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9研究院三號樓,盧子真辦公室。
林振進門的時候,盧子真已經把內參攤在桌上了。牛皮紙袋拆開的口子很毛糙,顯然拆得急。
“坐。”
林振坐下,低頭看那兩張黑白照片。
第一張是水渠工地。土坡被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坑邊橫著半截扁擔,鐵鍬扭成了麻花。第二張拍的是村衛生所,門口的老漢褲腿空了一截,膝蓋以下甚麼都沒有,用布條纏著,已經滲出黑血。旁邊一個婦女蹲在地上哭,懷裡的孩子大概四五歲,左腳的鞋不見了,腳面上一大塊肉翻出來,露著白森森的東西。
林振把照片翻過去,看背面的鉛筆註釋。
“華北青石溝,遺留雷區,修渠引爆,死五重傷十一。”
盧子真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材料,是省軍區和地方聯名寫的詳細報告。
“你先看第三頁。”
林振翻到第三頁,上面列了雷種,石雷、陶瓷雷、木殼雷、少量鐵殼壓發雷。
石雷三個字底下劃了紅線,旁邊有人用鋼筆加了一行批註:探雷器無效,軍犬無效。
林振把報告放回桌上。
“甚麼時候的雷?”
“四八年冬到四九年春。當時敵軍在山口和溝渠兩側埋了地雷,阻止追擊。”盧子真的手指敲著桌面,“十七年了。省軍區找到兩個當年參與過的人,一箇中風說不出話,另一個只記得大概方位。”
“面積多大?”
“報告裡寫的是山坡加水渠沿線,長約八百米,寬一百到三百米不等。但地方幹部說,老百姓以前在附近放過羊,丟過牲口,所以實際範圍可能更大。”
林振把報告折起來塞進上衣口袋。
“王副部長的意思是帶一臺測試車過去,先查明情況。”盧子真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窗前。窗外是749院的內院,兩棵國槐剛抽新芽。“我不瞞你,這活比南線還難幹。”
“難在哪?”
“南線是金屬雷,電磁誘爆器管用。老區這批雷,石頭殼、陶殼、木殼,有的連一根鐵絲都沒有。你的電磁脈衝打出去,甚麼也引不了。”
林振拉了把椅子坐下,“壓輥和鏈擊鞭不挑材質。”
“我知道,但老區不是叢林。那是農田,是墳地,是老百姓的房前屋後。開路者十五噸壓過去,萬一地基松,山坡塌,底下有窯洞有水井,你怎麼辦?”
林振手撐在膝蓋上想了十幾秒,“帶七號測試車,不帶武裝。人員精簡,我、魏雲夢、何嘉石,再加一個懂老式地雷的工兵顧問。到了現場先勘察,摸清土層、雷種和地形再定方案。”
盧子真轉身看他。“王副部長說了,你不是去打仗,是去護民。”
“一樣。”
林振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被叫住。
“林振。”
“嗯。”
“老區的百姓當年推著獨輪車給部隊送糧。他們不該被埋的雷炸斷腿。”
林振沒回頭,推門出去了。
兩天後,凌晨六點半。
一輛解放卡車載著開路者七號測試車,後面跟著兩輛北京212吉普,從京城西郊出發,沿公路往西北方向開。
何嘉石開著第一輛吉普,一個五十歲出頭的老工兵坐在副駕駛。他叫蔣安康,原華北軍區工兵營排長,四九年參加過太原戰役,現在在總參工兵部當參謀,專門研究遺留彈藥處置。林振和魏雲夢則並肩坐在後座。
車開了六個多小時。出了平原進山區,柏油路變成土路,土路變成搓板路,吉普車的底盤磕磕碰碰,魏雲夢的計算本從膝蓋上滑下去三次。
蔣安康嘴裡含著一根沒點著的菸捲,給林振講老區的雷。
“四八年那批石雷,是民兵自己鑿的。找一塊拳頭大的青石,中間掏個窩,裝二兩黑火藥,上面放個自制擊發裝置,一根鐵釘,一截彈簧,有的連彈簧都沒有,就用竹片。”
“擊發裝置是金屬?”
“鐵釘是金屬,但就那麼一根,探雷器靈敏度不夠的話根本找不到。而且埋了十幾年,鏽透了,磁訊號更弱。”
“陶瓷雷呢?”
