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元走後第三天,董天寶便出發了。
他將莊子交給楊小葉打理,把肥皂和玻璃杯的配方、製作流程、注意事項,一樣一樣交代清楚。楊小葉雖然年輕,但心思縝密,記性也好,聽一遍就記住了七八成。
“肥皂每天做一批,玻璃杯可以三天燒一爐。別貪多,保證質量。”董天寶叮囑道,“肥皂賣不完的存起來,玻璃杯暫時別賣,等我回來再說。”
“寶哥放心。”楊小葉認真點頭,“我一定看好莊子。”
“還有,”董天寶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遞給她,“這是五十個金幣,夠你們用一陣子了。工錢按時發,別虧待了大家。”
楊小葉接過布袋,眼眶有些發紅:“寶哥,你路上小心。”
“嗯。”董天寶背上揹簍,裡面裝了幾塊肥皂、兩個玻璃杯、兩壺果酒,還有一些乾糧。青青拉著他的手,捨不得放開。
“寶哥,你甚麼時候回來?”
“很快。”董天寶蹲下來,摸摸她的頭,“你在家好好練劍,聽小葉姐姐的話。等寶哥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青青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哭出來。
董天寶站起身,背上揹簍,大步走出了莊子。
清風城在莊園東南方向,騎馬要大半天,步行要一天半。董天寶沒有馬,只能靠兩條腿。他走得不快不慢,天黑前在一家路邊客棧歇了一晚,第二天中午才看到清風城的輪廓。
城牆很高,青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城門洞開,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騎馬的,絡繹不絕。城門口站著幾個士兵,懶洋洋地靠著牆,偶爾盤問一下可疑的人。
董天寶跟著人流進了城。
一進城,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街上熱鬧得不像話。兩邊的店鋪鱗次櫛比,酒樓、茶館、布莊、藥鋪、當鋪、錢莊,一家挨著一家。招牌花花綠綠的,有的寫著金字,有的掛著幌子,在風裡晃來晃去。小攤販更是多,賣包子的、賣糖葫蘆的、賣胭脂水粉的、賣字畫古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包子——熱乎的包子——”
“糖葫蘆!又酸又甜的糖葫蘆!”
“客官,進來坐坐?我們這兒的茶是今年新到的明前茶——”
空氣裡飄著各種味道,有飯菜的香味,有茶葉的清香,有胭脂的甜膩,還有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酒香。
董天寶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這才像是個城市。和城外那個荒涼的世界比起來,這裡簡直是天堂。
他順著人流往前走,一路走一路看。街上的人穿得也比城外好得多,雖然也有衣衫襤褸的乞丐縮在牆角,但大多數人至少衣冠整齊。有幾個穿著綢緞的公子哥,搖著扇子,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身後跟著小廝,趾高氣揚的。
董天寶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清靜的茶館,走了進去。
茶館不大,七八張桌子,坐了五六桌人。靠窗有一張空桌,他坐下來,把揹簍放在腳邊。
“客官,喝甚麼茶?”夥計麻利地擦桌子。
“你們這兒有甚麼茶?”
“有龍井、碧螺春、鐵觀音,還有本地的毛尖。”夥計如數家珍。
“來一壺毛尖。”
“好嘞!”夥計轉身要走,董天寶又叫住他。
“等等。你們這兒有沒有甚麼吃的?”
“有瓜子、花生、糕點,還有醬牛肉。”
“來一盤瓜子,一盤醬牛肉。”
“好嘞!客官稍等!”
茶和點心上來了。董天寶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茶味清淡,帶著一點苦澀,回甘倒是可以。他又夾了一塊醬牛肉,嚼了嚼,味道一般,但勝在新鮮。
他一邊吃,一邊聽著旁邊桌的客人聊天。
“你們聽說了嗎?李家大公子考上舉人了!”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羨慕。
“真的假的?李家的那個李文字?”
“可不是嘛!那小子從小就聰明,過目不忘,考中舉人那不是遲早的事?”
“嘖嘖,李家這下要發達了。舉人老爺,那可是能做官的。”
“誰說不是呢……”
另一個桌的人也在議論。
“我聽說趙家少家主出了一本詩集,被京城某位千金看中了,招去做書童了!”
“書童?那不是下人的活兒嗎?趙家好歹也是大戶人家,少家主去做書童?”
“你懂甚麼?那千金可是京城禮部侍郎的女兒!給她做書童,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將來要是被推薦去做官,那可是一步登天!”
“原來如此……這倒是個好路子。”
董天寶聽著這些八卦,覺得有趣。這些人的生活,和他那個世界的人也沒甚麼區別,不過都是柴米油鹽、升官發財。
正想著,旁邊桌又有人開口了。
“你們那些算啥?來來來,給你們看看這個。”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精緻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這是蕭家新出的酒,一壺要兩個金幣呢!要不要嘗一嘗?”
“兩個金幣?”有人驚呼,“這麼貴?”
“貴?這可是蕭家新出的‘玉液香’,用上等糧食和山泉水釀的,窖藏了三年才出窖。你們聞聞這味兒。”
老者拔開瓶塞,一股清冽的酒香飄了出來。旁邊幾桌的人都忍不住側目。
“好香!”
“這味道,聞著就讓人想喝。”
老者得意地笑了:“想喝?十枚銀幣一杯,不免費!”
