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線,密林深處。
雨已經下了三天。
紅土路被泡成了爛泥,車轍裡積著黃褐色的水,水面漂著碎葉和斷草。
工兵連趴在一道緩坡後面,沒人說話。
前方五百米,就是敵軍佈下的死亡防線。
那條防線橫在叢林和河灣之間,寬得看不到頭。
樹上掛著絆線,泥裡埋著壓發雷,草叢裡還藏著磁性雷。
更要命的是,敵軍在雷場後面修了三道機槍火力點。
一挺重機槍壓在左側土丘。
兩挺輕機槍藏在右側竹林。
後方還有迫擊炮陣地。
只要工兵露頭,子彈就會貼著泥水掃過來。
工兵連長梁大勇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趴在地上看前面。
他身邊的副連長韓志海低聲道:“連長,剛才三班試了兩次,探雷針進去不到二十公分就碰硬物,十有八九是石雷。”
梁大勇沒吭聲,石雷是非金屬殼體,探雷器不好找。
埋在泥裡,和石頭混在一起,看不見,摸不準。
一腳踩上去,人就沒了。
韓志海又壓低聲音:“要不等天黑?”
梁大勇把望遠鏡遞給他。
“你看右邊那片竹林。”
韓志海接過望遠鏡,竹林後面有敵軍在搬木箱,一箱一箱,旁邊還有人拖著細鐵絲往林子裡走。
他們在加雷。
梁大勇把望遠鏡拿回來,牙關咬得很緊。
“等到天黑,這條路就更過不去了。”
“可現在衝上去,工兵得用胸口趟。”
韓志海的手按在泥裡,五根手指陷進去半截。
梁大勇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趴著四十多個工兵。
有老兵,也有剛從北方來的新兵。
最小的那個叫趙小栓,十八歲,昨天還在問班長,南方的螞蟥是不是會鑽進肚子裡。
梁大勇把臉轉回去,“我寧願自己先上,也不能讓他們一個一個往雷上踩。”
話剛落,後面通訊員抱著電臺爬過來,“連長,營部急電。”
梁大勇接過耳機。
裡面全是雨聲和電流聲。
過了十幾秒,一個沙啞的聲音傳出來。
“梁大勇,聽見沒有?”
“聽見。”
“開路者到了,十分鐘後下水,從河灣強渡。”
梁大勇愣了半秒。
“甚麼到了?”
“開路者。”
電臺那頭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說法。
“京城來的新裝備,專門給你們掃雷的。”
韓志海湊過來,臉上沾著泥。“連長,甚麼新裝備?”
梁大勇沒答,抓著耳機追問:“能不能過河?河灣水深兩米多,水流急,岸邊還有泥坑。”
電臺那頭只回了一句。“裝甲兵的人說,能過。”
梁大勇把耳機按得更緊。“誰帶隊?”
“高強。”
梁大勇的眼皮跳了一下,“裝甲兵工程連那個高強?”
“就是他。另有一個姓薛的工兵副營長,帶了操作手冊。”
雨幕裡,遠處傳來低沉的柴油機聲。
起初很輕,被雨聲壓著。
很快,那聲音越來越近。
像一頭鐵獸,從密林另一側推過來。
工兵連所有人都抬起頭。
一輛外形古怪的裝甲車從河岸後方出現。
車身低矮,前面掛著三米多寬的掃雷輥,輥前還有一排罩著鋼殼的電磁誘爆器,車尾伸著半封閉的鏈擊掃雷鞭。
它沒有走橋。
因為橋早被敵人炸斷了。
高強從車長艙口探出半個身子,揮了一下紅旗。
車內駕駛員周國平一腳油門,開路者一號衝進河灣。
水浪翻到車頭。
掃雷輥半截沒入水裡。
裝甲車在水裡沉了一下,隨即兩側噴水推進器開始工作,車身穩住,朝對岸壓過去。
韓志海看得手背青筋鼓起,“連長,這玩意兒還能下水?”
梁大勇盯著河面,“閉嘴,看著。”
對岸敵軍也發現了。
竹林裡響起一串喊叫。
很快,槍聲響了。
子彈打在水面上,濺起一串細密水花。
幾發打在開路者車身上,只留下淺淺白痕。
M16的槍聲很密。
可那輛車沒有停。
它穿過河灣,掃雷輥先碰到對岸泥坡。
車身抖了兩下,履帶咬住泥地,硬生生爬了上去。
高強按住喉麥,“各車注意,電磁誘爆器密集脈衝,鏈擊鞭預熱,壓輥硬地恆壓,進雷場。”
緊跟著,第二臺,第三臺,第四臺開路者從河灣依次下水。
六臺車成扇形展開。
每臺車間隔八米。
梁大勇抓起望遠鏡。
“這要幹甚麼?”
通訊員從營部轉來命令,“開路者將在敵軍雷場正面開闢五十米安全通道,工兵連隨後標識邊界,步兵營準備突擊。”
五十米。
梁大勇的手停在半空。
他們以往排雷,一夜能清出兩米寬的小路就不錯了。
五十米寬?
