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備庫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白光打在二十個軍用木箱的漆面上,折出一層冷光。
箱蓋已經全部揭開,金黃色的防彈衣整整齊齊碼在箱底的防潮紙上,每件胸口位置縫著一個白色布標,上面用黑墨水印著八位數的編號。
趙定方站在箱子前面,沒動那些衣服。
他在看牆。
裝備庫左牆上釘著一塊黑底白字的木板,寫著“本局因公殉職同志名錄”。最下面一行是三個月前加上去的,刑偵二隊副隊長孫志剛,執行抓捕任務時被嫌疑人持獵槍射擊,彈丸擊穿胸腔,送醫途中失血過多犧牲。
孫志剛穿的是一件從部隊退役裝備裡淘來的老式棉質防彈背心,塞了兩塊三毫米的錳鋼插板。獵槍在八米距離上打出的鉛彈把鋼板連棉布一起撕了個窟窿。
趙定方在殯儀館看到遺體的那天晚上,回家喝了大半瓶二鍋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直坐到天亮。
“集合!”
三分鐘,二十七個人站在裝備庫門口。
打頭的是刑偵大隊長李猛,一米八二的個子,肩膀寬得能把門框撐滿,臉上橫著一道從左眉梢到右腮幫的舊疤,那是他三年前追逃犯翻院牆,被對方拿砍刀從臉上招呼了一下。
李猛身後是突擊組的八個人,再後面是各中隊抽調的骨幹。
趙定方指著箱子。
“一人一件,按編號登記領取,貼身穿。從今天起,一線執行抓捕任務必須穿這個東西,不穿不許出勤。”
李猛走到箱子前面,拎起一件掂了掂。
“趙局,這東西不到一斤吧?能頂事?”
“五米距離五四手槍,打不穿。”
李猛的手停了。
“二十五米半自動步槍鋼芯彈,也打不穿。”
李猛把衣服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手指捏了捏面料的厚度。這玩意兒比他奶奶納的鞋墊還薄,軟塌塌的,揉一揉能團成拳頭大小的一團。
“趙局,您沒唬我?”
趙定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拍在箱蓋上。照片是王政批准翻印的靶場測試留檔,黑白的,畫面上三個假人身上的金色背心清晰可見,彈著點位置畫了圓圈標註。
李猛盯著照片看了五秒,瞳仁縮了縮。
他沒再問第二句話,把衣服往自己腦袋上一套,拉鍊拉到脖根。
“保密紀律我再強調一遍。”趙定方掃了一圈所有人,“這東西叫甚麼、甚麼材料做的、誰造的、甚麼原理,你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穿在衣服裡面,外面不許露出來。任何人問起來,就說是新配發的棉質防護馬甲,多一個字都不要講。”
“如果執行任務的時候被打中了呢?”突擊組的老張舉手問。
“被打中的衣服連同彈頭,當場封存,任何人不許碰,由我親自回收。”趙定方把聲音壓了一檔,“造這東西的人,拿命熬出來的。你們穿著它活了,就欠人家一條命。別給我糟蹋了。”
二十七個人沒一個吭聲。
領衣服、簽字、按手印,動作快得跟上刑場似的。
十一分鐘,二十七件防彈衣全部到人。趙定方鎖上裝備庫的門,鑰匙揣進貼身的內兜,回辦公室的路上叫住了李猛。
“南口鎮的案子,甚麼情況了?”
李猛的臉色一下子沉下來。
“盯了十九天。窩點確認在南口鎮東頭那座廢磚窯,人販子團伙至少八個人,頭目姓馬,綽號馬三炮,定西人,有前科。線人說他手裡有傢伙,但具體甚麼槍還沒摸清。”
趙定方擰著眉頭。
“被拐的孩子確認了幾個?”
“最少十二個。線人上週進去過一次,在磚窯後面的窯洞裡看到了一排地鋪,上面躺著十來個四五歲到七八歲的孩子,手腳拿繩子拴著。”
李猛說到這兒,牙關咬得咯吱響。
“線人說有兩個孩子在發高燒,窯洞裡連被褥都沒有,直接睡在地上。他不敢待太久,看了一眼就出來了。”
趙定方的手攥成了拳頭,關節啪啪響了兩聲。
“方案報上來了嗎?”
“報了。但有個問題。”
李猛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草圖展開,那是磚窯的平面示意圖,用鉛筆畫的。
“磚窯只有一個正門和一個後窗,正門朝南,後窗朝北。窯洞在磚窯西側,跟主窯相通。要救孩子,必須先控制主窯再突進窯洞。”
“難點在哪?”
“馬三炮從來不在窯洞裡睡。他和另外兩個骨幹住主窯,白天黑夜都有人放哨。主窯裡有四五條狗,生人靠近一百米就叫。”
趙定方接過草圖看了看,手指在正門的位置點了點。
“強攻?”
“必須強攻。但是……”李猛的聲音卡了一下,“線人最後一次接頭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說馬三炮腰上別的不是獵槍。”
“甚麼?”
“黑星。五四式改型,走私過來的,至少兩把。線人還看到一個馬仔的褲腰帶上掛了個鐵疙瘩,他不確定,但覺得像手雷。”
趙定方的嘴巴閉了三秒。
裝備庫裡剛穿上身的那件金色內衣,忽然變得格外沉。
“你的突擊組幾個人?”
“八個,加上我九個。”
“帶了甚麼傢伙?”
“四支五四手槍,兩支五六式衝鋒槍,一支霰彈槍。”
“防護呢?”
李猛咧了一下嘴。
“以前是兩塊鋼板。今天……”他拍了拍自己胸口那層薄薄的金色織物。
趙定方想了想,拍了下桌子。
“今晚行動。我跟你去。”
“趙局……”
“別廢話,第一梯隊五個人,全穿金甲,我在外圍指揮,你帶隊突進。”
李猛張了張嘴,把到嗓子眼的話咽回去了。
跟趙定方頂嘴是沒用的。
這人當年在朝陽分局當片警的時候,追小偷從三樓陽臺翻下去摔斷了腿,打著石膏拄著柺棍把人押回派出所。
晚上九點,兩輛北京212吉普和一輛解放卡車從京城西郊出發,燈滅著,沿著鄉道往南口鎮方向摸。