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沒有燈,很暗。
只有很窄小的一個視窗裡透著微光。
四壁都是墨色的特殊金屬,猶如籠罩的夜色,唯一的色彩是窗臺上的一小杯植株。
種的花已經凋零,看不見原來的品種。
祝鈴蘭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想起了童年時常待的那個房間。
整個房間都是用精神約束器製成的,防止她的天賦暴走傷人。
按照覃晟原本的計劃,她根本活不到升到50級的這一天。
卡西烏斯計劃會在這之前舉行。
但中途出了一些意外,這個計劃只能被迫推遲。
沒有人想過祝鈴蘭抵達50級後,攝魂的威力會提升到何種程度。
她新領悟的那個魔法【無生之界】 ,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
以往用來壓制精神力的聖銀強度已經不夠了,這裡的限制器用的是全新規格的封魂合金。
走廊外響起了陌生的腳步聲。
不是袁青山,也不是苒輕依。
這些天一直都是他們抽空來看她,順便幫她治療受損的精神。
除了他們,還會有誰呢?
嗒!嗒!
高跟鞋點在地上的聲音,由遠及近。
祝鈴蘭微微睜開眼,側目看向門外:“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鬼使神差的,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門外的腳步宣告顯停滯了片刻。
那個腳步聲,讓她想起來童年在桃花源裡來看望她時,給她帶糖果和巧克力,哄她開心的那個阿姨。
阿姨會把臉從那個小小的視窗探進來,衝她微笑,還會給她帶來洋娃娃和發條玩具小車。
從那個窄小視窗裡探進來了一張很蒼老的臉,來的人是卓雅。
祝鈴蘭看著那張飽受歲月摧殘的面容,神情恍惚。
是錯覺嗎?
她和那個阿姨好像。
但是那個阿姨沒有這麼老。
“這些天你感覺怎麼樣?”
卓雅問。
“比之前好一些了,頭還是會疼,會很想睡覺。”
祝鈴蘭說。
“放心吧,我讓人去幫你找藥了,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幽冥婆羅就是治療精神損傷的藥,卓雅讓蘇澤清前往巫者之村,也有這方面的意思。
卓雅隔著這個視窗,和祝鈴蘭漫無目的地聊起了天。
長時間待在幽閉的空間裡,部分人會很容易變得狂躁。
祝鈴蘭的精神力如果暴走,這個房間也不一定能關得住她。
適當的心理疏導也是有必要的。
不過祝鈴蘭看起來沒有甚麼反常的地方,美如神明的臉始終帶著微笑。
其實房間裡有遊戲機,有漫畫和各種解悶的玩具。
不過她都沒怎麼碰,唯一動的是一盒樂高積木。
“你需要點甚麼嗎?我可以去外面給你帶。”
卓雅問。
祝鈴蘭的手指輕輕抵著下巴,笑著問:“可以給我帶一點糖嗎?我想吃糖了。”
卓雅神情微怔,然後點頭。
“好,我這就去給你買。”
房間裡再度陷入安靜,少女百無聊賴地擺弄著那盒拼好的樂高小車,玩具的引擎是個發條零件。
咔咔~
齒輪轉動的聲音在房間裡響得格外清晰。
“會是大白兔奶糖麼?”
少女喃喃地道,眼裡流露出一絲思索。
童年時那個阿姨給她買的最多的就是這種牛奶糖。
人的習慣會在不經意之間反應出來。
卓雅來到超市的糖果區,下意識地拿起了一袋大白兔奶糖。
“她的記憶被改造過,應該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她的手頓了一會兒,又把大白兔奶糖放了回去,換了另一種巧克力夾心軟糖。
“童年裡相似的東西,會引匯出被封鎖的記憶。”
卓雅喃喃地道。
“糖果給你買來了。”
“謝謝阿姨。”
祝鈴蘭微微一笑,接過那包巧克力糖。
“你該稱呼我奶奶。”
卓雅面無波瀾。
“謝謝奶奶。”
祝鈴蘭繼續微笑。
“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就按那個按鈕。”
“好!奶奶再見!”
卓雅離開之後,祝鈴蘭看著手中的糖果,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又恢復成了之前的那種冷冽。
離開之後,卓雅垂眸思索著甚麼。
她這是在試探我嗎?
“卓老,這孩子的狀況怎麼樣?”
