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站在窯洞口沒進去。
他的腿邁不動,他當了十一年刑警,追過殺人犯,堵過持槍毒販,臉上那道從左眉梢到右腮幫的刀疤就是履歷表。但窯洞裡的場面,把他釘在了原地。
十五個孩子,最大的七八歲,最小的兩三歲。清一色光著腳,腳底板上的泥垢和血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泥哪是傷。手腕和腳踝上全拴著麻繩,有的勒進了肉裡,繩子上滲著發黑的血跡。窯洞地上沒有床、沒有被褥、沒有席子,十五個孩子擠在靠牆的一溜土地上,身底下墊的是裝化肥的編織袋。
那股味道,是尿騷、汗臭、發黴的編織袋和孩子發燒時散發的酸腐氣混在一起,從窯洞口撲出來,頂得人太陽穴突突跳。
女警小韓抱著那個穿碎花棉襖的小女孩往外走。小女孩不哭了,因為嗓子已經哭啞了,發不出聲,只剩兩隻手死死攥著小韓的衣領,十根手指頭扣得發白,掰都掰不開。
小韓的眼圈紅透了,下巴抵著孩子的頭頂,嘴唇在抖。
“頭兒。”她從李猛身邊經過時說了一句,“裡面有個男孩,左耳朵被打豁了。”
李猛沒吭聲。
他轉身走回主窯,走到馬三炮面前蹲下去。馬三炮右手被紗布纏著,臉朝下趴在地磚上,聞見李猛過來,把腦袋往旁邊偏了偏。
李猛從馬三炮腰間的布兜裡掏出一本硬皮筆記本,翻開。
裡面夾著十五張紙條。每張紙條上寫著孩子的性別、大致年齡、抓獲地點和日期,以及買家出的價格。
“男,約五歲,甘省定西,一百二十塊。”
“女,約四歲,陝省渭南,九十塊。”
“男,約三歲,河北張家口,一百五十塊。”
李猛一張一張翻,翻到第十一張的時候手停了。
“男,約兩歲半,京郊昌平,兩百塊。備註:買家要求儘快交貨,加急。”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胸口被五四手槍打過的兩個位置鈍痛蔓延開來,心跳擂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的。
趙定方走過來。
“孩子都清點完了?”
“十五個,活的。三個發高燒,一個左耳被打裂了口子,其他的外傷加營養不良。”李猛把筆記本遞給他,“賬本,十五個孩子的來源和價格全在上面。”
趙定方接過去翻了兩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合上了。他的手在筆記本封面上拍了一下,轉身吩咐身後的記錄員。
“立刻抄錄一份,原件封存。按地址逐一通知當地公安局和派出所,核實失蹤兒童檔案,通知家屬來京城認領。”
記錄員接過本子跑了。
趙定方又看了一眼窯洞方向,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往外傳。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沒掏出來。
“送醫院。今晚先送最近的南口衛生院,明天一早轉市區。伙食費、醫藥費從局裡專項經費走,不夠的我簽字。”
凌晨四點,兩輛卡車和一輛救護車從廢磚窯的土路上顛出來。救護車裡裝著五個病情最重的孩子,卡車上坐著其餘十個,裹著從附近老鄉家借來的棉被。
老張走過來,遞了根菸。
“頭兒,你這兩槍……”
“別說出去。”
“我知道。但你得去醫院拍個片子,萬一肋骨……”
“回去再說。”李猛接過煙叼在嘴裡,“先把馬三炮那幾個押回去,今晚就提審。賬本上有十五個地址,最遠的在甘省,最近的在昌平。這案子往下挖,上線和買家一個都跑不掉。”
老張沒再勸。跟李猛搭檔六年了,他清楚這人的脾氣,身上扎著刀子都要先把案子辦完再去縫針。
凌晨五點半,車隊回到京城市公安局。
馬三炮等八名嫌疑人被分別關押。李猛去審訊室坐了二十分鐘,從馬三炮嘴裡撬出了上線的名字和接頭地點,然後才被趙定方強行按進了公安醫院的急診室。
X光片子出來,左側第四肋骨有一道裂紋,不算骨折,但淤血面積有巴掌大。大夫讓住院觀察,李猛嫌煩,纏了兩圈繃帶就要走。
趙定方堵在病房門口。
“你給我躺三天。三天之後,案子的後續你再接手。這是命令。”
李猛看著他,張嘴想說甚麼。
“你要是跟我犟,我讓你媳婦來。”
李猛的嘴閉上了。他媳婦在街道辦工作,一米五六的小個子,嗓門能把整棟樓的玻璃震碎,李猛在家連煙都不敢抽。
他乖乖躺回了病床上。
三天後,京城市公安局的會議室裡,十五份失蹤兒童檔案攤在長桌上。
刑偵大隊比對完賬本上的資訊和各地派出所回傳的報案記錄後,確認了十三個孩子的身份。剩下兩個年齡太小,抓走的時候還不到兩歲,家屬報案時沒有照片,需要帶到現場辨認。
趙定方簽發了十五份認親通知書。
