。跟蹤者如果人數不多,不可能每條路都跟。”
“但如果他們人數很多呢?”葉神醫問。
“那就更好了。”沈若錦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人多動靜大,更容易發現。”
她看向眾人:“收拾東西,一刻鐘後出發。進山之後,林將軍開路,影七斷後。張平、李虎、王順,你們三個走在隊伍中間,負責保護秦琅和葉神醫。”
這個安排很合理。
但張平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沈若錦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異常。
***
原始森林的入口像一張巨大的、黑暗的嘴。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陽光只能從枝葉縫隙中漏下幾縷,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空氣潮溼而陰冷,帶著腐葉和泥土的腥味。鳥鳴聲在這裡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某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那是無數昆蟲振翅的聲音,密密麻麻,像某種詭異的背景音樂。
林將軍走在最前面。
他手裡握著一柄開山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每走幾步,他就會停下來,用刀尖撥開地上的枯葉,檢查是否有陷阱或毒蟲。他的動作很慢,很謹慎,像一頭在陌生領地探索的老狼。
沈若錦跟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
她的劍已經出鞘,握在右手。左手按在腰間的暗器囊上,指尖能感覺到飛刀的冰涼觸感。肩上的傷口在陰冷的環境中隱隱作痛,但她強迫自己忽略那種感覺。
耳朵在聽。
聽身後的腳步聲——秦琅拄著柺杖的沉悶敲擊聲,葉神醫藥箱裡瓶瓶罐罐的輕微碰撞聲,還有張平三人均勻的呼吸聲。
聽兩側的動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溪流的潺潺聲,還有……
腳步聲。
很輕,很分散,至少在三處不同的方向。
跟蹤者沒有放棄。
沈若錦握緊了劍柄。
隊伍在森林中行進了約一個時辰。
光線越來越暗,樹木越來越密集。有些地方需要側身才能透過,有些地方需要砍斷橫生的藤蔓。空氣變得粘稠,呼吸時能感覺到溼氣灌入肺裡,帶著一種微甜的、腐爛的味道。
秦琅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會傳來劇痛,額頭上全是冷汗。葉神醫走在他身邊,時不時伸手扶他一把,但大部分時候,秦琅都咬牙自己撐著。
“休息一下。”沈若錦停下腳步。
她選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地方——三棵巨樹圍成的三角區域,背後是陡峭的山壁,前方視野開闊。這樣的地形易守難攻。
眾人放下行囊。
李虎和王順立刻開始佈置警戒,在周圍撒下驅蟲的藥粉,設定簡易的絆索。張平走到沈若錦身邊,遞過一個水囊。
“大小姐,喝點水。”
沈若錦接過水囊,但沒有立刻喝。
她看著張平的眼睛:“你覺得跟蹤者是甚麼人?”
張平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好說。可能是山匪,也可能是……別的勢力。”
“別的勢力?”沈若錦追問,“比如?”
“比如……”張平頓了頓,“那些不想讓大小姐找到神器的人。”
這個回答很巧妙。
既沒有暴露甚麼,又顯得合情合理。
沈若錦點點頭,擰開水囊喝了一口。水很涼,帶著竹筒的清香,但喝下去之後,喉嚨裡卻有一種微苦的回味。
她不動聲色地把水囊還給張平。
然後轉身走向秦琅。
***
襲擊來得毫無徵兆。
當時葉神醫正在給秦琅檢查腿傷,林將軍在警戒外圍,影七爬到一棵樹上觀察遠處。李虎和王順在準備乾糧,張平坐在一塊石頭上磨刀。
磨刀石摩擦刀刃的聲音很有節奏,沙沙,沙沙。
然後——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沈若錦幾乎是本能地側身,一支弩箭擦著她的臉頰飛過,釘在她身後的樹幹上。箭尾還在顫抖,發出嗡嗡的震顫聲。
“敵襲!”
