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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黃土地不再吃人

2026-05-03 作者:北風飛舟

開路者七號從打穀場開出來的時候,整個青石溝的人心都跟著發顫。

那臺十五噸的鐵傢伙碾過村口土路,履帶把路面壓出兩道深印。前端三組壓輥低垂著,鋼齒貼著黃土地面,後方鏈擊鞭還沒啟動,藏在斜面護罩裡頭,只露出半截鏈條。

林振站在村北高坡上,手裡攥著望遠鏡。

何嘉石就站在他左手邊,腰間槍套扣著,眼睛一直盯著林振腳下的地。這個位置是蔣安康昨天親自踩過的,確認沒有雷。

魏雲夢搬了張矮凳,坐在三米外的碾盤旁,膝上攤著計算本,面前架著一臺從車上拆下來的無線電接收器,接著車內感測器的資料線。

風從溝口灌進來,把她大衣的下襬吹得貼住腿面。

山坡下面,蔣安康站在雷區邊界外二十米處,手裡舉著紅旗。他昨天下午花了四個小時,用探鏟和目視法標出了第一條通道的大致邊界。通道寬六米,長一百二十米,從水渠斷口一直延伸到山腳那片荒地。

通道兩側插著竹竿,竹竿頂端繫著紅布條。

周國平坐在駕駛艙裡,透過潛望鏡看前方。他的嗓子幹得發緊,伸手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壺是村裡老趙送來的,灌的是井水,帶著一股子鹼味。

“林總工,準備完畢。”周國平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出來。

林振舉起望遠鏡掃了一遍通道。

“壓輥恆壓模式,下壓二點五。鏈擊鞭三百六十轉,先不啟動,等壓輥過完第一段再開。時速兩公里。”

“明白。”

“開始。”

柴油機轟鳴聲陡然拔高。

開路者七號的履帶咬住乾硬的黃土,車身緩緩前移。三組獨立壓輥貼著地面滾動,鋼齒碾過板結的土殼,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第一枚雷在壓輥進入通道十二米處炸了。

地面忽然往上拱了一下,緊接著一團黃土從壓輪底下噴出來,夾著碎石和灰黑色的煙。聲音不大,悶悶的,震得人胸口發沉。

那是石雷,二兩黑火藥。

壓輪跳了一下,液壓臂吸收了衝擊,指標抖了抖,回到原位。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幾個老漢同時縮了一下脖子。

老趙的煙鍋子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手在抖。

第二枚緊跟著響了。這回聲音更悶,黃土噴出的高度矮了些。蔣安康判斷是深埋的,壓力穿過板結層才擠到引信上。

加了鉛配重的壓輥幹活。九十公斤鉛塊壓在那兒,每平方厘米二點五公斤的下壓力把板結層碾碎,力道一路往下鑽,鑽到二十公分深的石雷上,把鏽了十幾年的彈簧硬生生壓斷。

第三枚響了。

第四枚接著炸開。

第五枚爆點偏向通道左側,黃土濺到竹竿根部。

林振透過望遠鏡數爆點。每響一枚,他在筆記本上畫一道槓。魏雲夢在旁邊同步記錄壓力曲線,無線電裡傳來感測器的資料,她的鉛筆跟著數字跑。

第一段通道一百二十米,壓輥碾完用了將近四分鐘。響了十一枚。

九枚石雷,一枚陶瓷雷,一枚鐵殼壓發雷。

陶瓷雷那枚動靜大。三四兩黑火藥一炸,碎陶片和泥塊濺上車頭裝甲,叮叮噹噹的聲響在山溝裡迴盪了好一陣。

周國平在無線電裡說了一句:“陶瓷的比石頭的脾氣大。”

蔣安康在外圍喊了一嗓子,“壓完了再過一遍!”

林振接話:“掉頭,原路返回,啟動鏈擊鞭。”

開路者七號調頭。鏈擊鞭的液壓馬達啟動,每分鐘三百六十轉的鏈條從護罩裡甩出來,錘頭一觸地,黃土立刻被抽得飛起來。

鏈間距八公分,比南線版本密了一截。錘頭一根接一根抽在地面上,密集悶響連成一片。

第一枚被鏈擊鞭甩出來的雷是顆木殼的。

木殼已經朽了大半,錘頭一抽,殼子碎了,引信裡的鐵釘彈出來,火藥被擊發,轟的一聲矮矮的炸開,黃煙裹著木渣往外噴。

鏈擊鞭的斜面護罩把碎片導向兩側,車體沒吃著甚麼力道。

第二枚炸在通道中段。

第三枚被鏈條從淺土裡抽出來,在地面上翻滾兩下就響了。

這兩枚全是淺埋的石雷。

何嘉石看著山坡下那條翻騰著黃煙的通道。

林振站在高坡上沒動。他舉著望遠鏡,手一直很穩。

魏雲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緊不慢:“右側第三組壓輪溫升正常,液壓峰值二百九十,沒超線。”

兩遍過完,第一條通道清掃結束。

壓輥碾了十一枚,鏈擊鞭甩了六枚,合計十七枚。

蔣安康帶著兩個隨車戰士進入通道複查。他用探鏟每隔半米插一次,走得極慢。

四十分鐘後,蔣安康從通道那頭走回來,滿頭汗。

“乾淨了。”

