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大臣註定看不到那五位海盜大統領收到宣戰書時的表情了。
他在灼環的外交部坐了十幾年的冷板凳,卻連踏入大統領議事廳的資格都沒有,那裡只對純血灼環族開放,人類無論坐到多高的位置,終究還是人類。
他只能將五份宣戰文書按照流程遞交上去,然後回到自己那間通風不暢的辦公室裡,繼續百無聊賴地翻看今日送來的例行通報。
但這一次,那份被他親手遞交上去的宣戰文書,並沒有像之前的譴責照會那樣被隨手丟進檔案櫃的角落。海盜大統領們的親信副官接過檔案,只掃了一眼封面上的印鑑和“宣戰”兩個字,就意識到這跟上次那些外交辭令不是一回事。
沒有人敢怠慢。他們反覆核對了三遍——簽名、日期、印鑑,確認這份文書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然後立即放下手中一切事務,腳步急促地穿過旗艦的長廊,將宣戰書親手交到了各自的大統領手中。
赫爾曼大統領這幾天心情很不錯。旗艦上新裝的那批主炮剛剛完成了最後一輪試射,能量閾值穩定,彈道散佈良好,工程師們在測試結束後甚至小小地慶祝了一番。
他站在艦橋的舷窗前,望著那排嶄新的炮管在恆星光芒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心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只要繼續採購下去,主力艦的炮火威力還能再提高几個百分點——幾個百分點,聽起來不多,但對於一艘主力艦來說,已經相當恐怖了,放在戰場上,說不定能少用一輪齊射就超載對方的護盾。
這對於他的事業來說相當重要。灼環共治領名義上是五位大統領共治,但誰不知道他赫爾曼才是真正的老大?
不過,老大有老大的難處。那四個兄弟,嘴上喊著他“大哥”,背地裡哪個不在覬覦他身下這把椅子?他必須要保持足夠的軍事實力,才能壓服底下的人,讓他們安心當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而不是一有機會就想取而代之。
現在好了。艦隊戰鬥力有所上升,加上他本就坐擁六個滿編T4神恩戰團,灼環總共才十六個戰團,他一個人就佔了超過三分之一。
利用好這份新到手的裝備優勢,他甚至可以考慮抽出一到兩個戰團,想辦法為灼環共治領開疆拓土,原燃帶周邊可是有幾個好欺負的小國的,只要打下異常漂亮的勝仗,他的地位就會更加不可撼動。
到時候,兄弟們只會被他甩得更遠,他就可以坐穩老大這個位置一輩子,到時候再將這個位置傳給兒子……
他正暢想著美好的未來,副官推門進來了。
赫爾曼轉過頭,心情不錯,以為是哪支海盜團的例行劫掠報告。副官沒敢開口,只是將那封宣戰文書雙手遞上來,動作比平時僵硬了不少。
赫爾曼接過去,低頭掃了一眼。不是劫掠報告。
檔案抬頭的印鑑不對。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星環聯盟正式對灼環共治領宣戰。”他讀了兩遍,然後抬頭,看向副官,眼神從疑惑變成了嚴厲。
“星環聯盟後續的譴責文書,你私下處理了?”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一個大勢力,因為一封譴責照會沒有得到回應就直接宣戰,這種事聽起來太過草率,草率到不像是一個正常國家能做出來的決策。
他第一反應是底下的人捅了婁子——也許是對方後續追加了制裁、發了第二封、第三封照會,而他的副官嫌麻煩,私下扣了下來,結果把事情拖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副官慌忙搖頭,後背幾乎貼到了艦橋冰冷的艙壁上。他哪敢私下處理這種級別的事情?就算是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星環聯盟上一次發來譴責照會之後,外交部那邊他就盯得很緊,準確地說,是盯著那個掛著“外交大臣”頭銜的人類老頭,怕他在灼環的眼皮子底下暗中聯絡外界。
但盯了半個多月的梢,回來彙報的線人連那老頭中午吃了甚麼都說了個一清二楚,結論只有一個:那老頭該摸魚摸魚,該喝茶喝茶,沒有和任何外部勢力有過接觸,更別提私下傳遞照會。