林將軍的吼聲在森林中炸開。
第二支、第三支弩箭從不同方向射來。沈若錦揮劍格擋,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森林中格外刺耳。箭矢被斬斷,掉在地上,箭頭上泛著詭異的幽藍色——淬了毒。
“保護秦琅!”沈若錦喊道。
葉神醫已經拖著秦琅躲到一棵樹後。李虎和王順拔出武器,背靠背站在一起,警惕地看著四周。張平也從石頭上跳起來,手裡握著那柄剛磨好的刀。
但襲擊者沒有現身。
弩箭還在射來,從各個角度,密集得像雨點。林將軍揮刀擋開幾支,但有一支射中了他的左臂,雖然只是擦傷,但傷口立刻開始發黑。
“毒箭!”葉神醫喊道,“不要被射中!”
沈若錦眼神一冷。
她看向弩箭射來的方向——至少有五個不同的位置。對方人數不少,而且訓練有素,配合默契。
這不是山匪。
山匪不會有這樣的裝備,也不會有這樣的戰術。
“影七!”她喊道。
樹上傳來一聲輕響。
然後是一聲短促的慘叫。
一個黑影從遠處的樹叢中摔下來,喉嚨被割開,鮮血噴濺在枯葉上。影七的身影在樹冠間一閃而過,像一隻敏捷的貓。
弩箭的射擊停頓了一瞬。
就這一瞬,足夠了。
沈若錦動了。
她像一道影子般衝進森林,劍光在昏暗的光線中劃出冰冷的弧線。第二個襲擊者還沒來得及重新上弦,就被一劍刺穿胸口。沈若錦拔出劍,鮮血濺在她的手上,溫熱而粘稠。
第三個襲擊者從側面撲來,手裡握著一柄短刀。
沈若錦側身避開,左手從腰間抽出飛刀,甩手射出。飛刀精準地釘進對方的眼眶,那人慘叫一聲,倒地抽搐。
但還有更多人。
至少十個黑衣蒙面人從樹後、草叢、岩石後面衝出來。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手裡的武器各不相同——刀、劍、短弩、鐵鏈,但動作都乾淨利落,招招致命。
林將軍已經衝了過來,開山刀劈向一個襲擊者。那人舉刀格擋,但林將軍的力量太大,直接連人帶刀劈成兩半。鮮血和內臟灑了一地,濃烈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李虎和王順也加入了戰鬥。
李虎的雙斧舞得虎虎生風,一個襲擊者被攔腰斬斷。王順的飛刀像長了眼睛,每一刀都命中要害。但襲擊者人數太多,而且不怕死,前赴後繼地撲上來。
沈若錦在人群中穿梭。
她的劍每一次揮出都會帶走一條生命。鮮血濺在她的臉上、手上、衣服上,但她沒有時間擦拭。肩上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中崩裂,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流下來,但她感覺不到疼痛。
只有殺意。
冰冷的、純粹的殺意。
一個襲擊者從背後偷襲,鐵鏈甩向她的脖子。
沈若錦低頭避開,反手一劍刺穿對方的小腹。但就在她拔劍的瞬間,另一個襲擊者的刀已經砍到她的頭頂。
來不及了。
但刀沒有落下。
一柄長刀從側面刺來,精準地格開了那一擊。金屬碰撞的火花在黑暗中迸濺。
是張平。
他不知何時衝到了沈若錦身邊,手裡的長刀舞得密不透風,連續擋開三個襲擊者的攻擊。動作流暢,力道精準,每一招都恰到好處。
這絕不是普通親衛該有的身手。
沈若錦眼神一凝。
但她沒有時間細想。
因為襲擊者開始撤退了。
在丟下七具屍體後,剩下的黑衣蒙面人突然同時後撤,像潮水般退入森林深處。影七從樹上跳下來,想要追擊,但被沈若錦攔住。
“別追,可能有埋伏。”
森林重新陷入寂靜。
只有血腥味和屍體,證明剛才發生了一場慘烈的戰鬥。
***
“清點傷亡。”沈若錦喘著氣說。
她的肩膀在流血,左臂有一道刀傷,但不深。林將軍左臂的傷口已經發黑,葉神醫正在給他處理。李虎和王順都受了輕傷,但無大礙。秦琅被保護得很好,沒有受傷。
影七身上有幾處擦傷,但行動如常。
張平……
沈若錦看向他。
張平正在擦拭刀上的血跡,動作很平靜。他的衣服上有幾處破口,但沒有受傷。剛才那場戰鬥中,他至少殺了三個襲擊者,而且每一招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大小姐,您受傷了。”張平走過來,語氣關切。
“小傷。”沈若錦說,“你身手不錯。”
這句話說得很隨意,但張平的眼神又閃爍了一下。
“以前在邊軍待過,學過一些。”他解釋道。
邊軍?
