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路者七號從打穀場開出來的時候,整個青石溝的人心都跟著發顫。
那臺十五噸的鐵傢伙碾過村口土路,履帶把路面壓出兩道深印。前端三組壓輥低垂著,鋼齒貼著黃土地面,後方鏈擊鞭還沒啟動,藏在斜面護罩裡頭,只露出半截鏈條。
林振站在村北高坡上,手裡攥著望遠鏡。
何嘉石就站在他左手邊,腰間槍套扣著,眼睛一直盯著林振腳下的地。這個位置是蔣安康昨天親自踩過的,確認沒有雷。
魏雲夢搬了張矮凳,坐在三米外的碾盤旁,膝上攤著計算本,面前架著一臺從車上拆下來的無線電接收器,接著車內感測器的資料線。
風從溝口灌進來,把她大衣的下襬吹得貼住腿面。
山坡下面,蔣安康站在雷區邊界外二十米處,手裡舉著紅旗。他昨天下午花了四個小時,用探鏟和目視法標出了第一條通道的大致邊界。通道寬六米,長一百二十米,從水渠斷口一直延伸到山腳那片荒地。
通道兩側插著竹竿,竹竿頂端繫著紅布條。
周國平坐在駕駛艙裡,透過潛望鏡看前方。他的嗓子幹得發緊,伸手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壺是村裡老趙送來的,灌的是井水,帶著一股子鹼味。
“林總工,準備完畢。”周國平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出來。
林振舉起望遠鏡掃了一遍通道。
“壓輥恆壓模式,下壓二點五。鏈擊鞭三百六十轉,先不啟動,等壓輥過完第一段再開。時速兩公里。”
“明白。”
“開始。”
柴油機轟鳴聲陡然拔高。
開路者七號的履帶咬住乾硬的黃土,車身緩緩前移。三組獨立壓輥貼著地面滾動,鋼齒碾過板結的土殼,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第一枚雷在壓輥進入通道十二米處炸了。
地面忽然往上拱了一下,緊接著一團黃土從壓輪底下噴出來,夾著碎石和灰黑色的煙。聲音不大,悶悶的,震得人胸口發沉。
那是石雷,二兩黑火藥。
壓輪跳了一下,液壓臂吸收了衝擊,指標抖了抖,回到原位。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幾個老漢同時縮了一下脖子。
老趙的煙鍋子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手在抖。
第二枚緊跟著響了。這回聲音更悶,黃土噴出的高度矮了些。蔣安康判斷是深埋的,壓力穿過板結層才擠到引信上。
加了鉛配重的壓輥幹活。九十公斤鉛塊壓在那兒,每平方厘米二點五公斤的下壓力把板結層碾碎,力道一路往下鑽,鑽到二十公分深的石雷上,把鏽了十幾年的彈簧硬生生壓斷。
第三枚響了。
第四枚接著炸開。
第五枚爆點偏向通道左側,黃土濺到竹竿根部。
林振透過望遠鏡數爆點。每響一枚,他在筆記本上畫一道槓。魏雲夢在旁邊同步記錄壓力曲線,無線電裡傳來感測器的資料,她的鉛筆跟著數字跑。
第一段通道一百二十米,壓輥碾完用了將近四分鐘。響了十一枚。
九枚石雷,一枚陶瓷雷,一枚鐵殼壓發雷。
陶瓷雷那枚動靜大。三四兩黑火藥一炸,碎陶片和泥塊濺上車頭裝甲,叮叮噹噹的聲響在山溝裡迴盪了好一陣。
周國平在無線電裡說了一句:“陶瓷的比石頭的脾氣大。”
蔣安康在外圍喊了一嗓子,“壓完了再過一遍!”
林振接話:“掉頭,原路返回,啟動鏈擊鞭。”
開路者七號調頭。鏈擊鞭的液壓馬達啟動,每分鐘三百六十轉的鏈條從護罩裡甩出來,錘頭一觸地,黃土立刻被抽得飛起來。
鏈間距八公分,比南線版本密了一截。錘頭一根接一根抽在地面上,密集悶響連成一片。
第一枚被鏈擊鞭甩出來的雷是顆木殼的。
木殼已經朽了大半,錘頭一抽,殼子碎了,引信裡的鐵釘彈出來,火藥被擊發,轟的一聲矮矮的炸開,黃煙裹著木渣往外噴。
鏈擊鞭的斜面護罩把碎片導向兩側,車體沒吃著甚麼力道。
第二枚炸在通道中段。
第三枚被鏈條從淺土裡抽出來,在地面上翻滾兩下就響了。
這兩枚全是淺埋的石雷。
何嘉石看著山坡下那條翻騰著黃煙的通道。
林振站在高坡上沒動。他舉著望遠鏡,手一直很穩。
魏雲夢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緊不慢:“右側第三組壓輪溫升正常,液壓峰值二百九十,沒超線。”
兩遍過完,第一條通道清掃結束。
壓輥碾了十一枚,鏈擊鞭甩了六枚,合計十七枚。
蔣安康帶著兩個隨車戰士進入通道複查。他用探鏟每隔半米插一次,走得極慢。
四十分鐘後,蔣安康從通道那頭走回來,滿頭汗。
“乾淨了。”
他把探鏟往地上一杵,轉身朝高坡喊:“林同志,第一條通道確認安全。”
老趙站在村口,腿發沉。他看著那條剛被碾過兩遍的土路,路面翻出新土,坑坑窪窪的,全是爆點的痕跡。
十七枚雷。
就埋在這條他走了十幾年的路底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全有家的方向。李全有就是在這條路旁邊的水渠裡挖出的那一鍬。
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開路者七號連續清掃了五條通道。
五條通道加起來,長度六百多米,寬度覆蓋了整個水渠沿線和山腳那片荒地。