有人猶豫了一下,掏出一枚銀幣:“來一杯!”
“我也來一杯!”
“我也要!”
老者笑眯眯地給每人倒了一杯。董天寶也來了興趣,掏出十枚銀幣遞過去:“給我也來一杯。”
老者倒了一杯遞給他。董天寶接過來,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冽甘甜,果真有幾分香氣。他細細品味,心中暗暗評價:度數不高,大概十五度左右。比他釀的果酒差遠了。
“好酒!”旁邊的人已經喝完了,砸吧著嘴,“不愧是蕭家的酒!”
“那是自然!”老者收起酒瓶,得意洋洋,“蕭家的酒,那可是咱們清風城一絕!聽說連京城的達官貴人都點名要呢!”
董天寶沒有說甚麼,只是默默喝完了那杯酒。十五度的酒,在他前世連入門都算不上。但在這個世界,可能已經是最好的了。
他正想著,忽然聽到“啪”的一聲響。
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站在茶館前方的小臺上,手裡拿著一塊醒木,往桌上一拍。茶館裡頓時安靜下來。
“承蒙各位朋友捧場!”說書人拱了拱手,“今日繼續昨天的故事——大將軍薛貴帥軍攻打西涼國!”
“好!”有人叫好。
說書人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起來。
“話說這薛貴大將軍,乃是本朝第一名將,十六歲從軍,二十歲便做了將軍,戎馬半生,從未有過敗績。這一回,他奉旨率十萬大軍征討西涼,一路勢如破竹,連下三城,打得西涼軍節節敗退!”
他講得繪聲繪色,時而拔高聲音,時而壓低語調,茶館裡的人都聽得入了神。
“這一日,兩軍在祁連山下決戰。薛貴大將軍一馬當先,與西涼國主帥大戰三百回合!那主帥也是驍勇善戰之人,刀法精湛,力大無窮,二人殺得難解難分!”
說書人越講越激動,手舞足蹈。
“就在薛貴一刀劈向對方主帥時——”他猛地拔高聲音,茶館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一隻潔白如玉的巨手,從天而降!”
說書人雙手猛地往下一壓,茶館裡有人驚撥出聲。
“那巨手一巴掌就將這所向無敵的大將軍打飛出去!薛貴連人帶馬摔出去幾十丈遠,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啊?”有人忍不住出聲,“這……這是甚麼妖法?”
說書人沒有理會,繼續講道:“那巨手打飛薛貴之後,並未消失。只見那巨手伸出併攏的雙指,往下一揮——”
他學著巨手的動作,手指併攏,往下一揮。
“一道白光從指尖飛出,劃破長空,直直斬向倒地不起的薛貴大將軍!”
他猛地停住,醒木“啪”地一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哎呀!又沒了!”有人拍桌子,“每次到關鍵時候就沒了!”
“就是就是!那白光到底是甚麼?薛貴死了沒有?”
說書人拱了拱手,笑而不語,收起醒木,轉身就走。
茶館裡議論紛紛。
“這故事也太玄乎了,從天而降的巨手?還發白光?哪有人有這本事?”
“你懂甚麼?這叫仙人!我聽說這世上真的有仙人,能騰雲駕霧,呼風喚雨!”
“仙人?那都是騙人的吧?哪來的仙人?”
“怎麼沒有?我小時候就聽我爺爺說過,他年輕時在山裡見過一個道士,能踩著劍在天上飛!”
“那是你爺爺眼花了吧?”
“你才眼花呢!”
董天寶坐在角落裡,端著茶杯,手卻在微微發抖。
仙人。修仙者。
那道從天而降的巨手,那道白光,併攏的雙指,一揮……
他在心裡反覆回味著說書人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那不是編的。那種描述的精準程度,不像是憑空杜撰。
這個世界,或許有修仙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一直以為,這個世界靈氣稀薄,無法修煉。他這幾個月來,每天嘗試引氣入體,都毫無反應。他以為這裡沒有修仙者,沒有修士,只有凡人和一些粗淺的武功。
但現在,他知道了。不是沒有,是他沒有遇到。
說書人講的這個故事,雖然誇張,但那個“巨手”、“白光”的描述,分明就是修士的手段。而且能用巨手隔空攻擊,至少也是築基以上的修為。
董天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已經走到門口的說書人身上。
那人穿著普通的灰色長衫,其貌不揚,走在人群裡根本不會引人注意。但董天寶此刻看他,卻覺得他的一舉一動都透著不尋常。
他結了賬,背上揹簍,跟了出去。
說書人走得不快不慢,沿著街道往東走。董天寶遠遠地跟著,保持著十幾丈的距離。街上人多,他不用擔心被發現。
說書人拐進了一條小巷。董天寶跟進去,小巷裡沒甚麼人,他放慢了腳步,拉開距離。
說書人又拐了一個彎。董天寶跟過去,卻發現巷子裡空空蕩蕩,沒有人。
他愣住了。
前後左右看了幾眼,巷子不長,兩邊是住戶的院牆,沒有岔路。說書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董天寶心中一凜,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朋友,你跟了我一路,不妨出來一見?”
董天寶渾身一震。他緩緩轉過身,只見說書人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那塊醒木,笑眯眯地看著他。
(第3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