所以事情很簡單——星環聯盟確實只發了一份譴責通告,沒有第二份,更沒有第三份。
這個訊息赫爾曼的副官早該向赫爾曼彙報,但那時赫爾曼正忙著在艦橋上監督主炮試射,心情好得不得了,他實在不敢去觸黴頭。誰想一份被自己壓下沒有當回事的訊息,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封宣戰文書。而現在,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解釋原因。
赫爾曼張了張嘴,把原本準備罵出口的話嚥了回去,一把將副官推開。他知道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底下人的膽子他清楚,這種事瞞不住,也不敢瞞。
“不應該啊。”他來回踱了兩步,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焦躁,“這種注重臉面的國家,宣戰之前不都應該三番四次進行交涉,然後最後無可奈何才正式宣戰嗎?星際社會甚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
他沒有等到答案。但他的副官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開口:“可是大統領……人家是打著消滅海盜的旗號來的。某種意義上來說,覆滅海盜是大家的共識,他們不需要跟海盜講太多道理。”
副官的確是看懂了這封宣戰文書的,而且灼環共治領的海盜行為確實不作好,不像是一個文明國家能做出來的。
畢竟,把海盜直接搞在明面上的,整個艾爾曼星群,灼環共治領可能還是獨一份。
赫爾曼沉默了。副官說的一點都沒錯。覆滅海盜不需要理由。就算星環聯盟沒有發出上次那封譴責文書,而是直接出兵,在星際慣例上也根本挑不出毛病。
因為誰不知道灼環共治領是一個“海盜國度”?他的戰艦、他的軍港、他治下的所謂“正規軍”艦隊,本質上都是一群披著官方皮的海盜。
而周邊地區的國家,對此十分清楚,不少國家都遭到過他們的劫掠。這件事就算捅出去,放在星際社會上,他們也佔不到理,畢竟話語權掌握在大國手中,而這些大國,最厭惡的就是海盜了。
赫爾曼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反應過來,現在是遷怒副官的時候嗎?
他一把抓過通訊器,聲音沙啞而急促:“把另外四位大統領接進來,立刻。同時向燃誓王國、聖燭王國、熾鳥王國、奉焰聯邦還有赫焰公司發出緊急求援訊號——就說灼環遭到了外來勢力的無故入侵!告訴大家,我們同屬六國同盟,灼環要是陷落了,星環聯盟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們,他們不能見死不救。”
副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出了艦橋。沒有被當場踹一腳已經算是今天最好的運氣了,畢竟赫爾曼的暴脾氣在灼環是出了名的。
他一邊跑一邊開啟通訊終端,將赫爾曼的命令一條條發了出去,手指在資料面板上敲得飛快,彷彿慢一秒就會有甚麼東西從背後咬住他的腳後跟。
然而,還沒有等他跑出幾步,赫爾曼的個人通訊頻道就炸了。另外四位大統領的反應比預想中還要快——他們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宣戰文書。
四位大統領的緊急通訊請求一個接一個地彈出來,全息投影鋪滿了半張會議桌。螢幕上每一張異形面孔上都寫著同一個字:驚。
“赫爾曼,你他媽又幹了甚麼?!”灼環第二艦隊的大統領尤格西斯第一個開口,他那對標誌性的獠牙幾乎要迸發出火花,身後還站著幾個不知所措的參謀。
“星環聯盟宣戰了!就因為你上次搶了他們一支運輸艦隊?你是不是又瞞著我們幹了別的?你到底搶了多少東西,能讓一個擁有頂級標準王國艦隊實力的大佬追到原燃帶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有六個戰團已經膨脹了,可以單槍匹馬挑翻一個五十顆高階星球的國家了?你到底哪根筋搭錯了!”
