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閣位於神木林結界入口內不遠,臨著一片碧波微漾的清澈湖泊而建。閣樓通體由溫潤的青玉色靈木自然生長而成,與周圍古木渾然一體,簷角掛著幾串風鈴,隨風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與湖面輕濤聲相應和,確不負“聽濤”之名。
木婉引著董天寶踏入閣內。
閣中陳設簡雅,僅有幾張蒲團,一張矮几,几上有一玉壺兩盞,壺口嫋嫋升騰著沁人心脾的茶香。四壁皆是鏤空的木雕花窗,窗外湖光山色、靈木婆娑,一覽無餘。
“董道友,請坐。”木婉示意董天寶在矮几一側的蒲團坐下,自己則跪坐在對面。她素手執壺,為兩人斟上兩盞碧綠色的靈茶,動作優雅從容。“此乃‘青靈霧芽’,生於祖木旁的古茶樹上,百年一採,有清心凝神、滋養神魂之效。道友不妨嚐嚐。”
董天寶接過茶盞,入手溫潤。茶湯清碧,香氣清幽,飲下一口,頓覺一股溫和精純的靈氣散入四肢百骸,連帶著眉心神魂都傳來舒適的微涼感,道基深處那最後一絲頑固的不適也似乎被撫平了些許。
“好茶。”董天寶讚道,“多謝聖女款待。”
木婉輕輕放下茶盞,翠綠色的眸子靜靜看著董天寶,那目光清澈通透,彷彿能映照人心。她沒有迂迴,直接開口,聲音空靈而平靜:“董道友,此處我已佈下隔音結界,內外不聞。方才在結界外,我感應到道友身上……有一絲與我族禁地核心本源極為相似的氣息。非是此界尋常木屬靈力,而是一種更接近生命規則源頭、卻又帶著……劍器鋒芒的‘同源’之感。”
她頓了頓,直視董天寶:“道友不遠萬里,深入萬妖林,想必非是尋常遊歷。這絲氣息,便是道友來此的目的吧?可否坦誠相告?”
董天寶放下茶盞,迎上木婉的目光。對方如此直接,他也不再兜圈子。
“聖女慧眼。”董天寶聲音沉穩,“不錯,在下前來,確是為尋一物。此物名‘南明離木劍’,據在下所知,應被封印於貴族禁地‘魔根’深處。”
他並未提及五行劍體系與黑衣人等蜀山隱秘,只道:“此劍對在下至關重要,關乎一場可能波及甚廣的劫難。在下並非欲強取豪奪,若貴族有所規約,或需付出代價,只要力所能及,在下願遵行。”
說著,他並指輕劃,一道蘊含勃勃生機、卻又帶著混沌包容與凜然劍意的淡青色光華在指尖流轉,正是融合了乙木本源與“化生”、“輪迴”劍意的氣息。這氣息雖微弱,卻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證明他所言非虛——若非與離木劍有深切關聯,絕難模擬出如此神韻。
木婉感應到那縷氣息,翠眸中泛起漣漪,那絲微弱的“同源”感應變得更加清晰。她沉默片刻,緩緩道:“南明離木劍……原來它叫這個名字。此劍確實在我族禁地核心,但它的存在,並非為了守護或傳承,而是……鎮壓。”
“鎮壓?”董天寶心中一凜。
“不錯。”木婉神色凝重起來,“道友可知,我萬妖林四大頂尖勢力,為何各自佔據一片廣袤區域,且核心之地皆為禁地,尋常不得入內?”
董天寶搖頭,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木婉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悠遠與肅穆:“並非單純因為那裡是祖地或資源豐厚。真正的原因是,四大禁地之下,各自封印著一尊上古魔兵的殘魂!”
饒是董天寶心志堅定,聞言也不由呼吸一窒。魔兵殘魂?竟有四個?
木婉繼續道:“據族中最古老的記載,這些魔兵殘魂,源自一場極其久遠、幾乎不可考的諸天浩劫。它們雖已殘缺,力量百不存一,卻依舊擁有不可思議的魔性與汙染力。我族禁地‘魔根’之下封印的,據記載乃是一尊‘人仙’級的魔兵小隊長殘魂。而南明離木劍,便是當年某位大能用以鎮壓、淨化此魔魂的關鍵陣眼之一!”
