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爭論,如同風一般,迅速傳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南城的茶館裡,說書人不敢明著講,卻添了一段《封神演義》的新說。
“話說那廣成子,得了元始天尊的秘法,卻只肯傳給自家徒弟,對那些前來求道的,一概拒之門外,還說爾等根骨不佳,非我族類,惹得天下修士怨聲載道……”
滿堂茶客,多是漢人,聽得無不心領神會,一時間,嘆息聲、冷笑聲此起彼伏。
還沒等說完,一隊巡街的八旗兵丁就衝了進來,將說書人一頓臭罵,驅散了所有茶客。
幾個年輕的漢人秀才,義憤填膺,聯名寫了血書,送到順天府,請求朝廷“不拘滿漢,唯才是舉”,結果狀紙被當場駁回,為首的幾人還被以“妖言惑眾,意圖不軌”的罪名押進了大牢。
被押走時,那為首的秀才還在高喊:“天下非一家之天下!憑才取士,乃千古正道,大清何以逆天而行?”
回答他的,是兵丁冰冷的刀鞘和斥罵:“狗奴才!皇上的恩典,也是你們配議論的?再敢多言,定斬不饒!”
而在八旗兵丁聚居的街巷裡,則是另一番景象。
一些八旗子弟喝得醉醺醺,當街炫耀。
“聽說了嗎?皇上要教咱們神仙法術啦!以後咱們也能造那種會飛的鐵鳥!”
“可不是!這本事,只有咱們旗人能學!那些南蠻子,天生就是給咱們當奴才的命,他們不配!”
這話被路過的漢人商賈聽到,雙方一言不合,當即引發了一場鬥毆。
結果可想而知,漢人商賈被打得頭破血流,八旗兵丁卻安然無恙,反倒把那幾個商賈給抓了。
一時間,滿漢之間的嫌隙,被這後世之術的歸屬權,撕開了一道更深的裂口。
養心殿內,康熙看著雪片般飛來的奏摺,一半是滿蒙貴族要求嚴控技術的,另一半是地方漢官隱晦勸諫的,他沉默不語。
索額圖、明珠、多爾濟、王熙幾位核心大臣,分立兩側,誰也不說話。
良久,康熙長嘆一口氣。
“朕知道漢人有才,也知道姚啟聖說的是長遠之策,可是,”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無奈,“八旗是大清的根基,蒙古是朕的臂膀。若是根基動搖,臂膀不穩,就算學來了天大的本事,這江山,也坐不穩了。”
明珠心中焦急,急忙進言:“皇上!臣有一法!只選滿蒙,的確難成大事。不如這樣,我們設立一個特薦制。”
“在漢人之中,若確實有驚世之才,且家世清白、對朝廷忠心耿耿者,可由地方大員舉薦,破格準其入選,如何?”
“引狼入室!”索額圖立刻反駁,“明珠大人,你說的輕巧!何為忠於朝廷?人心隔肚皮,誰能保證他們學了本事之後,不會生出二心?屆時悔之晚矣!”
看著爭執不下的兩人,康熙揉了揉太陽穴,做出了最終的決斷。
“就依明珠所言,開個口子。”
他看向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工造總局第一批赴異世學藝者,滿人佔七成,蒙人佔兩成,至於漢人……只留一成名額。”
“並且,”他加重了語氣,“凡被舉薦的漢人,必須有三位以上在京的滿族大臣聯名作保,最後由朕親自過問面試,方可入選!”
旨意下達。
滿蒙貴族們雖然覺得一成還是太多,但終究是佔了絕對大頭,加上有嚴格的擔保和皇帝親試,也就不再多言。
一眾漢官,心中失望至極,但也明白,這或許已經是天子在平衡各方勢力之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而訊息傳到民間,那些原本滿懷希望的漢人士子和能工巧匠,則如墜冰窟。
怨言四起,許多原本打算投效朝廷的民間奇才,選擇了或是歸隱山林,或是遠走他鄉,不願再為這個不信任自己的朝廷效力。
康熙暫時彌合了朝堂的裂痕,卻也在民間,為大清的未來,埋下了一顆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種子。
而另一個時空的乾隆,此刻正在勤政殿中。
殿內氣氛肅穆,只有幾位心腹重臣在座,領班軍機大臣傅恆、東閣大學士劉統勳、蒙古親王策凌,還有和珅。
乾隆把玩著一個從現代帶回來的紡織機模型,那精巧的齒輪和連桿在他手中轉動,彷彿掌握著未來的脈搏。
另一個桌子上,還擺著一個更加複雜的機床模型。
“諸位愛卿請看。”乾隆將模型往前一推,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此物,一臺機器,一日可織布千匹,頂的上咱們蘇州織造局上千個織娘!還有這個,能切削鋼鐵,如同切豆腐一般。”
乾隆站起身,踱了幾步,龍袍的下襬掃過光潔的金磚地面。
“聖祖爺那邊,八旗根基未穩,恐怕想將此術發揚光大,著實困難。”他目光掃過眾人,“但,如今我大清國泰民安,四海昇平,此乃前所未有之盛世!朕,當親手完成!”
他一揮手,語調激昂:“朕以為,此等後世工業之術,可保我大清盛世永續!”
“朕決定,設立總理工業衙門,選拔天下最頂尖的人才,隨朕再赴後世,將這套本事,徹徹底底地學回來!”
“皇上英明!”傅恆第一個躬身響應。
他是皇帝的小舅子,深得信賴,也是滿洲貴族的核心代表。
“聖祖爺當年定下滿蒙為主之規,乃是金玉良言,我等自當遵循舊例。八旗子弟,承平日久,養尊處優,鬥志消磨,正需此等技藝重振先祖雄風!臣以為,此次選拔,仍應以我滿蒙子弟為先!”
話音剛落,鬚髮花白的劉統勳便出列反駁:“傅大人,此言不妥!”
他雖年邁,聲音卻依舊洪亮,“乾隆盛世,非滿人一家之功,我漢人亦有汗馬功勞!如今漢人之中,鴻儒輩出,如戴震、錢大昕等人,於算學、格物之學上造詣精深,遠非尋常八旗子弟可比。”
“若能選此等人才入衙門,必能事半功倍,為皇上分憂!”
傅恆臉色一沉,正要說話,一旁始終微笑著的和珅,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傅大人顧慮八旗根本,乃是為國盡忠。劉大人舉薦漢人賢才,亦是為社稷著想。”
和珅躬著身子,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讓人看不出他到底站在哪一邊,“依臣看,兩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如何取捨,還需皇上聖裁。”
他這一番話,既不得罪傅恆,又不得罪劉統勳,皮球被他輕飄飄地踢回了乾隆腳下。
乾隆看著下面心思各異的臣子,心中早有定數。
他既要利用漢人的才智,又絕不能讓漢人藉此坐大,威脅到滿人的統治根本。
這其中的平衡,他自認能拿捏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