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公羊綾?我們這裡根本沒有姓公羊的人。”
老者矢口否認。
蘇澤清知道公羊綾被獻祭給了儺神,問他們也不會有甚麼結果。
於是他也不打算繼續過問,而是打算親自前往廢棄的祭祀古廟去尋找線索。
“等等,你想要幹甚麼?”
幾個老人將他攔了下來,眼裡滿是警惕。
甚至有人悄悄拿起了一旁的草叉。
“村內現在正是戒嚴時期,不方便接待客人,還是請回吧。”
一名長者面容冷漠,讓人將進村的隘口封鎖起來。
“夢夢,精神支配。”
蘇澤清說完,契約空間開啟。
噩夢魔女降臨,雙眸中放射出精神射線。
村民們還是陷入了呆滯,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我問,你答。”
蘇澤清說完,為首的老者呆滯地點了點頭。
“公羊綾在哪裡?”
“不知道,她被巫醫選中了,關係到祭典的事都是重要機密,我們……”
老者陷入了掙扎,面容上浮現出一抹痛苦。
“咿~”
噩夢魔女看向蘇澤清。
“你說他們的記憶被下了精神限制?”
“看來幽冥婆羅的花粉,看來不僅可以治療精神損傷,還可以用來製造控制精神的藥物。”
蘇澤清暗暗皺眉。
這種禁制一般是用來封鎖情報的,一旦涉及到一些重要的事情,不管怎麼審訊,他們都會絕口不提。
“那關於儺神的事呢?”
“啊啊啊!”
老者痛苦地大喊起來,疼得在地上打滾。
“算了。”
蘇澤清擺了擺手,讓夢夢終止了精神干涉。
再問下去,設定在他們腦中的禁制恐怕會要了他們的命。
他有想過直接殺光他們,然後讓夢夢消化掉記憶讀取情報,但那樣會打草驚蛇。
要達成這類迷宮的完美攻略,不是光靠蠻力就行的。
隨著一陣清風掠過,蘇澤清悄無聲息地進入到了村落之中。
進入到村落裡面之後,他這才發現進村的各個路口都有人在放哨,似乎正在謀劃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按照幽靈的噩夢裡的記憶,他率先來到了森林的深處。
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是占星師的所在。
但他在這裡沒有看到占星師,只看到了一個斷裂的鞦韆。
“按照現在的時間線,村民們還沒有入夢,所以她還沒有出現。”
蘇澤清心想。
巫者村毀滅的時候,占星師才會降臨。
他轉而去了其他地方,試圖找到當初那個給他懷錶的村長。
可當他趕到現場時,看到的只是一片廢墟。
“跟幽靈的噩夢不一樣。”
蘇澤清微怔。
幽靈的噩夢也是巫者村的環境,但顯然不是眼前的樣子。
他接著去找綾子母親所在的茅草屋,仍舊一無所獲。
“占星師原本塑造的是一個美夢,塑造的是村落過往尚未破敗的樣貌。”
“所以那個夢裡看到的畫面,跟現實中的巫者村是有差別的。”
“真正的巫者村已經敗落了,所以幽靈的噩夢裡有很多資訊不能帶入這裡。”
蘇澤清想到,殺死夢境製造者後,周圍的環境也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可是這樣又不對,如果占星師創造的那個夢是過去的時間。
可是儺神的祭祀古廟卻敗落了。
而現在村落裡還有巫醫的存在,他們仍然在供奉儺神。
這裡的儺神古廟還沒有荒蕪。
那這裡的時間線,應該是占星師創造夢境之前。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蘇澤清最後又去了儺神所在的古廟。
不同於他在夢境裡看到的荒涼寺廟,這裡金碧輝煌。
在其他村民都快要餓死,吃不飽飯的時候。
這裡依然奢華得讓人瞠目結舌。
彩色的琉璃瓦,帶著奶味和甜香的白牆。
漆了金身的雕像,一面垂眸低眉,面露慈悲,一面是怒目金剛。
誦詠著經文的僧侶們面露虔誠,偶爾夾著鐘磬聲。
臉上用紅色的染料畫著花紋和圖騰,身著錦衣華府的長者們,用古老的方言向叩拜的村民們訴說著甚麼。
在寺廟的周圍,還有一群人手握長矛,拿著形似鈴鐺的法器。
“跟幽靈的噩夢裡的場景又不一樣。”
“是時間線出了問題?還是占星師創造那個夢境裡的時候做了一些改變?”
