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口鎮東邊的那座廢磚窯,孤零零蹲在一片莊稼地的盡頭。
三面是收割完的玉米茬子,一面靠著一道半塌的土坎。磚窯的煙囪早斷了,矮牆上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藤蔓,在月光下黑成一團亂麻。
李猛趴在土坎後面已經四十分鐘了。
夜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裹著十月特有的乾冷味道,把玉米茬子吹得沙沙響。他的右耳裡塞著一個微型耳機,連線著前沿偵查員的步話機。
耳機裡,間歇性地傳來孩子的哭聲。
哭聲很弱,是小孩子哭累了以後抽抽搭搭的那種嗚咽。一下,兩下,斷斷續續的,夾在風聲裡。
李猛的拳頭砸在泥地上,指甲掐進了溼土裡。
身旁趴著的突擊組副組長老張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頭兒,前面的老劉摸回來了。”
一個黑影從玉米茬子裡鑽出來,是前線偵查員劉成。他渾身是土,左手手背被玉米茬子劃了兩道血口子,臉上的泥巴只露出兩個眼白。
“說。”李猛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
劉成喘了兩口氣。
“比我們想的糟。”
李猛的牙關收緊。
“主窯裡四個人,馬三炮、他弟馬四和兩個馬仔。馬三炮坐在門口的破沙發上,腰上插著一把五四手槍,手邊矮桌上放著第二把,敞著槍套。兩個馬仔一人扛一把雙管獵槍,靠在牆根打瞌睡。馬四在後窗那邊守著,腰間別的東西我沒看太清,但形狀……”
他比了個巴掌大小的手勢。
“像67式木柄手雷。”
李猛沒接話,等下文。
“窯洞裡還有四個馬仔看著孩子,兩個人有獵槍,兩個人拿的砍刀。孩子我數了一下,不是十二個。”
“多少?”
“十五個。”
劉成的嗓子啞了一下。
“最小的那個還在吃奶,兩三歲的樣子,躺在地上,身底下連張席子都沒鋪。”
灌木叢裡安靜了幾秒。
老張的手在抖。
李猛把臉埋在胳膊彎裡,額頭頂著冰涼的泥土。他維持這個姿勢整整十秒鐘,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了。
“趙局到了沒?”
“到了。後方三百米,在卡車上。”
李猛拽過步話機,按下通話鍵。
“趙局,劉成回來了,窯洞裡十五個孩子,主窯四條槍加一顆疑似手雷,窯洞四個人兩把獵槍兩把刀。怎麼打?”
步話機裡沉默了四秒。
趙定方的聲音傳過來,壓得很低。
“第一梯隊幾個人穿了金甲?”
“五個。我、老張、小周、劉成、還有二中隊的吳濤。”
“手雷的事確認了嗎?”
“沒法百分百確認,劉成在黑地裡看的,但形狀對。”
又是三秒安靜。
“聽我部署。”
趙定方的聲音變了個調,硬邦邦的,跟砸鐵砧子一樣。
“第一梯隊五個人全穿金甲,從正門突入主窯。李猛打頭,老張第二,負責第一時間控制馬三炮。小周和劉成清理兩側牆根的馬仔。吳濤堵後窗,不讓馬四跑。第二梯隊六個人走窯洞側面的通道,等主窯槍響再進,先救孩子。”
“如果馬四真扔手雷呢?”李猛問。
步話機那頭沉了兩秒。
“你們穿著金甲,碎片扎不穿。趴下,護住頭和四肢。”
李猛沒再問了。他把步話機扣在腰帶上,拉開外套拉鍊往下看了一眼。金黃色的防彈內衣貼在黑色毛衣外面,月光下隱約泛著一層暗色的光澤。
他把外套拉鍊拉上去,拉到頂。
“檢查裝備。”
五個人摸了一遍手槍、手電、手銬、步話機。劉成往左手的血口子上纏了兩圈紗布,用牙咬緊。
凌晨兩點零三分。
李猛舉起右手,五指握拳,食指伸出,朝磚窯正門的方向一劃。
五個黑影從灌木叢裡彈出來,貓著腰,踩著玉米茬子,朝三十米外的磚窯摸過去。
磚窯門口拴著的四條土狗裡,有一條率先豎起了耳朵。它的鼻子對著風口方向抽了兩下,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
十五米。
第二條狗開始叫了,聲音尖銳刺耳,在夜風裡炸開。第三條第四條跟著叫起來,狗鏈子嘩啦嘩啦響。
隱蔽不住了。
“上!”
