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周墨的祖宅。
距離上次已經過去了五天。
這五天裡,祖宅的氣氛堪稱詭異。
新來的林逸,在拿到周墨預付的第一筆安家費後,第一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知道是在奮筆疾書,還是在畫符唸咒。
第二天,他冷著臉說要回一趟家,拿點私人物品。
周墨生怕他拿了錢就跑路,提心吊膽地提出要開車送他。
結果林逸只是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九位數的違約金,你當我傻?”
周墨這才放下心來。
第三天,林逸回來了,身後跟著一輛搬家公司的小貨車,塞滿了各種周墨看不懂的儀器和書籍。
然後,他就發現周墨承諾的頂級實驗室,目前還只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林逸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你他媽耍我?畫大餅?”
周墨只能賠著笑臉,說隔壁魯班大師監工的院子是特製的,要等蓋好了才能把精密裝置搬進去,不然地基不穩會影響精度。
林逸半信半疑,但看著周墨那張真誠的臉,和旁邊方文中教授一臉“稍安勿躁”的淡定表情,他選擇了暫時忍耐。
第四天,他一天沒跟周墨說一句話,整個人像個移動的低氣壓,所到之處三米之內溫度驟降。
到了今天,第五天,這位技術宅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
他放棄了跟周墨這個奸商溝通,轉而開始死纏爛打魯班。
“老爺子,你這卯榫結構雖然精巧,但是施工效率太低了!能不能上預製件?我給你畫圖紙!”
“老爺子,你這樑柱的承重計算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建個模型跑一下資料?”
“老爺子,你快點啊!我的五軸聯動機床還等著進場呢!”
魯班從一開始的愛搭不理,到後來的吹鬍子瞪眼,最後差點掄起手裡的墨斗砸人。
要不是朱允炆死死攔著,這位工匠祖師爺恐怕就要讓林逸見識一下甚麼叫物理超度。
就在這雞飛狗跳的第五天下午,院子裡的玉環,終於再次亮了起來。
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璀璨,像是積蓄了許久的能量,一次性迸發。
客廳裡,一道道身影接連凝實。
嬴政、劉邦、李世民、朱元璋、朱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出現,但這一次,他們臉上充滿了抑制不住的喜悅和激動。
“周先生!成了!成了啊!”
朱棣第一個衝了上來,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木盒。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啟,裡面赫然是一塊巴掌大小、泛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鋼錠。
“林先生所言,字字珠璣!庚申三十二號!標準化生產!朕的科學院,終於煉出了第一批合格的鋼材!韌性、硬度,皆遠勝百鍊鋼!”
朱棣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看向站在一旁一臉不耐煩的林逸,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真想把這人帶走”明晃晃的寫在臉上。
林逸只是推了推眼鏡,淡淡道:“合格?別高興太早了,這離做軸承的鋼材還差得遠。”
朱棣也不生氣,反而連連點頭:“對對對!”
另一邊,劉邦則是一副暴發戶的嘴臉,從懷裡掏出一個翠綠色的葫蘆狀玻璃瓶,得意洋洋地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諸位,看看!漢露!靠著這玩意兒,朕上個月光是從匈奴那裡,就剪了三千多匹戰馬的羊毛!蕭何算了算,這利潤,比一年的賦稅還高!”
他擰開瓶蓋,那熟悉的“呲”一聲響起,甜膩的香氣瀰漫開來。
嬴政和趙匡胤等人,看著各自時空裡的新進展,也是滿面紅光。
一時間,客廳裡充滿了豐收的喜悅,像極了公司開年會,各個部門的銷冠在吹牛逼。
然而,在這片熱烈的氣氛中,唯獨唐太宗李世民,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端著茶杯,眉頭緊鎖。
“太宗陛下,何事煩憂?”周墨敏銳地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李世民的目光從狂喜的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周墨身上。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一句話就讓整個客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先生,各位,朕……遇到了一個難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李世民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朕的格物院,在房玄齡和杜如晦的操持下,已經初具規模,教材也已在編纂。但朕發現了一個最根本,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他頓了頓,環顧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沒有老師!”
“老師?”朱元璋愣了一下,“從國子監裡調啊,再不行,讓那些大儒去教。”
“不夠!”李世民斷然搖頭,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焦灼,“遠遠不夠!”
他走到眾人中間,伸出手指開始計算:“按照周先生的規劃,要推行全民啟蒙教育,讓所有孩童都能識字、會算術。”
“一個縣,就算它再小,至少也需要十座學堂吧?一座學堂,配備三名老師,一個教語文,一個教算術,一個教體育,這總不算多吧?”
“我大唐,如今有三百五十八州,共一千五百五十七個縣!你們算算,這需要多少老師?”
他不需要別人回答,自己給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數字。
“至少五萬名!五萬名合格的,懂得拼音、簡體字和阿拉伯數字的老師!這還僅僅是啟蒙教育!”
“朕可以從朝中官員裡選拔,可以去國子監徵辟,甚至可以放下身段,去請那些世家大族裡的名士。“
“可這些人,就算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加起來,能有幾千人?杯水車薪!”
“更何況!”李世民的語氣愈發激動,“他們自己都還沒弄懂甚麼是‘a、o、e’,甚麼是加減乘除!讓他們去教,豈不是誤人子弟!”
“如果慢慢來倒是也沒甚麼問題,但朕不想慢,你的蒸汽機都快造出了,朕也眼饞啊,太缺人了。”
李世民一邊說還一邊看了朱棣的鋼錠一眼,那眼裡的“也想要”明晃晃的。
嬴政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劉邦手裡的漢露也不香了,朱棣捧著他的鋼錠,感覺沉甸甸的。
無論是朱棣的蒸汽機,還是劉邦的玻璃瓶,又或是嬴政的鍊鋼廠,這一切工業和商業的宏偉藍圖,都需要一個前提。
那就是足夠多的,掌握了新知識的人才。
從最基礎的能看懂圖紙的工人,到能管理工廠的主管,再到能研發新技術的工程師。
而這一切的根基,就是教育。
沒有足夠多的老師,就沒有足夠多的學生。
沒有足夠多的學生,就沒有足夠多的人才。
沒有人才,一切都是空中樓閣,畫餅充飢!
這個全新的、比任何技術難題都更加宏大的系統性工程,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所有帝王面前。
周墨也懵了。
他能從網上下載水泥配方,能找到蒸汽機圖紙,甚至能忽悠來林逸這樣的技術大神。
但他媽的,他去哪裡給李世民變出五萬個老師來?
這玩意兒,百度也下載不了啊!
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旁邊兩位,甩鍋的意圖非常明顯。
方文中教授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從歷史上看,任何時代,教育的普及,都受限於兩大核心要素:印刷成本和師資匱乏。前者我們已經解決了,但後者……”
他搖了搖頭,滿臉的無奈。
而另一邊的林逸,卻從這令人絕望的難題中,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他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用一種工程師的邏輯切入,“五萬個?這聽起來很多,但從系統工程學的角度看,這是一個典型的產能爬坡問題。”
“我們需要的,不是五萬個各不相同的手工藝品,而是一個標準化的、可複製的教師生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