蘇澤清若有所思,正要打算靠近寺廟一探究竟,卻被一隻手攥住了。
“誰?”
他猛然回頭。
“噓!”
少女在嘴邊豎起食指,將他攥了回來,示意他不要出聲。
“現在是巫醫傳教的時間,外人是不能輕易靠近的!”
“你是誰?”
蘇澤清有些好奇。
“我叫茯苓。”
少女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你是外來的冒險家嗎?我從你進村的時候,就在偷偷觀察你。”
茯苓看著蘇澤清的眼睛,認真地問。
“是,我是受人之託,來到這裡的。”
蘇澤清沒有否認。
這個少女應該就是觸發關鍵劇情的NPC。
“誰?”
茯苓眼裡有些期待。
“卓雅。”
“卓雅……原來如此,你是她派來的人嗎?”
茯苓喃喃地道,眼裡浮現出一抹悲傷。
“真的是她!”
“她說過一段時間就來救我們,我等了一年也沒有等到她。”
“我以為她不會來了。”
少女眼眶泛起溫熱。
蘇澤清神情複雜。
她以為自己只等了一年,其實等了許多年。
卓雅已經滿頭白髮了。
“她並不想失約,但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實在是脫不開身。”
從巫者村離開之後不久,北辰防線的裂縫就開始擴大。
深淵惡魔從那裡發起了進攻,當時全國的魔法師精銳都被徵召到了那裡。
那是個絞肉機一樣的戰場,死傷不計其數,是用人命堆起來的勝利。
卓雅和覃晟,就是在那場戰爭中相遇相知。
兩人一起患難,走過了最艱難的時光。
等到戰爭結束,兩人這才返鄉。
等卓雅想再次趕往巫者之村時,卻發現這裡已經成了迷宮。
經過深淵戰場的洗禮,她的實力已今非昔比,已經遠遠超過了60級,只能被攔在外面。
至此,這個約定就遲遲沒有兌現。
“大哥哥,請你救救他們吧。”
“這裡的村民們都已經沒有救了,幽冥婆羅讓他們的精神已經驅於瘋癲。”
茯苓眼裡滿是渴求。
“儺神真的存在嗎?”
蘇澤清問。
他從卓雅的傳記裡神侍的描述中得知,儺神並不存在。
但是幽靈的噩夢裡,占星師又說儺神是真正存在的魔物。
到底哪一種說法才是真的?他現在也搞不清楚。
“儺神確實降臨過。”
“古老的巫醫們都知道。”
“但是見過它的人極少。”
茯苓認真地說。
“很早以前,巫者村其實並不叫巫者村,當時這裡叫做酒泉村。”
“我們這裡世世代代的人都以精湛的釀酒術聞名,每年的酒神祭,都會有很多遊客慕名而來。”
“儺神嗜酒,它也是被這裡的酒香吸引過來的惡神。”
“可是神侍自己都不相信儺神,他說儺神不存在,不讓自己的孩子成為神侍。”
“這又是為甚麼?”
蘇澤清問。
少女面露遲疑,只得將她知道的真相透露了出來。
“因為趙天霖,也就是初代的神侍擁有通靈的能力。”
“他能感應到儺神的存在,儺神並不是甚麼善神。”
“所有的災厄其實都是因它而起,所以他的祭祀之舞才能那麼惟妙惟肖,彷彿真的是有神只降臨。”
“他不願意讓後代揹負這種殘忍的命運,於是就欺騙他的孩子,說儺神並不存在,不要讓他們供奉虛假的神。”
茯苓解釋道。
“儺神的力量來源於信仰,信仰它的人少了,力量就會被削弱。”
“所以趙天霖這種企圖破除迷信的行為,反而會激怒儺神,讓他降下水旱蝗災。”
“不能告知村民們,儺神的真相嗎?”
“只要沒有足夠的信仰來源,它就沒有力量了吧?”
