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七十人的隊伍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悄無聲息地離開營地。沈若錦騎在戰馬上,肩上的傷口在顛簸中隱隱作痛,但她握緊韁繩,目光直視前方黑暗中的道路。秦琅站在營地瞭望臺上,看著那道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隊伍,手中的玉佩已經送了出去,心中只剩下祈禱。遠處,黑暗勢力的營地裡篝火閃爍,黑狼站在營地邊緣,同樣望向北方——他收到了斥候的報告,一支小隊離開了聯盟營地。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揮手召來暗閣的殺手頭目。夜還很長,而這場生死博弈,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階段。
黎明時分,草原的露水打溼了沈若錦的斗篷。
她勒住馬韁,回頭望向已經消失在視野中的聯盟營地。七十人的隊伍在晨霧中停下,戰馬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月鷹部的騎兵們圍成一圈,為首的百夫長是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漢子,名叫巴特爾,在草原語裡是“英雄”的意思。
“將軍,再往前就是黑狼嶺的地界了。”巴特爾用生硬的中原話說,聲音粗啞,“我們得繞道西邊的山谷,那裡有條小路,不容易被發現。”
沈若錦點頭,從懷中掏出地圖。羊皮地圖在晨光中展開,上面用炭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路線和標記。她的手指劃過一條蜿蜒的曲線——那是巴特爾說的山谷小路,確實隱蔽,但要繞遠三十里。
“天黑前能到嗎?”她問。
巴特爾算了算:“如果路上不遇到敵人,傍晚能到山谷入口。但進山谷後路難走,得下馬步行,至少還要兩個時辰。”
沈若錦皺起眉頭。這意味著救援行動要拖到深夜甚至凌晨。而黑鷹嶺的訊號煙柱,只剩下兩道了。每一道煙柱熄滅,都意味著趙鋒他們離死亡更近一步。
“沒有更快的路?”
“有。”巴特爾指向地圖上一條直線,“從這裡直插過去,穿過黑狼嶺的巡邏區。但那裡至少有五十個暗閣殺手在巡邏,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沈若錦盯著那條直線,又看了看繞道的山谷路線。時間與風險,永遠是戰爭中最難的選擇。
“走山谷。”她最終說。
不是怕死,是不能讓這七十人白白送命。她要救黑鷹嶺的人,也要把這七十人安全帶回去。
隊伍重新出發,馬蹄踏過沾滿露水的草地,發出沉悶的聲響。草原的清晨很美,天邊泛起魚肚白,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空氣中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但沈若錦沒有心情欣賞,她的心一直懸著——對黑鷹嶺的擔憂,對營地的牽掛,還有對草原部落關係的顧慮。
昨天那場戰鬥,雖然打贏了,但草原各部派來的援軍傷亡不小。金狼部損失了三十七人,月鷹部損失了二十一人,其他幾個小部落加起來也有四十多人。這些數字在她腦海中盤旋,像一根根刺。
草原人重情義,但也重實際。如果他們認為聯盟不值得合作,隨時可能撤兵。而一旦草原援軍離開,營地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巴特爾。”沈若錦策馬走到百夫長身邊,“月鷹部這次損失了二十一人,阿史那·雲首領……有沒有說甚麼?”
巴特爾看了她一眼,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緒:“首領說,打仗就會死人。月鷹部的戰士死在戰場上,是榮耀。”
“那其他部落呢?金狼部、白鹿部、黑熊部,他們的首領怎麼想?”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將軍,草原人說話直。金狼部的託雷首領昨天臉色很難看,他死了三十七個戰士,都是部落裡最勇猛的年輕人。白鹿部的烏雅首領是個女人,她沒說甚麼,但眼睛紅了。黑熊部的巴圖首領……他直接問阿史那·雲,這場仗值不值得。”
沈若錦的心沉了下去。
“阿史那·雲怎麼回答?”