總計引爆:石雷五十三枚,陶瓷雷十二枚,木殼雷九枚,鐵殼壓發雷七枚。
八十一枚。
每響一枚,村裡就有人抹眼睛。
那個騎在牆頭上啃窩頭的男孩,窩頭吃完了,趴在牆頭上看了一整天,嘴巴張著合不攏。
下午五點,蔣安康完成最後一條通道的複查。
他從通道盡頭走回來的時候,腳步比早上重得多。這是把腳踩實之後才有的分量。
“全部確認安全。”
他朝高坡上的林振舉了舉探鏟。
林振收起望遠鏡,把筆記本合上。魏雲夢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何嘉石先下了坡,他們走到村口的時候,老趙已經站不住了。
老漢的膝蓋彎了一下。
林振一步上前,兩隻手把老趙的胳膊架住。
“趙村長,你站著。”
老趙的嘴唇顫得厲害,半天才擠出一句:“同志……十幾年了……”
他說不下去了。
身後,村衛生所的門開了。李全有拄著木拐站在門檻上,空了半截的褲管在風裡晃。
他旁邊站著那個抱孩子的婦女,孩子的左腳裹著紗布,被媽媽抱在懷裡,大眼睛望著那臺停在路邊的鐵傢伙。
李全有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攥著柺杖,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被翻開的那片黃土地。
村裡的人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有拄著鋤頭的老漢,有揹著孩子的婦女,也有穿著補丁衣裳的半大小子。他們站在安全通道的邊界外,誰也不敢先開口。
一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擠到前面,撲通一聲就要跪下去。
林振的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大娘,起來。”
老太太的嘴癟著,涕淚橫流:“我家老頭子前年在那片坡上放羊,炸沒了一條胳膊……同志,你們是菩薩啊……”
林振把老太太扶穩,聲音壓得很低。
“大娘,我們不是菩薩。這些雷是過去留下的問題,該由我們來解決。”
他轉身看著圍攏過來的村民。那些黃土色的臉對著他,衣裳上一層補丁壓著一層,幾雙粗糙開裂的手還攥著鋤把。
“今天清了八十一枚,還沒清完。山坡上那片地要清,墳邊上要清,田埂旁邊也要清,我們會一塊一塊的蹚。”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筆記本舉了一下。
“我跟你們保證一句話,以後這片地上的人,該種地種地,該修渠修渠,該走路走路。腳底下的雷,由國家來掃乾淨。”
老趙終於沒忍住,蹲在地上,煙鍋子掉了也不撿,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全有把柺杖往門框上一靠,用那隻完好的手,朝開路者七號的方向,敬了一個軍禮。
姿勢不標準,手指頭在抖,但舉得很高。
周國平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身子,看見了那個軍禮。他的眼眶紅了一圈,把車上的坦克帽摘下來,回了一個。
魏雲夢背過身去,從帆布包裡拿毛巾擦了擦臉。何嘉石看見她的動作,轉過頭去看天。
傍晚,村小學教室裡。
林振把當天的資料整理完,遞給蔣安康。
“剩餘區域還有山坡段和墳地周邊,預計三天清完。”
蔣安康接過資料,翻了兩頁,“墳地那七八座墳,我明天帶人手工排。壓輥不上去。”
“嗯。”
魏雲夢在旁邊核算壓輥的磨損情況,“右側第一組壓輪外圈出現一道裂紋,得換。備件車上有。鏈擊鞭的三號和七號鏈條錘頭磨損超標,也該換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老趙端著一個粗瓷大碗進來,碗裡是一碗稠得插筷子不倒的小米粥,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
“同志,家裡沒甚麼好東西,就這點小米和雞蛋,你們湊合吃。”
林振看著那碗粥。
老區的老百姓,自己一天三頓喝稀的,把稠的和雞蛋留給他們。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好喝。”
老趙的眼眶又紅了,轉身出去的時候撞了一下門框,揉著肩膀走遠了。
夜裡,何嘉石守在教室外面。
林振坐在煤油燈下整理後續清掃計劃,魏雲夢在旁邊校準明天的壓輥引數。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魏雲夢忽然開口:“王副部長那邊,會不會把老區掃雷推成專項?”
林振筆尖停了停。
“八十一枚雷,一個村。華北老區有多少個村?”
魏雲夢沒接話,低頭繼續算她的資料。
窗外,青石溝的夜黑得透徹。山坡上那片被翻過的黃土地,在月光下露出新鮮的顏色。
十幾年了,這片地頭一回被人蹚得這麼踏實。
京城總裝備部的辦公桌上,王政已經擬好了一份報告的標題——
《關於在全國老區開展建國前遺留雷區專項清理工作的建議》。
落款日期旁邊,他用紅筆加了四個字: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