蘇澤清問。
“不行,供奉儺神的巫醫們是這裡的掌權者。”
“他們掌管著村落的生殺大權,他們的旨意,誰都不敢違背。”
“多年來的信仰奴役,他們已經對儺神深信不疑。”
“奴隸骨子裡的奴性是無法消除的。”
“被洗腦的邪教徒也是如此。”
“一方面,儺神賜給了巫醫們巫術,它們自然會成為儺神最忠誠的信徒。”
“另一方面,他們也需要儺神的力量來維護自身在宗族內的統治地位。”
“所以無論如何,儺神都會收穫到一批信仰之力。”
“趙天霖怕禍及妻兒,一直不敢公開真相。”
“後來,他放棄了神侍的身份,不再跳祭祀之舞。”
“巫醫們也察覺到了趙天霖發現了真相,所以想要殺他滅口。”
“他的兒子趙海生和巫醫們做了交易,其實他也是知道真相的。”
“但是為了保護父親的命,他才主動穿上了神祭服獻舞。”
“如此,巫醫們才放過了趙天霖一家。”
經過茯苓的解釋,蘇澤清茅塞頓開。
趙天霖在這個怪力亂神的世界證明自己是一個無神論者,大家都認為他是瘋了。
其實他是在借這種瘋言瘋語反抗成為儺神祭品的宿命。
但他的力量太過渺小了。
一個人的清醒,是無法改變整個宗族的濁流的。
所以他想到了逃避,整日喝酒麻痺自己。
他花錢供孩子讀書,想讓他逃離這個大山。
可是命運和他開了殘酷的玩笑,他苦心孤詣想讓孩子逃出這命運的安排,但他的兒子竟然主動跳進了火坑。
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他也無法釋懷。
趙海生為了保護父親,忍辱負重。
明知道儺神與巫醫的真相,卻依然違心地獻舞。
面對父親的不理解與呵責,他又無法言說。
“後來,趙海生決定將讓自己的兒子成為第三任神侍。”
“他知道這對兒子是一種枷鎖,但他必須這麼做。”
“祭神之舞是一種聚集民眾收集信仰之力的手段,沒有了祭神之舞,儺神必然大怒。”
“那時就會禍及整個村落。”
茯苓解釋道。
“那如此說來,這些村民說趙家那個孩子引起的禍,也不算冤枉。”
蘇澤清覺得很諷刺。
那個孩子好像不論怎麼選都是錯的。
跳祭神之舞,是淪為儺神和巫醫們的爪牙,為虎作倀。
不跳祭神之舞,儺神就會立刻引起災難。
“那在這裡盛開的幽冥婆羅又是怎麼回事呢?”
蘇澤清繼續問。
“是巫醫們用來控制民眾的手段。”
“沒有了祭神之舞,它們需要供奉更多的信仰之力。”
“引發旱災斷絕糧食,村民們就不得不吸食花粉緩解飢餓。”
“吸食幽冥婆羅花粉上癮的村民們將唯命是從,奉上更虔誠的心。”
“當然,這只是一種殺雞取卵的辦法。”
茯苓說。
“你為甚麼會知道這麼多內幕?”
蘇澤清面露不解。
“趙越山在離開這裡之前,特意找過我,將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了我。”
“然後他讓我為他卜了一卦,預測此行的吉凶。”
茯苓解釋道。
“我告訴他,此行大吉。”
“但離開了就千萬不要再回來。”
“如果回來,就萬劫不復。”
“你還會占卜術?”
蘇澤清面露疑惑。
“古早時期,村落裡的信仰其實很雜。”
“只是後來供奉儺神的巫醫們逐漸勢大,這些占卜術在村落裡就成了禁忌,是被巫醫們排斥的信仰。”
“不過,我的奶奶還是傳給了我。”
茯苓說。
“你既然知道了這個村落裡的真相,為甚麼不跟趙越山一起走呢?”
蘇澤清問。
如果他已經得知這裡是人間煉獄,必然會拋下一切追尋自由。
“因為,趙越山並沒有真正逃離這裡。”
茯苓眼神複雜。
密集響亮的鑼鼓聲中,火把再度朝天而生。
穿著鮮豔華服,戴著儺面的少年正在古老的樂音裡開始起舞。
“那是……”
蘇澤清眼睛微眯。
“他回來了。”
“在得知故鄉被毀滅之後,懷著愧疚的心重新回到了這裡。”
“如果徹底離開就能奔向自由,但他還是回來撿起了枷鎖。”
茯苓遠遠地看著那些在寺廟裡跪拜叩首的村民,眼裡浮現出一抹悲憫。
“我跟趙越山一樣,都是渴望自由又逃不脫的鳥。”
“雖然這些人很愚昧,但我還是想找到一個能讓他們解脫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