“首領說,值不值得,要看接下來怎麼做。”巴特爾轉過頭,目光直視沈若錦,“將軍,草原各部願意幫忙,是因為相信聯盟能打贏黑暗勢力,能保護草原不被入侵。但如果每次打仗都死這麼多人,他們就會想——與其幫聯盟打仗,不如自己守住草原。”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殘酷。
沈若錦握緊韁繩,手指關節泛白。她知道巴特爾說的是實話,草原各部不是她的部下,他們是盟友。盟友關係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一旦利益受損,關係就會動搖。
“我明白了。”她說,“等這次救援行動結束,我會親自去草原各部,向他們說明情況,表達謝意。”
巴特爾點點頭,沒再說話。
隊伍繼續前進,太陽漸漸升高,草原上的溫度開始上升。沈若錦肩上的傷口在汗水的浸潤下又開始隱隱作痛,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中午時分,隊伍在一片小樹林邊停下休息。
士兵們下馬,給戰馬喂水喂草,自己也拿出乾糧啃起來。沈若錦靠在一棵樹下,從水囊裡喝了幾口水,然後取出秦琅給的玉佩。羊脂白玉在陽光下溫潤通透,雲紋雕刻得細膩流暢。她摩挲著玉佩,腦海中浮現秦琅的臉——他站在瞭望臺上的身影,他眼中的擔憂,他擁抱時的溫度。
“將軍。”
一個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沈若錦抬頭,看到聯盟精銳小隊的隊長走了過來。這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名叫林嘯天,是江湖盟的高手,使一手好劍法。
“林隊長,有事?”
林嘯天在她身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烤餅遞給她:“將軍吃點東西吧,您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
沈若錦接過烤餅,道了聲謝。餅很硬,但嚼起來有麥香。
“將軍,”林嘯天壓低聲音,“我剛才檢查了裝備,兄弟們帶的箭矢不多了,每人只剩下十支左右。火藥彈也只有五顆。”
沈若錦心中一緊。箭矢不足,意味著遠端攻擊能力大打折扣。火藥彈更是稀缺,那是關鍵時刻才能用的殺手鐧。
“省著用。”她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火藥彈。”
“明白。”林嘯天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將軍,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這次救援行動……風險太大了。”林嘯天看著她的眼睛,“我們只有七十人,黑鷹嶺那邊情況不明,黑暗勢力的援軍就在附近。萬一……”
“沒有萬一。”沈若錦打斷他,聲音平靜但堅定,“趙鋒他們在黑鷹嶺等我們,他們是我們的兄弟。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林嘯天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行了個軍禮:“屬下明白了。將軍放心,兄弟們就算拼了命,也會把趙隊長他們救出來。”
沈若錦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些士兵,這些兄弟,他們信任她,願意跟著她赴湯蹈火。這份信任,比甚麼都珍貴。
休息了半個時辰,隊伍重新出發。
下午的路更難走,地形開始變得崎嶇,到處都是亂石和陡坡。戰馬走得艱難,士兵們不得不下馬牽著走。沈若錦的傷口在顛簸中越來越痛,額頭上滲出冷汗,但她一聲不吭,只是緊緊抓著韁繩。
巴特爾走在最前面帶路,他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悉,總能找到相對平緩的路線。月鷹部的騎兵們也很默契,前後呼應,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將軍,前面就是山谷入口了。”傍晚時分,巴特爾指著前方說。
沈若錦抬頭望去,只見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有一條狹窄的縫隙。縫隙里長滿了灌木和藤蔓,幾乎看不出有路。但仔細看,能發現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蜿蜒伸向山谷深處。
“下馬。”沈若錦下令。
七十人全部下馬,將戰馬拴在樹林裡,留下十人看守。剩下的六十人整理裝備,檢查武器,然後排成單列,跟著巴特爾走進山谷。
山谷裡比外面暗得多,陽光被兩側的山峰擋住,只有零星的光線從樹縫中漏下來。腳下的路很滑,佈滿了青苔和落葉,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腐殖質味道。偶爾有鳥叫聲從頭頂傳來,清脆而突兀。