袁青山心急如焚。
那是覃晟特意叮囑過的人,如果在他這裡出了意外,他也免不了責任。
“情況已經控制住了,但是在找到約束的方法之前,她不能再修煉。”
卓雅說。
“她的天賦究竟是甚麼東西?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我就沒見過這麼危險的天賦,而且那麼嚴重的精神反噬,她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袁青山覺得很不可思議。
“魔法師體內只有一套魔力迴路。”
“不管是見習魔法師也好,還是禁咒法師也罷,都只有一套系統。”
“它就像植物的根鬚,會不斷成長,生長出大量的分支。”
“這些分支不斷往外擴散,但彼此卻不會交匯。”
卓雅說到這裡,頓了頓。
“可是祝鈴蘭,她的身體裡有兩套魔力迴路。”
“甚麼?”
袁青山大驚。
“這兩套魔力迴路都在不斷生長,佔據了她身體的空間。”
“就好比兩株植物的根系交纏在了一起。”
“人的身體就是土壤,魔力迴路就是生在土壤裡的植物。”
“可土壤的肥力是有限的,支撐不起大量的植株。”
“所以兩套魔力迴路會給她的身體帶來巨大的負擔。”
“光是攝魂,就已經遠超其他天賦數倍的負荷了。”
卓雅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都在顫抖。
“您是說……她還有另一個天賦?”
袁青山的世界被徹底顛覆了。
一個人的身體裡怎麼能有兩套獨立的魔力迴路呢?
祝鈴蘭的情況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很可能有。”
卓雅重重點頭。
“但是她從來沒有展現過。”
“目前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是攝魂所在的那一條魔力迴路太過強大,壓制了另一條。”
“另一條迴路的生長空間被佔據,生長得有些畸形,無法完全發揮力量。”
“所以她開發不出來。”
卓雅微微蹙眉。
“另一種可能就是,她其實一開始就掌握了。”
“只是從來沒有表現出來。”
“如果是後者,我只能說她的心機尤為深沉。”
這個被她一直隱藏的天賦,也許是並不亞於攝魂的強大存在。
甚至有可能更強!
“這一點,恐怕連覃晟也不知道吧。”
卓雅若有所思。
當初在桃花源給祝鈴蘭移植神骸的迴路之時,他們就感到很奇怪。
那麼多的孩子,為甚麼只有她可以承受這種力量?
現在看來,一切答案都不言而喻了。
能承受那種“怪物”力量的,只有另一個更強大的怪物。
“命運真是諷刺,恐怕不需要攝魂,她依然可以走到巔峰。”
卓雅暗暗想道。
但很快,她就忽然像是被一道霹靂擊中,瞳孔猛地震顫起來。
覃晟也許是知道的!
人類的魔力迴路能容納的魔力有限,99級就是瓶頸,無法抵達100級。
一條迴路不夠,那如果有兩條呢?
……
明月如鏡,高懸星夜。
夏夜像是睡著了,夜色像是靜謐的海潮。
一輛越野車在荒野上風馳電掣,迎著大風和滿天的沙塵,碾過一地的月光,駛向天涯,駛向海角。
“老大,我夠不夠勁?”
“你慢一點!我快頂不住了!”
車廂內,奈奈激動的聲音和蘇澤清急促的呼吸聲不時響起。
太快了,奈奈開的實在是太快了,蘇澤清被搖得有些暈。
這輛越野車的發動機被她改造過,出力跟飛機引擎有的一比。
開在路上就是一臺全速奔跑的鋼鐵巨獸。
天地遼闊蒼茫,混亂、無序、自由。
“開這麼快,交警會貼罰單的。”
“放心吧,交警追不上我們。”
“我改造過的車,他們得開飛機才追得上。”
奈奈神色頗為自得。
這輛越野車是林雨霏買來代步的,因為大學的校區實在是太大。
往返荼靡山和宿舍很不方便。
不過她買來後就沒怎麼正經開過,和蘇澤清開一局的次數倒是挺多。
南宮苑就笑著說她買的是一輛炮車。
炮車後排的座位很是寬敞,放平後可以容納兩個人躺下。
在林雨霏的要求下,奈奈還順帶在車廂里加了情趣的紫色燈光。
座位甚至還可以像搖搖車那樣搖晃。
武器系統配備了兩臺加特林魔導槍械,還有一排六聯裝的火箭發射器。
車身是用記憶金屬加衝擊鋼製成的合金,能把軍用坦克撞爛。
奈奈甚至還想過將它改造成賽博坦人。
連變形密碼都想好了,就叫“汽車人,出擊!”