最遠的發到甘省定西縣,最近的送到了京郊昌平。
七天後。
京城市公安局大院東側的一間大會議室被騰空了。桌椅板凳全搬走,地上鋪了兩層舊床單,靠牆擺了一排長條凳,上面放著搪瓷杯和暖水瓶。
門口站著兩個女警,手裡捧著孩子的檔案照片和登記表。
上午九點,第一批家屬到了。
從昌平來的是一對年輕夫妻,男的叫陳守田,二十七歲,昌平縣南邵公社的生產隊社員。女的姓孫,二十四歲,扎著兩根辮子,進門的時候腿在打顫,被男人扶著才沒摔。
他們的兒子陳小軍,兩歲半。三個月前在南邵公社的供銷社門口丟的。
孫氏當時領著孩子去買鹽。供銷社門口圍了一圈人看耍猴戲,孩子掙脫她的手跑到人堆裡看猴子。等她買完鹽出來,孩子沒了。
她在供銷社門口找了三個小時,嗓子喊到出血。後來公社的人告訴她,有人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牽著她兒子的手往北邊的土路上走了。
孫氏站在會議室中央,兩隻手絞著辮梢。女警把一個穿藍色棉襖的小男孩領出來。
小男孩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頭髮亂糟糟的,但眉眼沒變。
孫氏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時候,她蹲了下去,跟孩子平視。
“小軍?”
男孩歪著頭看她。
“小軍,媽媽來了。”
男孩的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孫氏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孩子的臉。
那一下碰觸像是接通了甚麼開關。小男孩的嘴一扁,“哇”的一聲哭出來,一頭扎進孫氏懷裡。孫氏把孩子箍在胸口,兩條胳膊收得死緊,整個人跪在鋪了床單的地上,臉埋在孩子的頭髮裡,肩膀劇烈起伏。
她眼淚淌了滿臉,嘴張著,喉嚨裡的聲音全卡在那裡出不來。
陳守田站在後面,兩隻手垂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蹲下去,把娘倆一起摟在懷裡。
他額頭抵著媳婦的後腦勺,閉著眼睛,手在孩子的後背上拍,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
門口的女警扭過頭去擦眼睛。
第二對家屬是從河北滄州來的。
老兩口,六十多了。他們的孫子叫劉根生,五歲,幾個月前在滄州農村老家被搶的。
是三個男人半夜翻牆進院,踹開堂屋的門鎖,把六十三歲的爺爺從炕上推下來摁在地上打,把六十歲的奶奶用鋼筋頂著胸口按在牆角,然後從裡屋把睡著的孩子抱走了。
老太太的胸口到現在還有一道鋼筋頂出來的淤痕,衣服掀開能看見,紫黑色的,橫著一條槓。
老爺子左邊眉骨那裡有一道疤,當時被打破了頭,血流了半張臉。兒子兒媳接到訊息趕回來的時候,老爺子坐在院子裡的磨盤上,手裡攥著那根門鎖上掰下來的鐵條,一句話不說。
老太太進會議室的時候,腿腳不好,走得慢。女警把孫子領過來,小男孩穿著件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子長出一截,手都縮在裡面看不見。
老太太看了孩子三秒。
“根生。”
孩子抬頭。
“奶奶來接你了。”
五歲的男孩站在原地,嘴唇抿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太太。
然後他走過去,走到老太太面前,伸手摸了摸老太太胸口那個位置。
“奶奶,還疼不疼?”
老太太的身子晃了一下。老爺子從後面伸手扶住她。
“不疼了。”
“那個叔叔用鐵棍頂你的時候,我看見了。”男孩說,“我哭了,他們就把我嘴堵上了。”
老太太蹲下去的動作比年輕人還快。她把孫子摟住,摟得那麼緊,像是怕再被人從懷裡搶走。老爺子站在旁邊,乾裂的嘴唇顫了兩下,甚麼話都沒說出來。
他轉過身,面朝門口。
李猛站在門口。胸口纏著繃帶,外套鬆鬆垮垮地套著。
老爺子走過來,在李猛面前站定。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下去。
“大爺,您別……”李猛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沒讓他跪下去。
老爺子仰著頭看他,眼窩深陷,老淚縱橫。
“公安同志,我活了六十三年,這輩子沒求過人。孩子丟的那天晚上,我跪在院子裡給老天爺磕了一百個頭。”他的聲音粗糲沙啞,“我以為這輩子見不著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