韓志海:“連長,要是真能成,步兵營能直接展開衝過去。”
梁大勇沒有說話。
因為第一聲雷響了。
開路者一號前方兩米,泥地裡噴起黃煙和黑土。
磁性雷被提前引發。
高強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來,“一號車左前磁性雷,提前清除,車體無損。”
第二聲接著響。
第三聲。
第四聲。
電磁誘爆器每秒釋放脈衝,埋在側翼和車轍邊的磁性雷接連動作。
它們還沒等車身壓到,就在掃雷輥前方自行觸發。
敵軍陣地後方,一個穿著雨披的指揮官舉著望遠鏡,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原本以為龍方會派工兵用探雷針慢慢摸。
他等的就是這個。
雷場後方的機槍和迫擊炮,專門為探雷工兵準備。
可現在,六臺鐵傢伙正在推著他的雷場往前走。
M16的子彈打過去,沒有用。
機槍掃過去,也沒有用。
更可怕的是,雷自己在那輛車前面響。
指揮官轉身吼了一串外語。
旁邊士兵趕緊去調整迫擊炮。
一發炮彈落在開路者三號車右側十幾米處。
泥水濺上車身。
車內的耿欣榮抱著記錄儀,腦袋撞了一下內壁,疼得咧嘴。
“高連長,右側壓力曲線正常,第三組壓輪沒事。”
高強盯著前方。
“你別管腦袋,管資料。”
“腦袋也算裝置,我只有一個。”
“那就抱緊你的腦袋。”
車內幾名戰士憋著笑,沒人敢真笑出來。
前方進入壓發雷密集區。
三組獨立擺架開始工作。
壓輥一邊滾,一邊根據泥地硬度改變下壓力。
一枚TM-46反坦克雷在車前被壓響。
地面抬起一團泥浪。
開路者一號前端掃雷輥被衝得跳起半尺,又落回去繼續轉。
車底六塊抗爆盾板承受了餘波。
車內傳來悶響。
周國平罵了一句,“這幫孫子埋得真夠狠。”
高強盯著儀表,“盾板壓力多少?”
耿欣榮翻記錄紙。“K-02峰值正常,K-03正常,K-04有波動,不超限。”
高強按下通話鍵。“車隊繼續,速度五公里,保持隊形。”
六臺開路者往前推進,一條寬闊的泥路被硬生生趟出來,壓發雷響,磁性雷響。
絆線跳雷被鏈擊鞭抽斷,彈體在車前或側外噴出紅煙。
鏈條每分鐘三百轉,錘頭打在地面上,把淺埋雷和絆線一起掀出來。
竹林裡的敵軍開始亂了。
他們第一次看見雷場失去作用。
一名敵軍士兵抱著M16衝出掩體,朝開路者一號連打半梭子。
子彈砸在電磁誘爆器外罩上,叮叮作響。
高強看了外面的彈點一眼,“告訴後面步兵,敵軍火力點暴露。”
話音剛落,我方迫擊炮開始還擊。
左側土丘上的重機槍點被壓住。
右側竹林連續倒下幾片竹子。
梁大勇等的就是這一下。
他抬手向前一壓。“工兵連,跟上!”
四十多個工兵從緩坡後衝出去。
他們沒有用胸口探雷。
他們跟在開路者後方,用紅旗和白繩標出通道邊界。
一條五十米寬的安全通道,從河岸一路延伸到敵軍陣地前。
梁大勇踩在剛清出來的泥地上,腳下全是被壓碎的雷殼和斷鐵絲。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著前面還在推進的開路者。
雨水順著他的帽簷往下流。
韓志海跑到他身邊,喘著氣喊:“連長,第一段通道確認安全,寬度五十二米!”
梁大勇揮旗,“繼續標!告訴步兵營,路開了!”
十分鐘後,步兵營從五十米通道中展開突擊。
敵軍第一道火力點被拔掉。
第二道陣地開始後撤。
那名敵軍指揮官站在竹林後方,望遠鏡已經放下。
他身邊的參謀臉色發白,“他們用的是甚麼?”
指揮官沒有回答。
他只看見六臺開路者還在往前。
那些他親手佈置的TM-46,絆發跳雷,偏置磁性雷,被一個接一個提前清掉。
他準備了半個月的死亡防線,像一張爛草蓆,被鋼鐵履帶從中間碾過去。
參謀又問:“要不要把後方二線雷場啟用?”
指揮官扭頭看他。
“你覺得還有用嗎?”
參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遠處,開路者一號車頂的紅旗在雨裡抖動。
高強看著前方敵軍潰退方向,按住喉麥。“梁連長,通道已開到五十米寬,縱深六百米,漏檢零。”
無線電裡傳來梁大勇帶著喘息的聲音,“高連長,我替工兵連謝謝你們。”
高強:“別謝我。謝京城那個不肯讓工兵拿命探雷的人。”
當天下午,南線前指發出戰報。
開路者六車強渡河灣,在敵M16火力與TM-46混合雷區下開闢五十米寬安全通道。
我方裝甲及工兵部隊無一陣亡。
敵軍三道雷火防線被推平。
戰損比,七比零。
而在叢林另一側,那名敵軍指揮官燒掉了兩份雷場圖,親自向上級發出急電。
內容只有一句話。
龍方出現未知排雷裝甲裝備,現有混合雷場體系,可能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