赫爾曼費了好大功夫才讓他的四位好兄弟勉強相信——他真的沒有吃獨食。
所謂的劫掠事件,都不是他直系下屬乾的,只是附近收攏來的海盜,對方甚至都不是灼環族的人。而且劫掠還失敗了,那支艦隊的殘兵敗將還被他順手吃幹抹淨了……
現在就算真讓他交人,他也交不出來了,沒辦法,習慣了,畢竟那夥海盜膽大,家底也厚,他沒忍住。
他很清楚,宣戰絕不是因為他搶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而是星環聯盟自己發瘋,鐵了心要拿灼環開刀。
難道說,是要利用灼環共治領敲打原燃神廷?畢竟名義上來說,灼環共治領是原燃神廷的附屬國,說不定就是原燃神廷的小動作招致了對方的不滿,現在要殺雞儆猴了。
該死的大國博弈。赫爾曼在心中暗罵,他愈發覺得自己猜對了,星環聯盟還是個外來戶,不清楚原燃帶的情況,說不定還以為原燃帶同氣連枝呢。
與此同時,五國也收到了來自於星環聯盟外交部的警告。警告的措辭簡潔有力,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星環聯盟與灼環共治領之間的軍事行動,旨在剿滅海盜、維護星際和平秩序。各方請保持克制,切勿介入。若有干涉,視同參戰。”
語氣看似禮貌,但字裡行間每一句話都帶著刺。之前那份譴責通告只給了灼環一個警告,灼環大統領沒有當回事,現在,這封警告信遞給了六國同盟,就看他們有沒有和灼環大統領一樣的反應了。
這封警告信,讓各國都有些猶豫。五國的外長們,比那幾位海盜頭子更清楚星環聯盟的體量,對方高階國家的數量比原燃神廷還高出一截。跟這樣的對手打一場全面戰爭,贏了是慘勝,輸了就是亡國,橫豎都不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他們還得考慮原燃神廷的態度。六國聯盟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抗衡原燃神廷的吞併野心,如果這次出兵援助灼環,被星環聯盟的艦隊重創,那元氣大傷的六國聯盟,拿甚麼來抵禦原燃神廷的趁火打劫?
原燃神廷那高高在上的龍形貴族們,做夢都在想怎麼把六國逐個吞掉,他們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不就是因為六國綁在一起剛好夠他們啃不下來?一旦六國艦隊在灼環前線損兵折將,原燃神廷的兵鋒恐怕第二天就會出現在燃誓王國的邊境上。
赫爾曼此時已經汗流浹背了,五國遲遲沒有做出回應,要知道,上一次他們可是第一時間就表態了,這次卻猶豫了,這可不是甚麼好現象。
他還注意到,在求救訊號發出之後的一個標準時內,星環聯盟的宣戰公告被多渠道曝光了。
原燃帶各國的官方媒體都在討論這件事,而底層的反應更是讓他感到一陣寒意——那些平日裡被他們當作私產的人類,似乎在私下裡偷偷慶祝。他能看到星網上那些隱藏在匿名代理伺服器後方的留言,每一行字都在歡欣鼓舞。
“星環聯盟來了?”“他們終於打過來了!”“我聽說鐵紋帶那邊,鋼翼王國的人類已經全部被解放了,連礦井都用自動機械取代了,所有人都在新星球上重新分配了土地。”“灼環也會這樣嗎?”“會的,他們可是人類至上!”
這些評論在他眼中如同催命符。赫爾曼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還有六個戰團,這是他全部的家底。
他不知道星環聯盟派了多少艦隊,他的情報網對星環聯盟的內部調動幾乎一無所知,赫爾曼可沒對星環聯盟進行甚麼偵察活動,畢竟他可沒有劫掠強者的心思。
該死的野種海盜。赫爾曼在心中怒罵那支被自己搞死的星際海盜,他從未想過,一件小事,能搞出讓自己勢力衰亡的驚天鉅變。
而他卻無法放棄自己的基業逃跑,如果失去那些被他視為草芥的人類,灼環之主的神恩就會被大幅度削弱,到時候他這個流亡政權無疑會成為待宰的羔羊,那些往日的仇家,可不會放過他。
赫爾曼深吸了一口氣,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集結艦隊,立刻。”他的聲音沙啞卻急促,額頭上的汗珠還沒來得及擦去,“命令第一至第六戰團全部進入一級戰備狀態,第三、第四戰團即刻前出至灼環聖殿外圍防線佈防。同時啟動聖殿防禦體系——所有要塞炮充能,軌道護盾陣列進入待命狀態,星門關閉,非戰鬥人員全部撤離至地下掩體。立即執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星圖上那幾條從安豐星方向延伸過來的航道。那裡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已知的艦隊活動訊號。但正是這種漆黑,讓他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不安。
他抬起頭,看向身旁的副官,像是在問一個自己都不敢想答案的問題:“你們誰能告訴我,星環聯盟到底派了多少艦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