人仙級!董天寶心中震動。
“魔根……朽魔神木……莫非?”董天寶聯想到情報。
“你猜得不錯。”木婉頷首,“那株‘朽魔神木’,其根源正是被封印魔魂洩露出的魔氣長期侵染而成!它不斷吞噬生機,亦在不斷衝擊、腐蝕著離木劍所維繫的封印。近年異動頻繁,封印已有不穩跡象。”
她看向董天寶,眼神複雜:“所以,董道友,你要取的劍,是維繫一方安寧、鎮壓大凶的關鍵。若貿然取走,封印崩壞,魔魂出世,乙木源界將面臨浩劫。”
閣內陷入短暫沉默。
董天寶眉頭緊鎖。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復雜。取劍,可能引發災難;不取,五行劍難全,蜀山危局難解。
就在他心念急轉時,識海深處,養魂燈內,一直沉寂觀察的焚天魔將殘魂,忽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充滿不屑的嗤笑。
“人仙級?魔兵小隊長?”沙啞乾澀的意念在董天寶識海響起,語氣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主人,這種貨色,在末將全盛時期,不過螻蟻爾,彈指可滅!可惜……如今虎落平陽。”
董天寶心中一動,以神念回應:“焚天,你知曉此物?”
“哼,略有耳聞。不過是上古‘萬界征伐’時期,某些低階魔兵潰散後留下的殘渣罷了。”焚天魔將語氣帶著追憶與傲然,“主人既問,末將便詳說一二。真仙之上,方為仙人。仙道九階,自下而上乃是:真仙、人仙、地仙、天仙、玄仙、金仙、仙君、仙王、仙帝!末將全盛之時,便是仙君之境!區區人仙殘魂,若非末將如今只剩殘魂,又受制於這養魂燈與主人您的契約,翻手便可鎮壓!”
仙道九階!仙君!
董天寶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是他第一次明確知曉仙人境界的劃分,更震撼於焚天魔將全盛時的恐怖修為。仙君,那已是站在諸天萬界極高層次的存在了!
“原來如此。”董天寶穩住心神,傳念問道,“那依你看,這離木劍作為陣眼,若被取走,封印是否立刻崩壞?有無兩全之法?”
焚天魔將沉默片刻,似在感應外界木婉的氣息與話語中的資訊,才恭敬回道:“上仙明鑑。陣眼之物,通常匯聚封印之力。直接取走,封印必損。但若能在取劍之前或同時,找到替代之物,或加固封印核心,或許可行。此外……”它語氣微沉,“這女娃所言‘魔根’異動,恐怕不止是殘魂自然衝擊那般簡單。末將隱隱感覺,有外力在暗中催化……此事,主人需留心。”
外力催化?董天寶立刻聯想到朽木魔宗。他心中有了計較。
外界看來,董天寶只是沉默了數息。他抬起頭,看向等待他回應的木婉,目光已恢復清明與堅定。
“聖女所言,在下明白了。離木劍事關重大,在下絕非為一己之私置萬靈於不顧的狂徒。”董天寶語氣誠懇,“在下所求,是為集齊一套五行劍器,以應對另一場正在醞釀的、同樣可能波及諸界的劫難。離木劍不可或缺。”
他頓了頓,直視木婉:“敢問聖女,貴族對禁地封印現狀,近期可有應對之策?若有需要在下出力之處,無論是加固封印,還是清除‘外力’干擾,在下願盡綿薄之力。只希望在確保封印無虞的前提下,能獲得一個接觸、乃至最終取走離木劍的機會。”
木婉翠眸微微閃動,似乎在判斷董天寶話語的真摯與決心。片刻後,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神色稍緩。
“道友能如此想,便是明理之人。”她道,“不瞞道友,針對封印鬆動,族內確有準備。只是……”她眼中閃過一絲遲疑,隨即化為堅定,“此事關係更廣,非我一人能決。道友既有心,且實力不俗,或許……真有一線契機。”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那隱約可見的巨樹虛影,緩緩道:“三日之後,族內將有一次重要議事。屆時,或會定下章程。在此之前,請道友暫居我安排的客舍,莫要隨意走動。待有定論,我自會通知道友。”
董天寶知道這是對方需要時間上報與商議,便也起身,拱手道:“有勞聖女費心。在下靜候佳音。”
木婉轉身,對他微微點頭,翠綠的眸子裡映著窗外的湖光,清澈而深邃。
“但願……你的到來,是轉機,而非另一場風波的開端。”
她輕聲低語,似對董天寶說,又似自言自語。
閣外,風鈴聲依舊清脆,湖濤聲依舊舒緩。
但董天寶知道,平靜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離木劍的秘密,魔兵的封印,外力的窺伺……焚天魔將那聲透露的仙君秘辛,更讓他對自己的“天寶上仙”身份,有了更深一層的凝重認知。
(第28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