蔣安康搖頭,“陶瓷雷更絕。窯匠燒的,全是土和釉,裡面裝的也是黑火藥,擊發用的是摩擦引信,兩片粗砂紙。沒有一丁點金屬。探雷器貼到上面都不響。”
林振扭頭看魏雲夢。魏雲夢翻著報告裡附的雷種示意圖,眉毛擰在一起。
“摩擦引信經過十幾年,火藥會不會失效?”
蔣安康苦笑,“有的失效了,有的沒有。黑火藥這東西,只要不受潮,擱一百年照樣能響。北方乾燥,山坡上的雷比溝底的儲存更好。”
“我處理過的遺留雷區,十顆裡面大概三到四顆還能響。聽著機率不高,但你不知道哪顆能響哪顆不能響。”
吉普車翻過最後一道山樑。下面是一條窄溝,溝底有條幹涸的小河,河兩邊零散地趴著幾十戶黃土房子。房子後面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坡,坡上有新翻的土和未完工的水渠。
水渠到半截斷了。斷口處拉著草繩,繩上繫著紅布條,在風裡一飄一飄的。
車隊在村口停下。
林振下車的時候,聞到了黃土裡混著的牲口糞和柴火煙的味道。
村支書老趙帶著幾個幹部迎上來。老趙六十來歲,臉上的褶子比核桃還深,見了林振一行人先看卡車上的鐵疙瘩,又看軍裝,嘴唇哆嗦了兩下。
“同志,你們是京城來的?”
何嘉石出示了證件。
老趙一把抓住林振的胳膊,手勁大得出奇。
“走,先去看看李全有。”
林振被他拽著往村衛生所走。衛生所是兩間平房,門框上的漆都掉光了。推開門,裡面擺著三張木板床。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色蠟黃,左腿齊膝蓋截斷,創口纏著紗布,紗布上透出暗紅色。
男人看見有人進來,掙扎著要坐起來。
“別動。”旁邊的赤腳醫生按住他。
老趙指著床上的人,“李全有,退伍兵,五三年從朝鮮回來的,腿上帶著兩塊彈片都沒事。修了十幾年地,好好的,上個月挖水渠,一鍬下去,雷響了。”
李全有的右手攥著床沿,青筋鼓得老高。他沒有哭,也沒有叫,就是盯著空了半截的褲管看。
林振蹲下來,平視他,“老李,你是哪個部隊的?”
“三十八軍,一一二師。”
“打過長津湖?”
“打過。”李全有的聲音很乾,“凍掉過兩個腳趾頭,都長回來了。沒想到回家種地,腿沒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同志,你們是來排雷的嗎?”
林振站起來,“是。”
“那快點。”李全有的手指著窗外,“坡上還有二十幾畝地沒人敢種。張老漢家的羊上個月也炸死一隻。娃娃們上學繞三里路,不敢走山腳那條近道。”
林振轉身往外走。
魏雲夢跟在後面,她的腳步比平時快。出了衛生所的門,她沒有說話,拿出計算本開始記錄地形。
何嘉石已經在村口卸車了。
下午三點,林振、蔣安康、何嘉石帶著探雷器上了山坡。
蔣安康拿的是五九式感應探雷器,全軍列裝的標準裝置。他開啟開關,探頭貼著地面慢慢移動。
從水渠斷口往北走了四十米,探雷器一聲沒響。
蔣安康換了個方向,往東走。又四十米,還是沒響。
他蹲下來,用工兵鏟輕輕刨開表土。刨了不到十公分,鏟尖碰到一塊硬物。蔣安康停手,改用手指扒土。
一塊拳頭大小的青石露了出來。石頭中間有個圓窩,窩裡塞著灰黑色的粉末,上面蓋著一片生鏽的薄鐵片。
石雷。
探雷器舉到它上面。一聲不吭。
蔣安康回頭看林振,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所有表情都收起來了。他把探雷器關掉,往旁邊吐了口唾沫。
“你看到了。整座山,全是這種東西。金屬探測器聾了,跟廢鐵一樣。”
林振拿過探雷器,調到最高靈敏度,再掃一遍。
探頭從石雷正上方劃過。
沒有一點聲音。
魏雲夢站在三米外,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攏。
“純物理壓爆。”她說了四個字。
林振把探雷器遞還給蔣安康,看著腳下的黃土地。這片土地和南線的紅色爛泥不一樣,乾硬,板結,踩上去幾乎不留腳印。石雷和陶瓷雷就躲在這層殼子底下。沒有磁場,沒有金屬訊號,安安靜靜地等了十幾年。
等下一隻羊。
或者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