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總裝備部。
紅色電話響起的時候,王政正在看第三化工廠送來的01號護甲產能表。
標準型日產六百三十件。
野戰型日產一百一十二件。
比林振當初報上來的翻倍計劃還多了些。
王政剛拿起鋼筆,電話就響了三聲。
他接起來,“我是王政。”
電話那頭是總參作戰部,“王副部長,南線前指急報。”
王政手裡的鋼筆停住。“念。”
值班參謀的語速很快:“今日上午,開路者一號至六號在南線某河灣強渡成功,三位一體掃雷系統在敵M16火力壓制下作業,清除TM-46反坦克雷二十六枚,磁性雷十一枚,絆發跳雷四十三枚,其他壓發雷六十餘枚,開闢五十米寬安全通道。”
王政的背慢慢離開椅背,“我方傷亡?”
“裝甲車組輕微震傷兩人,工兵連擦傷六人,無陣亡。”
王政盯著桌上的地圖,“敵方?”
“敵軍雷火防線被突破,三處陣地丟失,繳獲雷場圖四份,電臺兩部,敵軍後撤十七公里。”
參謀停了一下,聲音壓不住,“前指評價,戰損比七比零。”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王政把鋼筆往桌上一放。
“把戰報送姜景同,盧子真,749院,第三化工廠,首鋼,京城電機廠,各一份。標註密級。”
“是。”
王政又補了一句,“把高強、薛雲宏、六臺車組名單單獨抄一份。前線立功,後方不能裝看不見。”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步。
門外秘書敲門。
“王副部長,姜少將來了。”
“讓他進來。”
姜景同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寒氣,軍帽沒摘,手裡拿著另一份電報。
他把電報往王政桌上一放,“你也收到了?”
王政點頭,“七比零。”
姜景同的手掌按在電報上:“我看到無陣亡那三個字,坐不住。”
王政拿起煙盒,又放下,“林振兌現了。”
姜景同:“我當初找他,就一句話,別讓工兵拿刺刀探雷。他回我一臺車。現在這臺車在南線,把一條死亡防線推平了。”
王政拿起電話,“給749院。”
幾秒後,電話接通。
“盧子真在不在?”
那頭很快換了人。
盧子真的聲音傳來,“王副部長。”
“戰報看了嗎?”
“剛收到,院裡已經在傳閱。”
“別光傳閱。”
王政的語氣比平時快,“給林振記一等功建議,給魏雲夢,耿欣榮記二等功建議。開路者專案組全體人員,集體一等功建議。第三化工廠,首鋼,京城電機廠,液壓件廠,參與人員名單全部補齊。”
盧子真那邊紙頁翻動。“明白。”
姜景同在旁邊開口,“高強和薛雲宏我這邊報,六臺車組全部報功。尤其是薛雲宏,那小子把二十三種雷場佈局寫進手冊,前線反饋很有用。”
王政對電話那頭說:“聽見了?”
盧子真回道:“記下了。”
王政結束通話電話。
姜景同坐到對面,手指在電報上點了兩下,“南線這次能推進十七公里,後面還會有大動作。敵軍已經發急電,說我們的排雷裝備讓他們雷場體系失效。”
王政看著那行字。“怕了才會亂。”
姜景同壓低聲音,“他們會想辦法弄樣車,弄殘骸,甚至抓車組。”
“那就把車組保護等級提高。”
“我已經讓前指安排了。”
兩人說到這裡,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秘書這次進來時,臉色不太對。
“王副部長,內參。”
王政抬眼,“哪來的?”
“華北某老區,省軍區和地方聯名急報。”
姜景同的眉頭皺起。“華北?”
