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把北京212吉普停在301醫院西門外的白楊樹下,熄了火。副駕駛上的魏雲夢懷裡抱著一個鋁飯盒,外頭裹了三層棉布,還冒著熱氣。
“雞湯?”
“媽燉的。”魏雲夢把飯盒往懷裡緊了緊,“凌晨四點起來殺的老母雞,放了紅棗和黃芪,燉了三個鐘頭。她非要我帶來,說醫院的伙食沒油水。”
林振沒接話,下車繞過去給她開門。
住院部三樓,李瓏玲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門口沒有了武裝哨,換成一個穿白大褂的護士坐在走廊的木椅上。
林振敲門。
“進來。”
病房裡收拾得乾淨,窗臺上擺了一盆不知誰送的文竹。李瓏玲半靠在床頭,穿一件灰色的病號服,左肩和腹部的位置還能看到繃帶的隆起。
她的氣色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亮堂,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這種表情在李瓏玲臉上屬於罕見。
“媽。”魏雲夢走到床邊,把飯盒擱在床頭櫃上,伸手探了探李瓏玲的額頭。
“別摸了,不燒。”李瓏玲拍開她的手,目光越過女兒,落在林振身上,“忙完了?”
“產線穩了,日產三百件標準型,五十件野戰型。”林振站在床尾,言簡意賅。
“我聽王政說了。”李瓏玲的語氣平淡,“公安那邊也配發了?”
“兩百套,刑偵和緝毒一線。”
李瓏玲點了一下頭,沒誇他。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份電報紙,遞給魏雲夢。
“港島那邊的展銷會訂單全保住了。那批大單,英資洋行追加了百分之十五的量,年底前交貨沒問題。”
魏雲夢接過去看了一眼,轉手遞給林振。
林振掃了兩行數字,還了回去。
“南邊幾個代工廠的裝置老化得厲害。”李瓏玲忽然加了一句,“滬上那個廠還是五三年的老貨,故障率快壓不住了。等我出院,得跑一趟。”
“媽,你先養好傷。”魏雲夢皺眉。
“差不多了,大夫說下週可以出院。”李瓏玲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又看向林振,停了一秒,“走,去隔壁看看。”
李瓏玲撐著床沿站起來,魏雲夢要扶,被她擺手拒了。
隔壁病房的門半開著。
林振先看到的是窗戶邊坐著的張鐵山。
十九歲的小夥子瘦了一圈,左胸口的位置裹著厚厚的紗布,病號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鎖骨的輪廓都能數清。他正在用右手笨拙的削一個蘋果,削下來的皮斷了四五截,歪歪扭扭的。
床上坐著的是李建國。比張鐵山大幾歲,但同樣瘦了不少。腹部和右肩纏著繃帶,左手吊著夾板,搪瓷杯子放在床頭櫃上,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張鐵山第一個看到門口的人。
蘋果和刀同時放下。他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腰板挺直,左胸的傷口顯然牽扯到了甚麼,嘴角抽了一下,但腳跟並得筆直。
李建國緊跟著從床上翻下來,打著夾板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五指併攏,舉到眉際。
兩個年輕人面朝林振,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張鐵山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有點啞。
“林組長,謝謝您。”
林振站在門口,回了一個禮。
李建國的軍禮沒撤。他的眼眶泛紅。
“大夫說,錳鋼板碎片要是再往裡扎兩公分,我這條命就交代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下次再上任務,穿著您造的衣服,我能把首長擋得更嚴實。”
林振走過去,伸手把兩個人的胳膊按下來。
“養好傷,少說兩句。”
他拿起張鐵山削到一半的蘋果,三下五除二削完,切成兩半,一半塞給張鐵山,一半放到李建國的櫃子上。
門口,李瓏玲倚著門框,沒進去。
魏雲夢站在她身邊,看見母親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回程的路上,魏雲夢一直沒說話。
車子沿著長安街往東開,行道樹的枝丫在車窗外一排排掠過。
快到南池子大街的時候,她開了口。
“張鐵山今年才十九。”
“嗯。”
林振換了個擋。
“他左肺被打穿的時候,差一公分就碰到主動脈。”魏雲夢的聲音很輕,“一公分。”
林振把車停在甲三號院門口,拉了手剎。
“所以我還得把產能再提一倍。”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燉肉的香氣和小孩子的尖叫聲。
“爸爸!爸爸回來啦!”
林晨從影壁後面衝出來,兩條小短腿蹬得飛快,腦袋上頂著一片不知從哪撿來的枯樹葉,臉上剛在院子裡刨過土沾上的五道黑印子十分明顯。
林曦跟在後面,跑得沒哥哥快,摔了一跤,坐在地上不哭,抬著腦袋往這邊看,嘴裡咿咿呀呀叫著含糊不清的音節。
趙丹秋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
“回來了?周姐剛出門去副食店了,飯馬上好。”
林振彎腰把林晨撈起來扛在肩上,走到林曦面前蹲下,用袖子擦了擦閨女嘴角的口水。
“摔疼了沒有?”
林曦衝他咧嘴一笑,露出上下加起來六顆牙,伸手去抓他的領子。
晚飯是趙丹秋做的手擀麵,林振往鍋里加了半碗從靈泉空間裡帶出來的水。麵湯清亮,入口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甘甜。
飯後,林晨蹲在院子裡玩。
他手裡攥著一輛丁文心前兩天從東華門百貨買來的巴掌大木頭玩具車,四個軲轆,刷了紅漆。
林晨把玩具車放在地上,對準一塊拇指大的乾土疙瘩,使勁一推。
土塊碎了。
他咯咯笑起來,接著找了塊更大些的用力頂過去。咔嚓一聲碎裂後,他又尋摸起別的土塊繼續剛才的動作。
林振站在廊簷下,端著搪瓷缸子,看著兒子重複這個動作。
他的目光在那輛小木車碾過土塊的瞬間停了兩秒。
小車壓碎土塊,將前方的障礙掃平,隨後繼續向前滾動。
他低頭喝了口水,甚麼都沒說。
但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