李猛從貓腰變成全速衝刺,一米八二的大個子躥出去的爆發力和百米運動員沒區別。老張緊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衝到磚窯的木門前。
門板是拿鐵絲綁的,一扇半開著。
李猛右腳蹬地,左腳正中門板中腰,整扇門連同門框上的碎磚一起砸進了窯裡。
左手強光手電,右手五四式。
手電的光柱劈開黑暗,照亮了窯洞內部。
破沙發上,馬三炮正從半躺的姿勢坐起來。他的反應比李猛預估的快,狗叫的那幾秒他已經醒了,右手已經抓住了腰間的手槍。
兩個人的眼睛在手電光裡對上了。
馬三炮沒有猶豫。在邊疆販了七年人口的亡命徒不需要猶豫。他抬手就是一槍。
距離不到三米。
毫米的手槍彈以超過四百米每秒的初速飛出槍口,正中李猛左胸偏上的位置,是那種金屬砸在皮鼓上的那種鈍的、厚的、被甚麼東西兜住了的悶響。
衝擊力是真實的。
李猛的身體猛向後一頓,整個人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門框的斷磚。
他嘴裡嗆出一口帶土的唾沫,右手的五四手槍差點脫手。
但他站著。
馬三炮沒有收手。逃犯的本能驅使他在零點幾秒內扣了第二槍。
第二顆子彈打在李猛右胸,位置比第一顆低兩寸。
同樣的悶響。
同樣的衝擊。
李猛這次沒退。他把重心壓到前腳掌上,整個人弓著腰,像一頭被棍子抽了兩下的水牛,發出一聲含混的怒吼。
馬三炮的眼珠子在手電光裡瞪到了極限。
三米距離,兩槍,胸口正中。
這個人應該倒下了。應該躺在血泊裡了。應該不能動了。
但這個人在朝他走過來。
恐懼。
純粹的、原始的、來自動物本能的恐懼。
馬三炮的手開始哆嗦。他想扣第三槍,食指在扳機上滑了一下,沒扣響。
李猛不給他第三次機會了。
右手五四式抬起,槍口對準馬三炮持槍的右手。
一槍。
子彈從馬三炮的右手虎口貫穿而過,手槍飛出去撞在磚牆上,彈匣甩脫落在地。
馬三炮慘叫著抱住右手蹲下去的同時,老張已經從李猛身側擠過來,一腳踹在馬三炮的肩膀上把人踹翻在地,膝蓋壓住後背,手銬啪嗒一聲扣上。
左側牆根,兩個馬仔被狗叫聲驚醒,正手忙腳亂地抓獵槍。小周的手電光掃過去,緊接著是劉成的喝令。
“不許動!公安局!”
右邊的馬仔聽話,雙手抱頭趴在了地上。左邊那個不聽,端起獵槍朝小周的方向開了一槍。
散彈在三米距離上打出的彈幕覆蓋面積不大,但殺傷力不小。十幾顆鉛彈打在小周的左臂和左肋上,棉衣被撕碎了一片,金色的防彈織物從破洞裡露出來。
鉛彈全被兜住了,一顆沒進去。
小周吃痛悶哼了一聲,左臂痠麻得抬不起來,但右手的槍沒松。他抬手就是一槍,打在那個馬仔腳邊的磚地上,碎磚濺了一腿。
“再動打腿!”
馬仔扔了獵槍,趴下了。
後窗方向傳來吳濤的聲音和一陣扭打的動靜。馬四想從後窗翻出去,被吳濤從外面一把薅住衣領拽了回來,兩人滾在地上扭成一團。
李猛撲過去,一腳踩住馬四的手腕。
馬四的腰帶上,果然掛著一顆鐵疙瘩。
李猛低頭看了一眼。
六七式木柄手雷,拉環還在,保險銷沒拔。
他蹲下去,一隻手按住馬四的腦袋不讓動,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把手雷從腰帶上解下來,拔掉保險銷用的鐵絲扣,反手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
“主窯清完了!”老張喊。
“第二梯隊進窯洞!”李猛吼出去。
窯洞通道方向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六個人魚貫而入。兩分鐘後,對講機裡傳來第二梯隊組長的聲音。
“窯洞四個嫌疑人全部控制,無開槍。十五名兒童全部確認存活,其中三人發燒,一人有外傷,需要立即送醫。”
李猛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掉地上。
他站在磚窯正中間,手電光在窯壁上晃來晃去,胸口兩個中彈的位置疼得像被鐵錘砸過,呼吸的時候肋骨縫裡往外躥火。
他低頭解開外套拉鍊。
金黃色的防彈內衣上,兩顆毫米的彈頭嵌在纖維網裡,被拍成了蘑菇的形狀。彈頭周圍的纖維拉伸出一圈放射狀的細紋,沒有一根斷的。
老張走過來,看到那兩顆彈頭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
“頭兒,你……”
“沒事。”李猛把拉鍊重新拉上,沒讓其他人看到。
趙定方從外面跑進來的時候,磚窯裡已經亮了。有人找到了馬三炮藏在角落裡的煤油燈,點著以後橘黃色的光照亮了整個窯洞。
地上趴著五個被銬住的人販子,馬三炮的右手還在流血,被紗布草草纏著。
窯洞方向傳來孩子的哭聲,這次不是那種抽抽搭搭的悶哭了。是小孩子看見大人以後放聲大哭的那種嚎啕。
李猛走到窯洞口,看見一個穿著碎花棉襖的小女孩被女警抱在懷裡,小臉上全是泥巴和鼻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兩隻手死死抓著女警的衣領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