秘書把牛皮紙袋遞上,封口處蓋著紅章。
王政拆開,裡面只有幾頁紙,外加兩張黑白照片。
他剛看第一行,臉就沉了。
姜景同伸手,“給我看看。”
王政沒有立刻遞過去。
他把紙攤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照片裡是一條正在修的水渠。
土坡被炸開一個坑。
坑邊有扁擔、鐵鍬、半截筐子。
另一張照片上,村衛生所門口擠滿了人,一個老漢坐在門檻上,褲腿空了一截,旁邊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哭,孩子的鞋只剩一隻。
王政把材料遞給姜景同。
姜景同越看,嘴唇壓得越緊,“建國前遺留地雷?”
“嗯。”
王政翻到第二頁:“華北老區青石溝,群眾修渠引水,挖到戰爭年代遺留雷區。初步判斷,有石雷,陶雷,木殼雷,還有少量鐵殼壓發雷。”
姜景同抬頭,“傷亡多少?”
王政看著紙上的數字。“死亡五人,重傷十一人,輕傷二十三人。還有一片山坡沒敢動,水渠停了。”
辦公室裡的熱氣忽然顯得悶。
姜景同把材料放回桌上,“石雷,陶雷,木殼雷,這些東西比南線還麻煩。”
王政點頭,“探雷器找不到,狗也不好用。埋了十幾年,土層變化,雨水沖刷,位置早偏了。”
秘書低聲補充:“地方幹部說,那片坡下面可能有舊戰壕。老人記得,當年撤退前有人在山口埋過雷,但具體誰埋的,沒人說得清。”
姜景同的手壓在桌邊,“老區百姓當年支前,送糧,送鞋,抬擔架。現在和平了,修條渠還被舊雷炸。”
王政沒有接話。
他看著照片上那個坐在門檻上的老漢。
老漢的頭髮全白,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看著地面。
王政把戰報和內參並排放在桌上。
左邊是南線大捷。
右邊是老區傷亡。
一邊是七比零。
一邊是百姓流血。
姜景同站起來:“開路者能不能去?”
王政拿起內參,翻到雷種說明,“南線那套三位一體,對金屬雷,磁性雷,壓發雷,絆發雷有效。可老區這批雷很多是石頭殼,陶殼,木殼,有的連金屬件都沒有。電磁誘爆器未必管用。”
“壓輥呢?”
“也能壓,但村子裡水渠窄,山坡邊上全是民房和墳地。開路者一號太重,不能亂壓。萬一把山體壓塌,下面還有人家。”
姜景同把軍帽摘下來,放在桌上,“那就改。”
王政看他。
姜景同指著內參,“南線敵軍的雷要掃,老區百姓腳下的雷也要掃。裝備造出來,不該只護前線的人,也要護後方的人。”
王政沒反駁,他拿起電話:“接749院。”
電話很快通了。
盧子真還在。
王政沒有繞圈。
“盧院長,南線戰報先放一放。華北老區出事了,建國前遺留雷,石雷,陶雷,木殼雷,修渠炸了百姓。”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盧子真的聲音壓低,“傷亡?”
“死五個,重傷十一。”
“林振呢?”
盧子真回頭看了眼辦公室外,“他昨晚剛從甲三號院回來,正在整理開路者改進稿。魏雲夢也在。”
王政閉了閉眼,又睜開,“告訴他,先別畫南線升級版。讓他看內參。”
盧子真語氣一變,“讓林振去華北?”
王政看向姜景同。
姜景同點頭。
王政對電話裡說:“對。帶一臺測試車,帶少量人員,先查明雷種,給出清理方案。注意,他不是去打仗,是去護民。”
電話那頭,盧子真沒有立刻回。過了幾秒,他說:“我會派何嘉石跟著,院裡再抽一個工兵顧問。”
結束通話電話後,王政把兩份材料裝進同一個檔案袋。
外面重新寫上密級。
姜景同看著檔案袋,低聲道:“這事不能拖。老百姓不知道哪塊土底下有雷,他們每天都得走路,挑水,放羊。”
王政把檔案袋壓在掌心下,“南線敵軍怕開路者。”
他抬頭,眼裡有血絲,“華北的舊雷,也該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