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寶轉過身，只見說書人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拿著那塊醒木，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沒有慌張，而是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抱拳一禮：“前輩，晚輩董天寶，對您方才講的故事很感興趣，不知可否請您喝一杯？”
說書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我只是一個說書人，哪當得起‘前輩’二字？”
他嘴上謙虛，心裡卻在暗暗點頭：這小子倒有幾分眼光。他方才明明已經甩掉了跟蹤者，這人卻能如此鎮定，不卑不亢，不是尋常之輩。
董天寶道：“在我的家鄉，如果一個人在某一方面做到了很深的造詣，大家就會稱呼他為老師。您的故事講得這麼好，前輩二字名副其實。”
說書人哈哈一笑，搖著手裡的醒木：“好說好說。不過，這喝酒嘛……”
“前輩請。”董天寶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說書人也不客氣，邁步就走。兩人一前一後，來到街上最大的一家酒樓。董天寶要了一間臨街的包間，點了幾樣招牌菜，又要了兩壺好酒。
酒菜上齊，董天寶卻沒有動酒樓裡的酒。他從揹簍裡摸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給說書人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微黃，散發著淡淡的果香。
說書人端起酒杯，先是聞了聞，眼睛微微一亮。他抿了一口，細細品味，點頭道：“好酒。”
“前輩喜歡就好。”董天寶自己也倒了一杯，卻不急著喝。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前輩，您方才故事中講的那道從天而降的白光……”
說書人放下酒杯，擺了擺手：“慢來，慢來。”他看著董天寶，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我有個規矩。在提問之前，你需要先給我講一個故事。講得好，你才有資格提問。”
董天寶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好。那我便講一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故事。”
說書人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董天寶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上古之時，天下分為七國，各國之間連年征戰，民不聊生。其中有一國，名為蜀。蜀國國主劉備，雖是漢室宗親，卻出身貧寒，以織蓆販履為業。他心懷天下，一心想匡扶漢室，救黎民於水火之中。可他兵少將寡，輾轉半生，始終沒有立足之地。”
說書人微微點頭，沒有插話。
“後來，劉備三顧茅廬，請得一位奇人出山相助。此人姓諸葛，名亮，字孔明，人稱‘臥龍’。他未出茅廬，便知天下三分。他告訴劉備：曹操佔天時，孫權佔地利，將軍可占人和。先取荊州為家，再取益州建基業，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率荊州之軍向宛、洛，將軍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如此，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
董天寶的聲音漸漸高昂，說書人的眼睛也漸漸亮了。
“諸葛亮出山之後，火燒博望坡，火燒新野，舌戰群儒，草船借箭，借東風，火燒赤壁，七擒孟獲，六出祁山……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輔佐劉備從一介織蓆販履之徒，成為蜀漢開國之君。劉備臨終前，將兒子劉禪託付給諸葛亮，說：‘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董天寶的聲音低沉下來：“諸葛亮泣血發誓：‘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說書人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此後十一年，諸葛亮獨力支撐蜀漢。他勵精圖治，發展生產，訓練軍隊，五次北伐曹魏。他事必躬親，罰二十以上皆親覽，每日只食數升，最終積勞成疾，病逝於五丈原軍中。臨終前，他還在安排退軍之計，推薦後繼之人。他留給劉禪的遺表只有八個字——”
董天寶頓了頓，一字一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包間裡安靜了片刻。
說書人放下酒杯，長嘆一聲：“好故事。人物鮮活，情節跌宕，感情真摯……是上乘佳作。”
董天寶心中一喜：“那……”
“不過，”說書人話鋒一轉，“此故事雖好，但並未達到我的標準。再來。”
董天寶心中暗暗叫苦。他本以為這個故事已經足夠精彩，沒想到這位說書人還不滿意。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甚麼。
說書人要的，不是人間帝王將相的故事。他要的，是更玄奇、更超凡的東西。他要的，是仙。
董天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腦中飛速轉動。片刻後，他放下酒杯，開口道：“在下這有一個《蜀山滅魔》的故事。”
說書人眼睛微微眯起，沒有出聲。
“話說上古之時，有一界，名為蜀山界。此界靈氣濃郁，萬族共存，人、妖、魔各據一方。其中有一宗門，名為峨眉，傳承萬載，劍道通神。有一名為董昭的修士，自下界飛昇而來，初至此界時，不過元嬰修為。但他天賦異稟，修行速度之快，世所罕見。他花了數十年時間，從元嬰修至天仙，又從天仙修至金仙，一路斬妖除魔，威名赫赫。”
說書人端著的酒杯微微一頓。
“蜀山界有一魔族，名為噬魂，其勢滔天，欲吞併此界，奴役萬靈。魔族之主幽泉血魔，修為通天，麾下有十大魔子，皆是天仙以上修為。正道各派節節敗退，眼看就要覆滅。危急關頭，董昭挺身而出，率正道群雄與魔族決戰於崑崙廢墟。”
董天寶的聲音漸漸高昂，語速加快。
“那一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董昭一人獨戰噬魂魔族，劍光所過，魔血飛濺。幽泉血魔親自出手，以魔功吞噬數十名天仙，修為暴漲至玄仙后期。董昭不退反進，以天仙圓滿之身，硬撼玄仙后期！他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猛，從地級下品，一路突破至地級極品！最後一劍，他使出了‘太虛’——”
他猛地停住，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說書人正聽得入神，見他忽然停下，不由皺眉。
董天寶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說書人愣了一瞬，隨即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好！好一個‘請聽下回分解’！你小子，學得倒快！”