他把探鏟往地上一杵,轉身朝高坡喊:“林同志,第一條通道確認安全。”

老趙站在村口,腿發沉。他看著那條剛被碾過兩遍的土路,路面翻出新土,坑坑窪窪的,全是爆點的痕跡。

十七枚雷。

就埋在這條他走了十幾年的路底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全有家的方向。李全有就是在這條路旁邊的水渠裡挖出的那一鍬。

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開路者七號連續清掃了五條通道。

五條通道加起來,長度六百多米,寬度覆蓋了整個水渠沿線和山腳那片荒地。

總計引爆:石雷五十三枚,陶瓷雷十二枚,木殼雷九枚,鐵殼壓發雷七枚。

八十一枚。

每響一枚,村裡就有人抹眼睛。

那個騎在牆頭上啃窩頭的男孩,窩頭吃完了,趴在牆頭上看了一整天,嘴巴張著合不攏。

下午五點,蔣安康完成最後一條通道的複查。

他從通道盡頭走回來的時候,腳步比早上重得多。這是把腳踩實之後才有的分量。

“全部確認安全。”

他朝高坡上的林振舉了舉探鏟。

林振收起望遠鏡,把筆記本合上。魏雲夢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何嘉石先下了坡,他們走到村口的時候,老趙已經站不住了。

老漢的膝蓋彎了一下。

林振一步上前,兩隻手把老趙的胳膊架住。

“趙村長,你站著。”

老趙的嘴唇顫得厲害,半天才擠出一句:“同志……十幾年了……”

他說不下去了。

身後,村衛生所的門開了。李全有拄著木拐站在門檻上,空了半截的褲管在風裡晃。

他旁邊站著那個抱孩子的婦女,孩子的左腳裹著紗布,被媽媽抱在懷裡,大眼睛望著那臺停在路邊的鐵傢伙。

李全有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攥著柺杖,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被翻開的那片黃土地。

村裡的人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有拄著鋤頭的老漢,有揹著孩子的婦女,也有穿著補丁衣裳的半大小子。他們站在安全通道的邊界外,誰也不敢先開口。

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擠到前面,撲通一聲就要跪下去。

林振的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大娘,起來。”

老太太的嘴癟著,涕淚橫流:“我家老頭子前年在那片坡上放羊,炸沒了一條胳膊……同志,你們是菩薩啊……”

林振把老太太扶穩,聲音壓得很低。

“大娘,我們不是菩薩。這些雷是過去留下的問題,該由我們來解決。”

他轉身看著圍攏過來的村民。那些黃土色的臉對著他,衣裳上一層補丁壓著一層,幾雙粗糙開裂的手還攥著鋤把。

“今天清了八十一枚,還沒清完。山坡上那片地要清,墳邊上要清,田埂旁邊也要清,我們會一塊一塊的蹚。”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筆記本舉了一下。

“我跟你們保證一句話,以後這片地上的人,該種地種地,該修渠修渠,該走路走路。腳底下的雷,由國家來掃乾淨。”

老趙終於沒忍住,蹲在地上,煙鍋子掉了也不撿,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全有把柺杖往門框上一靠,用那隻完好的手,朝開路者七號的方向,敬了一個軍禮。

姿勢不標準,手指頭在抖,但舉得很高。

周國平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身子,看見了那個軍禮。他的眼眶紅了一圈,把車上的坦克帽摘下來,回了一個。

魏雲夢背過身去,從帆布包裡拿毛巾擦了擦臉。何嘉石看見她的動作,轉過頭去看天。

傍晚,村小學教室裡。

林振把當天的資料整理完,遞給蔣安康。

“剩餘區域還有山坡段和墳地周邊,預計三天清完。”

蔣安康接過資料,翻了兩頁,“墳地那七八座墳,我明天帶人手工排。壓輥不上去。”

“嗯。”

魏雲夢在旁邊核算壓輥的磨損情況,“右側第一組壓輪外圈出現一道裂紋,得換。備件車上有。鏈擊鞭的三號和七號鏈條錘頭磨損超標,也該換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老趙端著一個粗瓷大碗進來,碗裡是一碗稠得插筷子不倒的小米粥,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

“同志,家裡沒甚麼好東西,就這點小米和雞蛋,你們湊合吃。”

林振看著那碗粥。

老區的老百姓,自己一天三頓喝稀的,把稠的和雞蛋留給他們。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好喝。”

老趙的眼眶又紅了,轉身出去的時候撞了一下門框,揉著肩膀走遠了。

夜裡,何嘉石守在教室外面。

林振坐在煤油燈下整理後續清掃計劃,魏雲夢在旁邊校準明天的壓輥引數。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魏雲夢忽然開口:“王副部長那邊,會不會把老區掃雷推成專項?”

林振筆尖停了停。

“八十一枚雷,一個村。華北老區有多少個村?”

魏雲夢沒接話,低頭繼續算她的資料。

窗外,青石溝的夜黑得透徹。山坡上那片被翻過的黃土地,在月光下露出新鮮的顏色。

十幾年了,這片地頭一回被人蹚得這麼踏實。

京城總裝備部的辦公桌上,王政已經擬好了一份報告的標題——

《關於在全國老區開展建國前遺留雷區專項清理工作的建議》。

落款日期旁邊,他用紅筆加了四個字:刻不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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