沈若錦走在隊伍中間,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她的感官完全開啟,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眼睛掃視著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肩上的傷口在潮溼的環境中更加疼痛,但她強迫自己忽略。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山谷開始變寬,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開闊地上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中間有一條小溪流過,溪水清澈見底。
“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沈若錦說。
士兵們散開,有的去溪邊喝水,有的坐在石頭上喘氣。沈若錦走到溪邊,蹲下身,用雙手捧起溪水喝了幾口。水很涼,帶著山泉特有的甘甜。她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她精神一振。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甚麼聲音。
很輕,很細微,像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沈若錦瞬間繃緊身體,手已經握住了刀柄。她緩緩站起身,目光掃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開闊地邊緣的一片灌木叢。
“戒備。”她低聲說。
周圍計程車兵立刻反應過來,紛紛拿起武器,悄無聲息地散開,形成防禦陣型。月鷹部的騎兵們更是經驗豐富,已經有人彎弓搭箭,瞄準了灌木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灌木叢裡沒有任何動靜。
但沈若錦的直覺告訴她,那裡有人。不是野獸,是人。因為野獸不會這麼小心,不會在踩斷樹枝後就一動不動。
她做了個手勢,林嘯天和巴特爾會意,帶著幾個人從兩側包抄過去。
就在他們接近灌木叢的瞬間,一道黑影突然竄出,朝著山谷深處狂奔。
“追!”沈若錦喝道。
幾名月鷹部騎兵立刻追了上去,他們的速度極快,在崎嶇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但那個黑影也不慢,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樹林深處。
“將軍,沒追上。”巴特爾回來報告,臉色凝重,“看身形和速度,應該是暗閣的殺手。他們在這一帶也有眼線。”
沈若錦的心沉了下去。行蹤暴露了。
“我們還有多久能到黑鷹嶺?”
“最快也要兩個時辰。”巴特爾說,“但如果暗閣已經知道我們的路線,他們可能會在前面設伏。”
沈若錦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冷靜,必須冷靜。她重新睜開眼睛時,眼中已經恢復了清明。
“改變路線。”她說,“不走山谷了,我們從山上翻過去。”
“山上?”巴特爾皺眉,“將軍,那座山很陡,而且沒有路。”
“沒有路就開路。”沈若錦的聲音斬釘截鐵,“暗閣知道我們會走山谷,一定會在前面埋伏。我們出其不意,從山上翻過去,雖然難走,但安全。”
巴特爾看了看那座陡峭的山峰,又看了看沈若錦堅定的眼神,最終點頭:“好,我帶路。”
隊伍再次出發,這次的方向是垂直向上。
山路確實難走,幾乎全是陡坡和懸崖,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沈若錦的傷口在攀爬中被撕裂,鮮血浸透了繃帶,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士兵們也很頑強,互相攙扶著,一點一點向上爬。
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泛起晚霞。當隊伍終於爬到半山腰時,沈若錦回頭望去,只見山谷的全貌盡收眼底。那條他們原本要走的路,在暮色中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蜿蜒伸向遠方。
而就在那條路上,她看到了幾個黑影——那是暗閣的殺手,果然在那裡設伏了。
“將軍英明。”林嘯天喘著氣說,“要是走山谷,我們現在已經陷入包圍了。”
沈若錦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投向更遠處——黑鷹嶺的方向。暮色中,兩道煙柱依然在升起,但已經很淡很淡,像是隨時會熄滅。
“加快速度。”她說,“天快黑了。”
隊伍繼續向上爬,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下時,他們終於爬到了山頂。山頂的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從這裡望去,黑鷹嶺就在前方,距離已經不遠了。
但沈若錦的心卻揪得更緊。
因為那兩道煙柱,在暮色中,只剩下最後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