他笑夠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長出一口氣：“不錯，不錯。好酒，好故事！”
董天寶連忙給他續上酒，小心翼翼地問：“前輩，那我可以問了嗎？”
說書人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你有何想問的，問吧。”
董天寶深吸一口氣：“前輩，您故事中講的，那隻潔白如玉的巨手，還有那道白光，不知靈感來自何處？”
說書人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瞭然，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又一個痴兒。”他搖搖頭，“那些只是我的杜撰之詞，當不得真。”
董天寶沒有被這句話糊弄過去。他聽出了說書人話中的敷衍，卻沒有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那前輩可知，這世間是否有仙？”
說書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面繁華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你為何問這個？”他背對著董天寶，聲音平靜。
董天寶想了想，說：“我想知道，這世上有沒有人，能修煉成仙。有沒有人，能飛天遁地，長生不老。”
說書人轉過身，看著他，眼中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你想修仙？”
董天寶沒有隱瞞：“是。”
說書人沉默了一會兒，走回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他端著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
“仙？”他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這世上哪有甚麼仙。不過是一些比普通人強一點的人，自封的名號罷了。”
董天寶聽出了他話中的含義，心中一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前輩的意思是，這世上確實有能修煉的人？”
說書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修煉？這麼說也無不可。不過……”
“不過甚麼？”
“不過，這條路不好走。”說書人把酒杯放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窮文富武，你可曾聽過安武聖的傳說？”
董天寶搖頭：“安武聖？不曾聽聞。還請前輩解惑。”
說書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彷彿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相傳，在數萬年前，此界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叫安青玄。此人聰明絕頂，有過目不忘之能，又天生神力，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他少年時便打遍家鄉無敵手，青年時遊歷天下，挑戰各路高手，從無敗績。”
說書人的聲音漸漸變得悠遠，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接觸到武學更高深的境界，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他用了十年時間，打遍天下無敵手。又用了十年時間，一統天下，結束了諸國混戰的局面，建立了青玄王朝。他自號‘青玄帝’，以舉世之力，供養他一人修煉。”
董天寶心中震動。一統天下，只為修煉？
“他用了數百年時間，窮盡天下資源，終於突破到了武聖之境。此界也因他而得名，喚作‘青玄界’。然而，即便達到了武聖，距離他追求的仙道，依然遙不可及。他能飛天遁地，能移山填海，卻不能長生不老。他的頭髮在變白，他的身體在衰老，他的壽元在一天天耗盡。”
說書人的聲音低沉下來。
“他不甘心。他開始閉關，試圖突破那最後的壁壘。一年，十年，百年……他再也沒有出來。有人說他去了域外，尋找更廣闊的天地；有人說他選擇了轉世重修，繼續追尋仙道；也有人說，他已經坐化了。總之，他消失了。他一手建立的青玄王朝，因為他的消失，再次分崩離析。此界又回到了諸侯割據、戰火紛飛的時代。”
說書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個故事並非秘辛，很多人都知道。少年，你還要修仙嗎？”
董天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安武聖，一統天下，窮舉世之力，數百年苦修，卻連仙道的門檻都沒摸到？
他想起自己曾經的世界，想起那些飛天遁地的仙人，想起素裙天命一劍退雷罰，想起龍帝一指升界靈。那些手段，何止是“武聖”二字能夠概括的？
安武聖追求的仙，和他認知中的仙，是一回事嗎？
他張了張嘴：“我……”
“武之巔，傲世間，見了青玄才知天外有天。”說書人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葫蘆，在手裡掂了掂，“你不用回答我。堅持你的本心，將來未必不能闖出一番天地。”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董天寶想要起身相送，卻發現自己的腿有些發軟。
說書人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那酒不錯，我拿走了。”
“前輩……”
“別叫我前輩了。”說書人擺擺手，“我就是個說書的。”
他推門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
董天寶獨自坐在包間裡，桌上殘羹冷炙，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明亮的方塊。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安青玄。
一統天下，窮舉世之力，數百年苦修，仍然無法成仙。
他呢？他如今只是一個凡人，一個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凡人。他憑甚麼去追尋仙道？
他想起自己曾經的修為，想起那些並肩作戰的夥伴，想起還在沉睡的十二道侶，想起那一聲“寶哥”。
他放下空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上依舊熱鬧，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沒有人知道，這間酒樓的小包間裡，一個年輕人剛剛聽完了一個關於成仙的故事。
他望著遠方。那裡有連綿的山，有看不見的天，有他不知道的未來。
武之巔，傲世間，見了青玄才知天外有天。
他喃喃自語：“天外有天……那又如何？”
(第3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