可惜蘇澤清不給她追加預算。
因為她總有稀奇古怪的點子,這些點子全部做完,預算會翻好幾倍。
馬路上,一隻野貓看到了亮起的車燈,於是停了下來哈氣。
嗖!
“我們剛剛是不是壓到了甚麼?”
蘇澤清能感覺車輪底部咯了一下。
“不清楚,可能是減速帶吧。”
奈奈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開啟了車載音樂。
輕柔的女聲吟唱在夜色中顯得空靈,是一首愛爾蘭民謠。
這類音樂時常帶著縹緲的女聲吟唱,伴隨著長笛和手風琴的伴奏,有種吟遊詩人的感覺。
讓人聯想到幽遠的曠野,野花和飛鳥,還有遼闊的天地。
“這首歌聽起來有些傷感。”
“用的語言和老大你們說的也不一樣。”
“它講了甚麼故事?”
奈奈問。
“講的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被父親嫁給了一個十四歲男孩的事。”
“因為男孩家世優越,可以等父親老了以後保護她。”
“男孩還沒有長大,就成為了父親,可是十六歲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蘇澤清把車窗搖了下來,夜風灌了進來,吹開他額前的髮絲。
月光照過那張清冷的臉。
“哦。”
奈奈似乎想到了甚麼,沒有再說話。
對她來說,爸爸也是這樣的存在。
她被改造成了機械,早早失去了生命。
爸爸留給她的保護神,就是那尊巨神機海格力斯。
“老大,你的爸爸是個怎樣的人?”
奈奈突然問。
“時間太久,已經記不清了。”
蘇澤清笑著搖頭。
“欸?”
奈奈有些不解。
爸爸已經死了幾百年,但她依然對爸爸的事記憶猶新。
老大的父母在獸潮中遇難,時間也不過十年。
“人類這麼健忘嗎?”
“奈奈,十年對人類來說,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
“我們的壽命不過短短百年,即便是禁咒法師,也就能活200年。”
“如果總是記住太多悲傷的事,剩下的路就走不完了。”
蘇澤清說。
“不過百年嗎?”
“你只能陪我這麼短的一段時間啊。”
奈奈突然有些難過。
“可是你能陪我走完一生啊。”
蘇澤清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
奈奈聽著他的安慰,悲欣交加。
老大,我一定會尋找到幫你破除壽命上限的辦法。
車輛停了下來,入眼望去是一片黑色的廢墟,廢墟中是被燒成灰燼的花朵。
灰燼的盡頭,一個巨大的次元裂縫橫亙在蘇澤清眼前。
【你已進入迷宮,巫者之村】
據卓雅留下的日記,巫者之村曾經很有煙火氣。
幾百戶人家居住的村落並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各種慶典和假日的祭祀活動都很是熱鬧。
但自從幽冥婆羅花盛開之後,一切都變了。
感染的病人被清除後,十室九空。
入眼所至到處都是倒塌的茅草屋,荒草長得齊人高。
巨大的風車靜靜地矗立在遠方,進村的道路也被荒草掩埋。
“老人家,我是外來的冒險者,請問你們這裡為何會變成這樣?”
蘇澤清來到了一個老者面前,像是找到遊戲裡的NPC一樣開始了對話。
對於已經滅亡的世界,他只把自己當成過路客。
“唉,都是趙家那個孽畜惹的禍。”
老者默默嘆息。
“就是因為他不肯為儺神獻舞,我們這裡才會被降下天罰!”
“都是他的錯!”
“你也不能這麼說,誰說成為神侍就是他們家族的責任了?”
一旁有老人駁斥。
“誰讓他那麼自私,如果他肯獻舞,儺神必定會保佑我們度過天災的!”
這些老人對於毀滅村落的幽冥婆羅絕口不提,卻把仇恨施加在了那個逃離了枷鎖的少年身上。
看來卓雅說得沒錯,村落裡的病人其實都是自願吸食花粉的。
如果不那麼做,他們立刻就會餓死。
“那,你們知道綾子嗎?”
蘇澤清問。
“綾子?”
“公羊綾。”
聽到公羊綾的名字之後,幾個老人勃然變色,神色頓時變得驚恐起來。
蘇澤清看著村落裡那個巨大的風車,已經意識到這裡就是幽靈的噩夢裡的場景。
巫者之村,他其實已經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