沈若錦記得張平的檔案——他是三年前加入沈家的,之前是個流浪武者,沒有固定出身。檔案上沒寫他在邊軍待過。
但她沒有戳破。
“檢查屍體。”她說。
七具黑衣人的屍體躺在血泊中。影七蹲下來,開始搜身。她動作很快,很專業,每一具屍體都仔細檢查。
“沒有身份標識。”她說,“衣服是普通的黑布,武器是制式的,但沒有標記。牙齒裡……”
她掰開一具屍體的嘴。
“有毒囊。”她用手指捏出一顆米粒大小的黑色藥丸,“咬破即死。這些人都是死士。”
死士。
這個詞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能養死士的勢力,絕不簡單。
影七繼續檢查。
在最後一具屍體——那個被沈若錦刺穿胸口的襲擊者身上,她摸到了甚麼東西。
“有東西。”
她從屍體的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包得很嚴實,開啟後,裡面是兩樣東西。
一小塊金屬碎片。
和一個令牌。
金屬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面有複雜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出它的材質——暗銀色,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和沈若錦之前得到的那塊金屬殘片一模一樣。
而令牌……
是黑色的,不知道是甚麼材質,入手冰涼。正面刻著一個圖案——一團燃燒的火焰,火焰中心有一個詭異的眼睛。圖案雕刻得極其精細,每一道火焰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那隻眼睛更是栩栩如生,盯著看久了,會有一種被窺視的感覺。
“這是甚麼?”林將軍皺眉問。
沒有人回答。
沈若錦接過令牌,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冰涼的感覺從指尖傳來,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火焰圖騰。
她沒見過這個圖案。
但直覺告訴她,這代表著某個勢力——某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強大的勢力。
“他們也有碎片。”秦琅拄著柺杖走過來,看著那塊金屬碎片,“說明他們也在找神器。而且……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
這句話點破了最關鍵的問題。
襲擊者不是偶然遇到的。
他們是專門來這裡的。
專門來蒼龍山脈。
專門來……阻止他們,或者搶先找到神器。
“收拾東西,立刻離開這裡。”沈若錦收起令牌和碎片,“屍體處理掉,不要留下痕跡。”
眾人開始行動。
李虎和王順挖坑埋屍體,林將軍重新包紮傷口,葉神醫給所有人分發解毒藥。影七爬到高處警戒,張平……張平在幫忙收拾行囊,但眼神時不時瞟向沈若錦手裡的令牌。
沈若錦注意到了。
但她假裝沒看見。
她走到秦琅身邊,壓低聲音:“你覺得張平有問題?”
秦琅看著她,眼神複雜:“剛才的戰鬥,他的身手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我知道。”沈若錦說,“但現在不能動他。我們需要他。”
“需要他甚麼?”
“需要他……引出他背後的人。”
秦琅沉默了。
他明白沈若錦的意思——張平如果是臥底,那麼殺了他,只會打草驚蛇。留著他,反而可能順藤摸瓜,找到背後的勢力。
但這也意味著風險。
巨大的風險。
“你的傷怎麼樣?”秦琅換了個話題。
沈若錦低頭看了看肩膀——繃帶已經被血浸透。
“沒事。”她說,“葉神醫會處理。”
但秦琅的眼神裡寫滿了擔憂。
沈若錦避開他的目光,轉身走向葉神醫。她需要處理傷口,需要思考接下來的計劃,需要……
弄清楚那個火焰圖騰令牌,到底代表著甚麼。
以及,持有這個令牌的勢力,對神器知道多少。
森林深處,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雙眼睛的主人手裡,也握著一塊同樣的令牌。
火焰在令牌上幽幽燃燒。
像某種不祥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